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
夏納顫抖著拿起了那隻錢包，手指撫過上面的圖案。
她的肩膀微微垮塌，全身力氣彷彿被瞬間抽空。
內心無比確信這就是她的那隻。
“踏、踏、踏……”
有腳步聲自樓下傳來，沉悶、平穩，仔細聽似乎還有些悠閒，像是在踱步，卻每一步都踩的有力，能讓她清晰的聽見。
夏納突然感到一陣噁心，她感覺無形中有一雙眼睛在這間屋子的某個角落盯著她，讓她無所遁形。
那雙眼睛戲謔地觀賞她的窘迫，觀賞她的害怕，舔舐她、包裹她、侵略到她最隱秘的部分。
屈辱、懊悔、恐懼，諸多情緒雜糅讓她生理性的乾嘔。
夏納迅速將那錢包揣進兜裡，難以忍受地想要逃離出去，走到門口時，那腳步聲停了下來。
她不確定他去了哪裡，卻聽得出他沒有上樓。
她小心翼翼地從房間裡走了出去，感覺自己像一隻老鼠，一旦露出馬腳，就會被機敏的獵手捕捉。
三樓，沒人。
二樓，沒人。
下到一樓，每一步她都如履薄冰。
走下樓梯的時候，夏納聞到廚房那飄來蛋撻的甜香，她意識到他在那裡。
她繼續朝門那走去。
終於，她走到了門前，手放在了門把手上，往下旋——紋絲不動。
夏納這才發現下面的鎖鏈被扣住了。
她彎腰，試圖將那鐵鏈給扣開，但手抖的幾乎扣不住，幾次下滑。
她心急如焚，手心全是汗。
鐵鏈嘩啦的響，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電閃雷鳴。
突然——
一隻手從身後越過按在她的手背上。
冰冷的像是蛇一樣的觸感，夏納瞬間想到當時在車上她也曾和那個人有片刻相觸。
她像是被人潑了盆水，從頭涼到了腳，心臟被一種難以名狀的恐懼攫住。
那隻手輕柔地帶著她解開了鐵鏈。
“啪”的聲，鐵鏈落下——門開了。
刺眼的光線迎面照了進來，夏納幾乎睜不開眼睛。
“夏納。”
喬瓦尼靠在門邊上，如紫水晶一樣的眸在她身上逡巡，最後停在她的臉上，語氣散漫：“發生甚麼了？臉色怎麼這麼難看。”
他伸出手想將她被汗水打溼貼在額角的一縷碎髮撥開。
夏納下意識後退一步，驚懼地盯著他。
青年笑容凝滯，停放在半空的手緩緩落下。
夏納發覺到氣氛有些尷尬，許是迎面的光讓她心裡有了些底氣，她勉強扯開一絲笑：“不好意思，帕加諾先生，我……還有些事情要去做。”
喬瓦尼靜靜地看了她幾秒。
夏納感覺自己在他的目光下無所遁形，暴露在空氣中的每寸面板都彷彿被燒灼。
她的演技一定糟糕透了。
“叮”的一聲劃破了空氣。
喬瓦尼目光望向廚房，神色和緩下來：“你一直沒吃飯吧，我烤了蛋撻，一起吃？”
說完，他大步朝廚房走去。
再出來時，門前空空如也，只有一片枯黃的落葉被風吹了進來，聲音簌簌。
意料之中。
喬瓦尼眉眼微抬，將手裡的蛋撻端到客廳的桌面上。
他仰頭望向三樓開啟的房門，想起監控裡她站在客廳拿起了那隻錢包。
……
“你不要命了嗎？！”
司機踩下急剎車，落下車窗，氣勢洶洶地罵道。
夏納慘白著臉，胸口劇烈的上下起伏，豆大的汗珠凝結在額頂，滴落到乾的起皮的嘴唇上。
她囁嚅著：“對、對不起……”
司機罵罵咧咧地啟動，將車開走了。
周圍的人群駐足觀望這場差點發生的車禍，用一種看精神病的目光看向夏納，又紛紛離開繼續自己的事。
夏納兩腿發軟，她神情恍惚地走到電線杆那，手撐扶住，眼前有些發黑。
她從包裡翻出個巧克力，慌亂地撕開包裝袋，力度稍大了點，包裝袋被整個撕裂開，巧克力掉在地上，碎成了幾塊。
她想都不想就撿起來全塞進了嘴裡，忽略掉四下愈發刺人的目光。
將混著沙和灰塵的巧克力吞嚥下去，夏納扶著冰冷的電線杆再站起來，緩了好一會兒，那種快要昏死過去的感覺才消失。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跑到了哪裡，更不知道自己現在的樣子有多麼狼狽。
她環顧四周，地方不算陌生。
前幾天拉了警戒線的公寓大樓已經被解禁，不少人都被迫從裡面搬出來，進出的每個人臉上都掛著或多或少的憂慮。
政府要徹底清查，把人趕出去，卻根本不會管他們之後該住在哪裡，大多人的歸宿就是流浪。
有對年輕的母子站在門口，似乎因甚麼發生了矛盾。
這些放在平常總會令她避之不及、聞之生厭的場景現在是如此的心安，讓她有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
夏納猛然想起她偷……不，是取回來的錢包，她從口袋裡拿出來，開啟了釦子，心裡的慶幸甚至已經超出了恐懼！
她的嘴角壓抑不住上揚，片刻前還慘白的臉因喜悅而發紅發燙，她像求回來一個失而復得的珍寶，眼裡閃爍著光芒。
但頃刻間笑容在她臉上凝滯住。
空的！
這是個空的錢包！
她的戒指不在裡面，裡面甚麼都沒有！
巨大的失落感如潮水般將她淹沒，夏納無端感受到一種絕望的情緒，眼眶開始發紅發澀。
她把整個錢包來來回回翻找了幾遍，任何一處細節都被她檢查過，但——沒有，上天就像是和她開了個玩笑。
夏納再也支撐不住自己，跌坐在地上，捂住了臉。
她聽到對面那個哭鬧的小孩被他的媽媽狠狠扇了一巴掌，並大罵：“你為甚麼這麼不乖？！我真是對你太失望了！”
失望嗎……
——「我對你很失望，你覺得媽媽會害你嗎？明明你只要照著我給你規劃的路走就好了，為甚麼要想那些有的沒的？」
是他。
——「對，這樣就對了，你甚麼都不用想，甚麼都聽媽媽的，媽媽會給你安排好一切。」
一定是他。
「夏納小姐，你可以更加信賴我。」
是他拿走了。
她放下手，從口袋裡拿出手機，剛想打電話，卻發現自己根本沒有喬瓦尼的聯絡方式。
她就這樣握著手機坐在路邊。
街對面的小孩哭著抱住他的媽媽，他媽媽溫柔地擦掉他的眼淚，在他的臉上印下一個吻，兩人牽著手離開。
——「很聽話，這才是媽媽的乖孩子。」
「乖孩子。」
「你寧願相信他們也不相信我？」
秋日的風總是很涼，她坐了很久很久，眼角的淚珠都被風乾。
手機被她反覆開啟又關閉，幾次想點開西蒙的手機號，卻又放棄。
冬令時快來了，天黑的早，還起了霧，昏沉陰暗一如她此刻的心情。
突然，手機震動了起來。
她開啟一看——阿琳娜。
夏納按下接通，幾句話後結束通話了。
阿琳娜約她去四區的酒吧。
要是以前她是不會去這種人多的地方，比起酒吧她會更習慣咖啡店。
可現在甚麼地方都好。
只要能有個人和她說說話，告訴她，她該怎麼辦，就算不明確告訴她也沒關係，只要給她個大致的方向或者一點鼓舞的動力。
……
按電話裡說的，夏納找到了那個酒吧——紅蜻蜓。
站在門口，就能聽到裡面傳來嘈雜的搖滾樂，電子琴、吉他、架子鼓……甚麼都有，門口出入的年輕人衣著時髦，寒冷的深秋仍是盡顯朋克風的單衣。
她今天穿的是咖色風衣，羊毛衫，休閒的牛仔褲，運動鞋。
格格不入。
夏納硬著頭皮走了進去。
燈紅酒綠，空氣裡一股刺鼻的香水味，好在人不算很多，她輕而易舉地在吧檯那看見了阿琳娜的背影。
“嗨，阿琳娜，好久不見。”
阿琳娜一身清涼的吊帶背心，短至大腿根的牛仔裙，手裡夾著根菸正和吧檯的帥哥搭話。
聽到她的聲音後，臉上露出欣喜之色：“親愛的，可算是見到你了。”
夏納點了杯度數很低的莫吉托，看見選單裡還有布朗尼便點了一個。
她扭頭看向阿琳娜：“這段時間還順利嗎？”
阿琳娜知道她不喜歡煙，便掐掉了，笑笑說：“當然，除開那些煩人的警員，我過的相當不錯。”
又隨意寒暄了幾句，沉默間隙，酒和甜品端了上來。
夏納小酌一口，徑直問：“他們找你問了甚麼？”
阿琳娜：“無非就是問我車上那個人的，嘿，你別說，這些警員有點本事。”
她笑了下，想到甚麼，“對了，我這次找你來，是想說，明天晚上我就要走了，怎麼說也該再見你一面。”
夏納在布朗尼上挖了一勺，“嗯，路上平安。”
阿琳娜看出她表情有些不對勁，“你怎麼了？”
音樂聲嘈雜，夏納抬眸看向她，紅色的氛圍燈將她的臉照的亮麗。
她明天就要走了。
她不該再把她拖下水。
夏納嘴角勉強扯開一抹笑：“沒甚麼，只是沒睡好罷了。”
“真的？我怎麼覺得你像有話要對我說。”
夏納沉默了下，隱晦地開口，“如果你——”
“阿琳娜！寶貝，你在這兒啊。”
一道異常爽朗的男聲打斷了她的話，他徑直闖入，胳膊親暱地搭在阿琳娜肩膀上，很高很壯，棕黑的面板，五官硬朗。
阿琳娜在他臉上親了口。
男人看向對面，問她，“你的新朋友？”
阿琳娜：“不，夏納，我之前跟你說過的，我在來時網上碰到的好朋友。”
她又轉而向夏納介紹，“這是我的新男友，艾倫。”
夏納禮貌笑了下，拘束地又將目光投在面前的布朗尼上，余光中兩人已經開始嬉鬧起來。
不一會兒，就說要過去跳舞。
阿琳娜想讓夏納也去，被她拒絕了。
酒吧年輕人多，一切都是這麼熱鬧，音樂吵的她的耳膜刺痛，夏納想，自己根本不該出現在這裡。
可她又能去哪兒呢？
旁邊的手機於嘈雜中震動了兩下，夏納拿起來——一個陌生號碼。
她想了想，走到稍微偏的地方，按下了接通。
“你好，請問有甚麼事嗎？”
話筒那一片緘默，只能聽到很淺很淺的呼吸聲，平穩且有規律。
莫名地，夏納感到後腦勺一陣發緊。
周圍的一切事物在這一刻似乎都消失了，呼吸聲從話筒脫離出來，溫熱的吐氣似有若無地撲上脖頸，一種被危險凝視的錯覺將她整個人冰封住了。
一秒，兩秒……
夏納緩慢且機械地將脖子轉了過去。
陰暗的玻璃窗那，男人暗紫色的眼睛閃爍了下。
被電流改過的音調和男人穿過空氣清透，含著慍氣的嗓音一同落進她的耳朵：
“不回家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