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69章 第 69 章

2026-05-19 作者:邱瑩瑩

第 69 章

第六十九章:無路可退的荒原與沉默的羔羊

摩托車在破碎的公路上顛簸,排氣管像一頭瀕死的野獸,發出嘶啞的喘息。納伊瑪把邱瑩瑩緊緊裹在懷裡,用那件最厚的、沾著阿卜杜勒血跡的外套把她包得像個粽子。風像刀子一樣割過來,刮在臉上生疼,但孩子很安靜,安靜得讓納伊瑪心裡發毛。

她不敢回頭。

哪怕身後有鬼魂在追,她也不敢回頭。她只知道往前開,順著這條通往薩那郊外的路,能開多遠開多遠。阿卜杜勒死了,蓋特班死了,那些美國特種兵也死了。現在這條路上,好像只剩下她和這個孩子。

路邊的景色飛快地倒退。燒焦的坦克殘骸,翻倒的卡車,路邊偶爾能看到還沒來得及掩埋的屍體。烏鴉在天上盤旋,發出難聽的叫聲。

邱瑩瑩在懷裡動了動。她餓了。胃裡那種火燒火燎的感覺讓她很煩躁,她發出不滿的哼唧聲,小拳頭攥得緊緊的。

“別急,小月亮,別急。”納伊瑪的聲音在風裡破碎,“前面……前面就有村子了。我們去村裡找點吃的。一定有牛奶,一定有。”

她在騙孩子,也在騙自己。

前面的村子早就沒了。

當摩托車衝過一個山坡,眼前的景象讓納伊瑪猛地剎住了車。輪胎在地上拖出兩道黑色的印子,差點連人帶車翻進溝裡。

村子還在,但已經不是村子了。

那是一片死寂的廢墟。房子全塌了,沒有一棟是完整的。村口那棵幾百年的老槐樹,被燒得焦黑,像一根巨大的、伸向天空的爪子。

更可怕的是,村子裡一個人都沒有。

沒有活人,也沒有死人。

就像有人拿著橡皮擦,把這個村子從地圖上硬生生擦掉了。地上只有黑色的灰燼,還有那些被燒化後又凝固的塑膠和金屬。

“這是……怎麼回事……”納伊瑪喃喃自語,渾身發冷。

她認得這個村子。這是胡賽武裝控制區邊緣的一個小村莊,叫阿爾哈茲。三天前,這裡還有幾百個村民,還有幾個抵抗軍的小分隊駐紮。

現在,甚麼都沒了。

她顫抖著把摩托車推進路邊的一片灌木叢裡,蓋上樹枝。然後,她抱著邱瑩瑩,小心翼翼地往村裡走。

腳下的泥土是鬆軟的,踩上去發出“沙沙”的聲音。那不是落葉,是灰燼。

她走進一戶人家倒塌的院子。廚房的位置,鍋裡還盛著沒吃完的飯,但那些米飯已經變成了黑色,像一堆發黴的石頭。

她走進臥室。床上躺著一具乾枯的屍體。那是一個母親,懷裡還緊緊抱著一個孩子。她們死在一起,身體已經萎縮了,面板貼在骨頭上,像兩層乾裂的樹皮。

納伊瑪捂住嘴,乾嘔起來。

這不是炸彈炸死的。炸彈炸出來的屍體是破碎的,是鮮紅的。而這些屍體,是被某種東西“吸乾”了。

她想起了穆斯塔法說過的話,那些美國特種兵死的時候,也是這樣,身體迅速乾癟、發黑。

“鐵砧”。

那個機器。那個看不見的魔鬼。

它來過了。

它把這裡的人都殺光了。

納伊瑪跌跌撞撞地跑出那間屋子,跑到村口,跑到那口老井邊。

井繩還在,水桶還在。她趴在井口往下看,黑洞洞的,深不見底。她抓起井繩,想打一桶水上來。

井裡沒有水。

只有一股惡臭味,那是腐爛的味道。

她扔掉井繩,癱坐在地上。

沒有吃的,沒有喝的。這個孩子活不了多久了。

邱瑩瑩似乎感覺到了環境的惡劣,她不再哼唧,只是睜著那雙漆黑的大眼睛,看著納伊瑪。

“對不起……”納伊瑪哭著,把臉貼在孩子的額頭上,“對不起……奶奶死了,阿卜杜勒叔叔死了,現在連水都沒有了……我是個廢物,我救不了你……”

她想到了死。

跳進這口井裡吧。帶著這個孩子一起跳下去。這樣就不會餓死,也不會被那些機器抓到了。

但就在她抱起邱瑩瑩,準備往井口挪動的時候,她聽到了聲音。

不是風聲,不是烏鴉叫。

是人的腳步聲。

很輕,很慢,像幽靈一樣。

納伊瑪猛地縮回手,抱著孩子躲進了一堆廢墟後面。她屏住呼吸,心臟快要跳出嗓子眼。

透過磚石的縫隙,她看到了那個人。

那是一個老人。

他穿著破爛的葉門傳統長袍,頭髮花白,滿臉都是灰塵和血痂。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是在夢遊。他的手裡拖著一根木棍,木棍的一端沾著血。

他在廢墟里翻找著甚麼。

納伊瑪認出了他。這是村裡的老村長,叫哈桑。她小時候來這個村子玩,哈桑爺爺還給過她一塊糖。

“哈桑爺爺……”納伊瑪下意識地喊了一聲。

那個老人停下了腳步,緩緩轉過頭。

納伊瑪僵住了。

那不是哈桑爺爺的眼睛。

那是一雙沒有眼白的眼睛。整個眼眶裡都是渾濁的、灰白色的膜,像死魚的眼睛。他的嘴巴微微張著,嘴角流著黑色的涎水。

他聽到了聲音。

“啊……”老人發出一聲低吼,不是人的聲音,更像是野獸的咆哮。

他猛地轉過身,拖著木棍,朝納伊瑪藏身的地方衝了過來。

太快了!那根本不是老人的速度!他的身體佝僂著,但每一步都跨出兩三米遠,木棍高高舉起,帶著風聲砸了下來。

“啊!”納伊瑪尖叫一聲,抱著孩子就地一滾。

木棍砸在石頭上,火星四濺。

老人沒有停,他像發了瘋一樣,繼續揮舞著木棍。他的動作僵硬、怪異,但力量大得驚人。納伊瑪躲閃不及,被木棍掃到了後背,一陣劇痛傳來,她差點背過氣去。

“哈桑爺爺!是我!納伊瑪!”她哭喊著,試圖喚醒老人的神志。

但老人聽不見。或者說,他已經不是哈桑爺爺了。

他只是一具被某種病毒操控的軀殼。

“鐵砧”的病毒。

它沒有直接殺人,而是把人變成了這樣。變成了只知道殺戮的活死人。

納伊瑪被打得節節敗退,懷裡還抱著孩子,根本無法反擊。她看到了旁邊有一把生鏽的鐵鍬,那是村民用來剷煤的。

她猛地撲過去,抓起鐵鍬。

“對不起……哈桑爺爺……對不起……”

她閉上眼睛,用盡全身力氣,把鐵鍬揮了出去。

噗嗤。

鐵鍬砍進了老人的脖子。

黑色的、粘稠的血液噴了出來,濺了納伊瑪一臉。

老人倒下了。倒在地上,還在抽搐,那雙死魚一樣的眼睛,死死地盯著納伊瑪,直到最後一點光芒熄滅。

納伊瑪扔掉鐵鍬,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嘔吐。

她殺人了。她殺了一個葉門老人。一個手無寸鐵的、被病毒控制的老人。

邱瑩瑩在旁邊,沒有哭,也沒有鬧。她只是靜靜地看著,看著納伊瑪把鐵鍬砍進老人的脖子,看著那黑色的血流出來。

她的眼睛裡,倒映著那片黑色。

“我們走。”納伊瑪擦掉嘴角的汙穢,抱起邱瑩瑩,踉踉蹌蹌地往村外跑,“我們不能待在這裡……不能……”

她跑回了摩托車藏匿的地方。

還好,車還在。

她發動引擎,摩托車像受驚的兔子一樣衝了出去。

她不敢再看那個村子一眼。

她不知道該去哪裡。

薩那不能去,那裡是地獄。薩達也不能去,那裡是屠宰場。

她只能往山裡跑,往那些無人區跑。

摩托車在崎嶇的山路上顛簸,油耗得很快。油箱裡的油表指標已經到底了。

終於,在一個荒涼的山口,摩托車熄了火。

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只有連綿不絕的荒山,和呼嘯的風。

納伊瑪把車推到一個背風的岩石後面,然後抱著邱瑩瑩,縮成一團。

天快黑了。

夜裡會更冷。

邱瑩瑩開始發燒。

那種高熱又來了。她的身體滾燙,小臉通紅,呼吸急促。

“水……水……”納伊瑪看著孩子乾裂的嘴唇,心如刀絞。

她環顧四周,全是石頭,連一根草都沒有。

她看到了岩石縫裡滲出的水珠。那是地下水,一點點滲出來,很慢,很渾濁。

納伊瑪瘋了一樣,用手指去摳那個石縫。她摳得指甲劈裂,手指流血,終於摳出了一點點溼潤的泥土。

她把邱瑩瑩抱過去,讓孩子去舔那點溼潤。

那不是水,是泥。帶著鐵鏽味的泥。

邱瑩瑩舔了一口,皺著眉頭,哭了出來。

那是絕望的哭聲。

在這片無路可退的荒原上,在這片連鬼都不會來的地方,一個嬰兒在哭。

納伊瑪抱著她,跟著她一起哭。

她想到了阿卜杜勒。如果他在,他會怎麼做?他一定會找到水,找到食物,哪怕是把命豁出去。

可是他不在了。

納伊瑪抬起頭,看著灰濛濛的天空。

“誰在那裡?”她突然問,聲音嘶啞。

她聽到了聲音。

不是風聲,也不是孩子的哭聲。

是另一個人的腳步聲。

很輕,很小心,像是怕驚動甚麼。

納伊瑪抓起那把生鏽的鐵鍬,擋在邱瑩瑩身前。

岩石後面,探出了一個腦袋。

那是穆斯塔法。

他滿身塵土,衣服破破爛爛,臉上有一道長長的血口子。他看起來比納伊瑪還要狼狽,還要憔悴。

“納伊瑪……”穆斯塔法看著她,聲音顫抖,“你……你還活著……孩子呢?”

納伊瑪沒有放下鐵鍬,警惕地看著他。

穆斯塔法看到了她身後的邱瑩瑩,看到了孩子通紅的臉。

“她病了?”穆斯塔法衝過來,想去看孩子。

“別過來!”納伊瑪舉起鐵鍬,“你跟著我們幹甚麼?你想搶孩子嗎?你想把她交給美國人嗎?”

“不!不是的!”穆斯塔法急得大叫,“我……我後悔了!我是個懦夫!我想幫你們!我發誓!”

他跪了下來,在納伊瑪面前。

“我在後面跟著你們。我看到那個村子了……我看到那個老村長……我不敢進去。我是個混蛋,我是個懦夫……”穆斯塔法痛哭流涕,“但我不能讓你一個人死在這裡。阿卜杜勒死了,我不能再看著你們死。”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水壺。鋁製的,癟了好幾處。

“我有水。”穆斯塔法把水壺遞過去,“只有半壺了。但這是乾淨的。我在山裡找到的一個廢棄哨所裡拿的。”

納伊瑪愣住了。她看著那個水壺,又看著跪在地上的穆斯塔法。

這個曾經在戰場上嚇得發抖的男人,現在跪在她面前,遞給她半壺救命的水。

她放下了鐵鍬。

她接過水壺,擰開蓋子,顫抖著把壺口湊到邱瑩瑩嘴邊。

水倒出來了。

邱瑩瑩貪婪地吮吸著,雖然只有幾口,但她不再哭了。

穆斯塔法看著孩子喝水,臉上露出了那種如釋重負的、傻乎乎的笑容。

“有吃的嗎?”納伊瑪問,聲音緩和了一些。

穆斯塔法拍了拍揹包。

“有。壓縮餅乾。也是從哨所裡拿的。不多,但夠我們撐幾天。”

“還有路嗎?”

穆斯塔法臉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搖了搖頭。

“沒有路了。”他說,“美國人的無人機在天上飛。山裡到處都是那種……那種變了樣的人。我們被困在這裡了。”

“那我們就在這裡等死嗎?”納伊瑪絕望地問。

“不。”穆斯塔法看著邱瑩瑩,眼神變得堅定,“阿卜杜勒說過,只要這個孩子還活著,我們就不能死。哪怕是把血餵給她,也不能死。”

他把揹包裡的餅乾拿出來,掰碎了,泡在那個剩下的水壺裡,一點點餵給邱瑩瑩。

夜幕降臨了。

荒原上的風更冷了。

三個人縮在岩石後面,背靠著背。穆斯塔法在外面警戒,納伊瑪在中間抱著孩子。

邱瑩瑩睡著了。

在這片無路可退的荒原上,在三個葉門倖存者的體溫裡,那個被稱為“救世主”的嬰兒,終於睡著了。

而在他們頭頂,那顆灰色的月亮,冷冷地照著這片沉默的大地。

(第六十九章完)

---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