第 18 章
“是……”
夏納瞬間認出了他,話未出口,車後座響起梅麗莎的嗓音。
“夏納,可以出發了!”
思緒回到現實,她大腦冷靜了些,聯想到他近期遇到麻煩,如今以這幅模樣出現,顯然是不想被人發現。
夏納小幅度點了點頭,回到座位坐下,只是目光還膠著在那個方向,她太久沒見到他了,近幾日的音訊全無讓她的思念達到了頂峰。
她很想現在就飛奔到他面前,好好看看他,問他發生了甚麼事,這次回來還會不會走……
“你認識那個司機嗎?”
梅麗莎放下手裡用來補口紅的鏡子,問了一嘴。
夏納忙低下頭,抿了抿唇:“不認識。”
梅麗莎調侃說:“是嗎?看你剛才的樣子,我還以為他欠了你很多錢,讓你這麼委屈,都快要哭出來了。”
“沒有,”她扯開唇角,“我只是覺得……他很帥。”
“哈哈……”
梅麗莎忍俊不禁,“他都把自己裹成那樣了,你還能看出他很帥?”
說到這,她壓低了點聲音,像說悄悄話似的,評價,“我猜他應該很醜,或者臉上有疤,被毀容了,不然車上這麼熱還不露出臉,腦子一定有問題。”
夏納不知該如何反駁,只能乾笑兩聲。
“對了,說到毀容,你知道前段時間又發生了件很嚇人的事情嗎?”
“甚麼事?”
梅麗莎像是想到了甚麼,臉上出現了絲惡寒,她皺起眉:“我也是之前和我未婚夫還有弟弟一起吃飯時聽到的,他們說醫院裡有個男的被人潑了硫酸,身上都是鞭痕,可慘了,人已經毀容,雖然沒死,但精神已經不正常了。”
“最近又太平了,唉,也不知道這些人都怎麼想的,不能好好當個守法公民嗎,我家那兩個當警察的都忙瘋了,連著好些天見不到人,我跟你說,以後談戀愛可要謹慎著點,別找那種工作狂。”
夏納心有餘悸地附和:“最近確實很危險。”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很快就到了地方。
夏納原先還擔心喬瓦尼·帕加諾不認路,好在跟上了另一輛車,一同到了地方。
周圍人太多,她不好和他說話,只能裝作不認識地跟著人群走,繼續接下來的活動。
他既然來了,肯定有機會見到的。
這裡是離中心區稍遠的鄉村,人煙稀少,地勢高低錯落,肉眼可見的地方都是山坡,空氣非常清新。
住所是相連的幾棟樓房,沒有人住。
人很少,大部分都是老人,所以空房子多,天文俱樂部那邊為了這次活動特意提前租下了幾棟,並且請人打掃過。
老師兩人一間,學生四人一間。
放好行李,有兩小時的自由活動時間,等中午吃完飯,下午會一起做遊戲,然後到視野好的坡上準備野餐和露營的東西。
夏納簡單收拾了下房間,拒絕了梅麗莎一起出門逛逛的邀請,獨自留在屋裡,她站在窗戶那見梅麗莎和另一個老師走遠了,才著急忙慌下樓。
到了樓下,迎面的冷風讓她內心平靜了些,周圍景象陌生,只能容納一輛車的水泥路上鋪滿落葉,荒蕪又落敗。
夏納定了定神,朝大巴車所在的位置走去。
大巴車停在村口的便利店門前一塊空地上,旁邊有條小河,河兩岸樹木鬱蔥。
車裡並沒有人。
她不無失落地嘆了口氣,轉身離開時,路對面的便利店裡一群人魚貫而出,聲音吵鬧的像美洲大草原上的野牛,嘴裡吞雲吐霧。
夏納看見其中一張熟面孔——那個曾在學校餐廳裡對她語言騷擾過的學生——吉姆,他站在一旁,沒了之前的那股子囂張氣焰。
學院是命令禁止學生抽菸的,她雖然是老師,但也知道這夥人她管不了,最好視而不見。
夏納將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臉,裝作路人的樣子從旁邊繞過去。
“夏納?”
不知是誰喊了聲她的名字,瞬時間,數道目光刺了過來。
夏納腳步一頓,旋即反應過來,繼續埋頭向前走,直到一個人突然出現,一堵牆似的擋在了她面前。
她抬頭看了眼那張臉,沒見過,但無疑他是跟後面幾個一夥的。
她攥了攥拳頭,冷聲:“讓開。”
少年紋絲不動。
後面的人慢悠悠跟上來,為首的是個棕褐色頭髮的男生,個子不算高,但氣勢很足,周圍的人看起來都挺怕他。
他走過來,目光在她臉上徘徊一圈,嗤道:“你就是那個讓利昂進少管所的外鄉人?嘖,你怎麼做到的?”
他說這話時抬手撥了撥頭髮,露出的半截手腕上戴了個極名貴的金色手錶。
夏納蹙眉:“有甚麼事嗎?”
“沒事,只是問一下你而已,你可是老師,我怎麼敢對你做甚麼,只是好奇,你怎麼讓那些警察把利昂抓進去的?”
“甚麼意思?”
“你不知道?呵,我聽說他父母塞了不少錢都沒給兒子撈出來,現在在裡面天天被打,還被gay給爆了,人都快瘋了,哈哈……”
說完,他大笑了起來,旁邊人也都附和地笑了幾聲,只有吉姆和其餘幾個嘴角扯了下,臉色有些難看。
夏納聽得雲裡霧裡。
按照警察那邊的說法,他不是因為尾隨她並有前科才被抓進少管所教育的嗎?
“你們幾個圍在那做甚麼?”
突然闖入的男聲,氣勢威嚴,笑聲一時間戛然而止,夏納隨著目光望向身後。
“康納先生?”
塞繆爾·康納對她禮貌一笑,目光落在那個矮個子少年身上,他信步走來,夏納適時後退,留出安全距離。
這些人明顯是有些懼怕康納的。
康納語氣嚴厲:“迪倫,我記得你父親是禁止你抽菸的。”
被喚作“迪倫”的男生氣焰一下滅了,只有眼裡還殘留著些許不服氣,他將煙掐滅,隨意一扔,聲音不耐:“我知道了,康納叔叔。”
塞繆爾·康納訓斥了他們幾句,便放他們離開了。
夏納很想偷偷溜走,但又覺得此情此景這樣做不合適,只好在旁邊站著,最後她看著面前的康納,說了聲“謝謝。”
“沒關係,夏小姐,這些壞孩子就愛欺負新老師,我只是路過,日後他們再敢這樣堵住你,可以給我打電話。”
夏納又禮貌說了一句“謝謝”。
塞繆爾·康納輕笑出聲,他上前半步,拉近距離:“怎麼還這麼認生,我們不是已經很熟了嗎?”
後半句話他刻意壓低了嗓音,尾音上揚,說不出的曖昧,說話間,他有意碰了下她的手。
夏納身上突起一層雞皮疙瘩,她後退半步,拉開了距離,臉色白了幾分:“康納先生,我還有事,先離開了。”
“夏小姐。”
他抬起胳膊攔住,聲音沉了沉,“你一個女孩子在這裡不容易,需要有個依靠,我能給你很多東西,錢、榮譽、安全感,你可以好好考慮一下。”
胳膊放下的瞬間,女孩如離弦之箭般飛奔出去,康納望著她慌亂的背影,眼鏡片閃過白光,嘴角笑容志在必得。
從來沒有女人會拒絕他開出的條件。
沒有人不愛錢,他有很多,而且他還年輕,才四十歲,還能再生一個,不,很多個孩子。
……
夏納被嚇壞了,她飛奔回去,好像身後追的是甚麼洪水猛獸,猛地推開客房的門,剛回來的梅麗莎瞧見她這幅樣子都嚇了一跳。
“我剛想問你去……怎麼了?夏納,你的臉色怎麼這麼難看,發生了甚麼事?”
她滿臉關切,攬著她坐下,又倒了杯熱水。
掌心的溫熱讓夏納緩了過來,她看向梅麗莎,眼神複雜。
“梅麗莎,你覺得……康納先生是個甚麼樣的人?”
“他?”梅麗莎不知道她為甚麼突然提這個,認真作答,“他很慷慨,人緣很好,幽默又風趣,沒人會不喜歡他吧,你問這個做甚麼?”
“……沒甚麼。”
夏納搖了搖頭,就算她說出來,估計也沒人會信。
這個世界對那些男人、有錢有勢又道貌岸然的偽君子總是會更加寬容,這些年她見的多了。
下午三點多鐘,所有人在山坡上的觀星點集合,夏納又看見了塞繆爾·康納,他時不時靠近她,目光灼熱地令她渾身難受,只好想辦法遠離。
如果她早知他對她有這種想法,當初就不會為了那些錢答應做他孩子的家庭教師。
天不遂人願,四點多,天矇矇黑的時候起了大霧,烏雲密佈,雨點像石子一樣打了下來。
情報有誤,今夜是看不到流星雨了。
眾人只好收拾東西又回了住所。
夏納進了房間就沒再出去,就連晚飯都沒吃,只喝了杯水,期間梅麗莎打電話問她要不要去西邊那棟房子,晚上會有個派對。
她拒絕了。
沒幾分鐘,手機又收到一條訊息,來自塞繆爾·康納。
夏納這次連看都沒看,她關上手機,獨自坐在窗邊。
“叩叩。”
房門被敲響的同時,她下意識蹙額,沒有動作。
“夏小姐在嗎?”
是女人的聲音。
夏納這才開啟門,門口站的是個約莫有三十多歲的婦人,衣著樸素,手裡端著的托盤裡有草莓吐司和熱牛奶。
女人笑容親和:“這是一位先生讓我幫忙送過來的,他還給你留了一封信。”
夏納愣怔地接過托盤,一切的不安在這一刻好像都被撫平,她語氣略顯激動地追問:“您知道他現在在哪兒嗎?”
女人從懷裡摸出一封信放到托盤上空的位置,回:“他把東西交給我就走了,至於去哪兒,我並不清楚。”
“……好吧,謝謝您。”
夏納情緒一下又低落下來,她關上門,將托盤放到桌上,開啟了那封信,信上字型工整優美,很標準的斜體。
——好好吃飯。
很簡短,隔著一張紙她彷彿已經看到聽到他說這話時的表情和語氣,溫和又強硬,讓她無法抗拒。
夏納突然就不怕了。
她知道,他就算不出現也一定在附近的某個角落注視著她。
她平靜地吃完吐司,喝完牛奶,感到睏意,簡單洗漱後,躺在床上休息。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拍打聲將她驚醒,夏納醒來被寒風吹的打了個激靈。
窗戶不知甚麼時候被吹開了,風一股一股地往裡灌,跟冰刀子似地割在臉上。
她披了個外套,將窗戶關上。
外面雨已經停了,霧很大,路燈被朦朧的看不清形狀,只有團光暈飄在半空,忽略掉風聲,世界出奇的安靜。
夏納看了眼時間——。
梅麗莎還沒有回來。
正想著要不要打個電話過去問問時,房門再次被敲響,聲音急促,像在催命。
“夏小姐?夏小姐在嗎?夏小姐——”
還是個女生,但聲音聽著比先前要稚嫩些。
夏納開啟門:“有甚麼事嗎?”
門口的女學生看起來很緊張:“夏、夏小姐,韋斯特小姐在派對上喝多了酒,一直在說瘋話,您和她關係好,快過去看看吧!”
“甚麼?”
夏納眉頭一皺,心裡也不由焦急起來。
梅麗莎平常待她不錯,很照顧她,而且她是個自尊心很強的人,若說了些口無遮攔的話被這麼多老師和學生一起聽到,怕是在這個學校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夏小姐,您快去看看吧!韋斯特小姐那副樣子真的很嚇人!”
“好,你別急,我去換雙鞋子。”
考慮到山路上有泥,夏納來時多帶了雙膠鞋,這會兒下雨正好能派上用場,她換好後,衣服理整齊便朝外走去。
來到外面,溫度驟降,她出來著急沒勒圍巾,寒氣從衣領口灌進去,凍的瑟瑟發抖。
路面還有積水,好在修了路,沒有淤泥,周圍很黑,路燈稀疏。
前面的女生很安靜,從出門就沒說話,她個子很矮,穿的單薄,下身只是條絲襪和制服裙,有些髒了,身上還有股菸酒味,裙面有被菸頭燙過的痕跡。
是在派對上玩太嗨了嗎?
又走了幾分鐘,夏納猛然發覺到一絲不對勁,她停下來,滿眼警惕:
“你叫甚麼名字?是誰讓你來找我的?”
開派對的那棟房子沒有這麼遠,現在眼見都要走到村子邊緣了,周圍已經沒有路燈,一片漆黑。
女生顫顫巍巍地轉過身,臉上不知從何時起掛滿了淚痕。
“沒用的東西!快抓住她!”
突如其來一聲大喊,不遠處被陰影蓋住的草叢裡發出窸窣斷裂的聲音,有幾個人跳了出來,凶神惡煞。
夏納掉頭就跑。
“是他們!都是他們讓我乾的!”
“閉嘴!賤人!回來再收拾你!”
女生哭的聲嘶力竭,巴掌聲和怒罵在這漆黑寂靜的夜裡聽得人心驚肉跳。
夏納拼命地向前跑,不想來路上撞見了另一人——吉姆。
他站在路中央,棕黑色的面板在夜裡讓人看不清神情,只是發出一聲略顯詫異的:“你怎麼會在這?!”
後面的男生追了上來,喜出望外:“吉姆!太好了!快抓住她!不能讓她跑了!今天一定要給利昂出口氣!”
他們是一夥的!
夏納來不及多想,轉頭扎進了右邊的林子裡。
樹木影影綽綽,下過雨,泥土路黏膩溼滑,身體擦過樹葉,露水噼裡啪啦砸了下來,灰藍色的大霧騰架在林間,空氣裡滿是潮溼腥臊的氣味,像腐爛的屍體。
大霧擋住了前路也掩藏了她的身體。
被一塊大石頭絆倒,夏納沒有力氣再跑,壓抑住喉嚨裡的痛呼,追趕聲驟停,緊接著朝這個方向跑來。
她咬緊牙關,將地上那塊大石頭搬起來,矮身藏進了旁邊的灌木叢,一股黴菌的異味直往鼻孔鑽。
“該死!人又跑哪兒去了?!”
“聲音明明就是從這裡傳來的!她肯定沒跑遠!”
“不能讓這個婊子跑了,不然我們會跟利昂一樣的下場!”
突地,有人發現了地上的腳印。
夏納心道不妙,從頭到腳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她握緊手裡的大石頭,嚴陣以待。
一步又一步,他們像貓捉老鼠那樣謹慎地生怕驚擾到獵物。
每靠近一步,她的心就往上提一截,胸口被壓迫的幾乎無法呼吸,砭骨寒天額頂凝結出豆大的汗珠。
她慢慢抬起胳膊,準備隨時出手。
“你們兩個是瘋了嗎?!”
驚天動地的一聲怒吼劃破了空氣,吉姆怒罵著大步上前提起其中一人的衣領口,他身形高大,輕而易舉就能將人提起來,
“戴夫!你知道自己在做甚麼嗎?!”
“放開我!吉姆!你這個忘恩負義的東西!你忘了利昂之前是怎麼對我們的嗎?!現在他被害成這樣!難道不該為他出口氣?!”
吉姆一拳就打了上去:“我看你真是瘋了!神經病!”
三人扭打在一起,但很快兩人都被吉姆撂倒。
夏納小心望了一眼,不期然對上了他那雙眼睛,短暫停留,吉姆移開目光,像沒看見她似的,提起地上兩人的衣服,拖了出去。
夏納心裡五味雜陳,一直到人走遠,才從灌木叢裡出來,她幾乎虛脫,站都站不住,只好扶著沿途的樹一點點往外挪。
夜裡起了風,瀰漫整個林子的大霧被吹散,月光淒涼地灑了下來,眼前視野逐漸明晰,遠遠的能看見幾處明光。
一股濃重的酒臭飄來,夏納陡然止步,在面前被月光拉長的影子裡,出現了另一個人。
“夏小姐。”
說話的時候,那個人從後面迫不及待地抱住了她,口腔裡噴薄出的臭氣燻的夏納幾乎作嘔。
她像受了驚的兔子,反手用盡全身力氣將手上始終沒放下的大石頭往他頭上砸去。
“砰!”
男人挺直倒在地上。
不遠處,黑衣的青年剛邁出一步,手中匕首在月色下折射出寒芒,他意外地挑了下眉。
事情還沒結束。
女孩雙目猩紅,她似乎精神失常,發了瘋一樣撲上去,舉起石頭,一下又一下。
“為甚麼?!為甚麼你們都要欺負我!!我究竟做錯了甚麼??!為甚麼!!為甚麼就是不肯放過我!!!說話!我讓你說話!!為甚麼?!!”
她淒厲地嘶吼,滾燙的液體飛濺,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腥味,就連霧氣都被染成血色。
冷風過境,片刻後,世界安靜了下來。
夏納如夢初醒,她跪坐在地上驚慌失措地看著滿手的血,身旁的石頭是她動手的兇器,而那個在地上幾乎成為血人的是——塞繆爾·康納。
她顫抖地伸出手探到他的鼻尖那——他死了。
她驚悚地向後退,眼淚一顆顆落了下來,縮成小小一團,絕望而無助地抱住自己。
怎麼辦,她該怎麼辦,她都做了些甚麼?
一道腳步聲在林間響起,清晰沉穩,然後停在了她面前,夏納抬起頭時,青年蹲下身,將手放在她的頭上,溫柔地安撫著。
“別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