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夏納上了一輛黑車,算上司機,車上一共四個人。副駕駛的同伴阿琳娜正扯開她那尖細的嗓門與司機據理力爭。
她縮在車後座抱緊懷裡的揹包朝窗外望了一眼。
這裡是B國的外圍自治市,貧窮又破落,房子外表還殘留著戰火的痕跡,空氣質量堪憂,灰藍色的霧靄沉沉壓蓋在整個城市,讓人擔憂會不會殘餘輻射。
幾個帝國達成短暫和平後,科技與工業新興發展,在中心的一區至四區,都呈現著欣欣向榮的氣象。
但這裡是維安區,被帝國忽略的小地方,老弱病殘居多,傷殘大多來自退伍士兵,帝國放棄了他們,每個月靠著中心區施捨的補給過日。
貧窮,落後,缺乏教育,導致此處犯罪案件頻發。
而她將會在這裡住下。
純粹是因為便宜。
沒了家裡的經濟來源,她的工資無法支付起中心區的高額房租。
但夏納現在有些後悔了。
她沒想到剛來這個地方,就會碰到無賴。
這個司機坐地起價,將車門鎖死,要她們支付比之前高五倍的報酬,否則就不讓下車。
前面的爭吵還在繼續,夏納心裡生起悶燥感,她垂眸,默不作聲地拉開了揹包的拉鍊。
猝然,司機踩下油門,車子向前開了幾米,快要撞到牆又倉促急停,她整個身體因為慣性而向前傾再被安全帶狠狠拽回靠座上,腿上的揹包滾了下去,沉悶地砸在車底。
餘光捕捉旁邊人的腳撤開,她忙彎下腰將包撿起來,“對不起。”
不想,對方與她一同伸了手,黑暗中他的指尖碰到她的手背,像浸了夜晚的寒氣,冰冷的觸感讓她一時聯想到蛇這種生物。
夏納猛然抬頭,對方同時收回了手,頭又別了回去,只露出黑色口罩下一截白皙緊繃的下頜與脖頸凸起的喉結。
沒回應,她也沒多看,因為主駕駛和副駕駛快打起來了。
阿琳娜一手揪著黑車司機的襯衫衣領一手拿高跟鞋往他臉上砸:“你是覺得我不敢嗎?!我告訴你!像你這樣的混蛋放在我們那可是要被人綁在樹上用鞭子抽的!”
“該死的瘋婆娘,快鬆開你的手!”
黑車司機硬生生捱了一下,大罵幾句地方土話,嘴裡的酒味衝了出來,反手扯住了阿琳娜的頭髮。
阿琳娜看著瘦小但很有力氣,上車時還順手幫她提了行李。
真要這麼打下去得兩敗俱傷。
夏納深吸一口氣,迅速從夾層將東西抽了出來,抵在了男人的後腦勺上,很輕的一聲:
“放我們出去。”
車廂內霎時陷入死寂。
阿琳娜驚愕地瞪大眼睛,反應極快地甩開了司機的手,坐回座位上,高高揚起下巴,冷哼道:“沒聽見嗎?快開門,像你這種人我見多了,以為我們是兩個女人好欺負。”
帝國並不禁槍,但價格卻極為高昂,並且要在警局備案,普通人根本沒有,否則司機早拿出來了。
“……好。”
黑車司機額頭冒出豆大的汗珠,他顫顫巍巍地開啟了車門。
夏納鬆了口氣,緩過來後,手都在發抖,她敏銳地發覺有人在看著自己,側過頭,對方還維持著先前的姿勢一動不動。
門一開,她幾乎是衝出車廂,怕後面有其他問題,拿了行李箱後她還謹慎地拍下了車的車牌號。
隨即,黑車揚長而去,留下汙濁的車尾氣。
白天下了雨,地上有積水,幸而有路燈,不至於一腳踩進坑窪。
阿琳娜好奇問:“你哪來的槍?”
夏納看了她一眼,平靜地回道:“模型。”
說著,她還按了兩下,除了機關摩擦的聲音外,無事發生。
阿琳娜對她豎起大拇指:“聰明。哦,對了,那個人為甚麼不下車?”
“甚麼?”
“就是坐在你旁邊那個年輕人,他沒跟我們一起下車。”
夏納站在路邊,順她視線眺向遠處隱沒於黑夜中的車尾,淡淡說:“或許他和司機認識吧。”
“那人可真夠奇怪的,你說呢,夏納,一聲不吭地上了我們約的車,路上出了那樣的事,他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實在氣人,要不是我,不,要不是我們倆,恐怕早被狠狠宰了一筆錢。”
阿琳娜說完,臉上還一股子鬱氣,她伸手接過她手上的行李箱,“算了,他們會遭報應的,這次算我連累了你,好姑娘,我之後會找我那個朋友問清楚他為甚麼要給我介紹這麼一個無賴司機,好吧,你住哪,我送你過去。”
阿琳娜和她是在學校論壇認識的,兩人的目的地一致,就一起拼車。
夏納又將行李箱接回來:“謝謝你,阿琳娜,不過我自己可以。”
阿琳娜也不堅持:“行,那留個電話,咱們也算有緣,過幾日我請你吃飯。”
……
黑色的私家車從小鎮穿行而過,駛進平原間寬闊齊整的柏油路。
布萊爾額頭被高跟鞋尖砸破了,有血順著流下來,傷口火辣辣的疼,他嘴裡又啐罵兩聲“真晦氣”。
他真是蠢死了,居然就這麼被那個小娘們給嚇到。
一串搖滾樂不合時宜的響起。
布萊爾瞄了眼手機螢幕,一腳剎車停下,接起了電話,神色柔和下來,有了幾分人樣。
“媽媽。”
電話那端傳來一道年邁沙啞的女人聲音:“馬克,你上哪兒去了?家裡的羊圈被傑夫的犛牛撞壞了,你必須回來修一下,不然羊都要跑出去了。”
“好的媽媽,我知道了,馬上就回去。”
布萊爾一手把著方向盤一手接電話,聽到耳邊絮絮叨叨又有氣無力的聲音,臉上浮起一抹愁雲。
他媽媽病了,需要很多錢。
嘖,該死,明明之前他在火車站拉人,對方都怕惹事老老實實給了錢,怎麼今天碰到這兩個晦氣的女人。
但凡不是那把槍,他今天非得辦了她們,讓她們知道知道厲害。
他心情煩悶,目光不耐地四處遊移,落在後視鏡上時,猝不及防的對上了一雙森冷的眼睛,像黑夜藏身於叢林的野狼。
一腳剎車踩到底,急急停下,同時掛掉電話,布萊爾轉身看向後座,滿臉驚駭:
“為甚麼你會在這裡?!”
車上沒開燈,青年整個人幾乎融於黑暗,他靜默地坐在那好似一具屍體,柩衣是他身上黑色寬鬆的衝鋒衣。
他歪了歪頭,不像困惑,倒像是鎖定獵物,口罩上方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著暗紫色的光。
……
格林街76號。
夏納站在這棟山坡上的公寓大樓前,藉著路邊昏黃的燈光將眼前建築物和手機上的圖片對照了好幾遍確定自己沒有走錯。
非常顯著的綠色牆體,紅色尖頂房,一共有四層,雙鑰匙,一層是公共休息區,廚房能做飯,往上三層都是臥室,獨立的衛浴,類似於合租。
這已經是她在這片區域能租到最好的房子了,否則就得搬去那種陰暗又潮溼的二十層的貧民公寓。
那種樓房最底下幾層暗無天日,剛來的路上從門口經過遠遠的就能聞到一股沖人的菸草味混合著像屍體腐爛的臭氣。
先不論環境好壞,但肯定不安全,死了都沒人知道。
這棟房子很好的是,除了她住在二樓,樓上僅僅只有一位先生住,據房東先生說,那個先生是年輕人,很安靜,鮮少出門,是個好相處的紳士。
夏納正想給房東發個訊息說她已經到了,對方像是洞悉了她的內心,先一步發來了。
「夏小姐,房子的鑰匙放在窗臺夾縫,二樓已經打掃乾淨,可以隨時入住。」
她心頭一跳,目光四下逡巡,並沒發現附近有人。
定了定神,發了個「謝謝」過去。
夏納從一樓的玻璃窗那的夾縫找到一把鑰匙,開啟門鎖,將行李箱搬了進去,玄關處找到開關按下,屋子登時亮堂起來。
復古的裝修風格,簡單的幾處傢俱和地板都是實木的,窗簾是很厚重的薑黃色絲綢,屋內屋外的光線被阻斷開,靠裡有個公共廚房,夏納進去轉了一圈。
廚房收拾的很乾淨,常用的廚具都有而且很新。
看來房東並不住在這裡。
她沒多逗留,將箱子搬上了樓。
二樓的主臥上插了鑰匙,夏納轉開門鎖後將行李箱和揹包先扔了進去,在外面試驗轉動兩下檢查鎖的牢固性,才進去。
臥室的軟裝是和一樓截然不同的風格,要更現代化一些,窗布換成了奶白的紗簾,整體寬敞且明亮,連著二樓的大窗臺,衛生間也很大,裡面有個浴缸,她關掉所有燈光仔仔細細用探測器檢查是否有攝像頭,確認安全後才開始收拾東西。
天已經黑了,她也累了一天,只簡單擦洗了下會用到的地方,把床收拾好,其餘地方只能等明日再繼續。
她休息了會兒,翻過揹包想從裡面找出洗漱用品,卻不幸地發現她揹包的拉鍊不知何時開了個口子,裡面很明顯有東西掉了出來——因為來前她將它塞的滿滿當當。
夏納將所有東西都給倒了出來,仔細檢查一遍,發現丟的是她的錢包。
一個粉色的陳舊的小皮夾,上面還有個凱蒂貓頭像。幸運的是她並沒有往裡面塞錢,但不幸的是那包裡有比錢更重要的東西——
一枚戒指。
……
濃重的霧氣從荒原蔓延到邊際的沼澤林,雜草和樹木天然生長、盤根錯節,呈遮天蔽日之勢。
沼澤地靠裡的一處深水湖泊邊空地上停駐一輛黑色的小轎車,沿路的灌木叢被壓出明顯的車輪痕跡。
“咔噠”聲響,駕駛座的人推門而出,一身的黑色似乎隨時能融入進這漫無邊際的黑暗。
他走向後座,拉開車門,一個肥而壯碩的男人躺在裡面,若忽略掉他胸口處大片的血,簡直就像睡著了一樣。
青年目色冷淡,像是例行檢查般從他身上劃過,最後定格在男人腳邊一個粉色的沾了血的錢包上。
這錢包出現在這裡是如此突兀。
他聯想到甚麼,將它撿了起來,藉著車前燈開啟,內夾只有一枚老舊的銀戒指以及一張2寸的證件照。
證件照上是個黑髮黑眼的女孩,五官精巧秀麗。
他眸光微動,將錢包收了起來放進口袋,同時惡趣味地拿出手機按下了一串數字。
……
這戒指對她意義非凡,一想到她把這麼重要的東西給弄丟了,夏納急的滿頭大汗,抓狂的撓自己的頭髮,將一路上發生的所有事仔仔細細在腦海中播放了幾遍。
她很確定,錢包不是被人偷的,那就只能是拉鍊被崩開它自己滾出去的,可這一路上她都抱著包……
難道是那個時候?!
如果真是掉在車上就遭了,可是她也只能祈禱司機不要把包當垃圾給丟掉,這樣她還能透過報警來找回來。
雖然她並不奢求這裡的警察會有多負責。
夏納頹喪地坐在木地板上。
驟然,被她扔在床上的手機“嗡嗡”的震動起來。
她爬過去,拿起來一看,備註——
「格蘭特先生」。
她的房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