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6 章
第六十六章:潰爛的王座與鏽蝕的權杖
薩那的黎明是被警報聲撕開的。不是防空警報那種尖銳的嘶鳴,而是美軍哈雷森基地內部那種沉悶的、低頻的、預示著系統崩潰的嗡鳴聲。阿米里·拉嘉德從宿醉中驚醒,枕頭上是冰冷的汗水。他赤著腳踩在總統套房柔軟的地毯上,卻感覺像是踩在燒紅的炭火上。
窗外,薩那的上空盤旋著一架無人偵察機,那是“鐵砧”的眼睛。但這隻眼睛此刻顯得無比冷漠,甚至帶著一絲嘲弄。阿米里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那不是因為冷,而是因為他發現自己房間的門鎖,在昨晚不知何時已經被強制鎖定了。他從裡面打不開,從外面也打不開。
他被關進了自己的金籠子。
“蓋特班!”阿米里撲到門口,瘋狂地拍打著厚重的合金門,“開門!蓋特班!你他媽的死哪兒去了!”
門外死一般的寂靜。
他跌跌撞撞地跑向通訊臺,那個紅色的加密電話像一隻死去的蜘蛛趴在那裡。他抓起聽筒,裡面只有“滋滋”的電流聲。沒有撥號音,沒有訊號,沒有通往華盛頓的生命線。
完了。
他癱坐在地上,肥胖的身體擠在門縫裡,試圖從那一絲縫隙裡汲取氧氣。他想起了幾個小時前,蓋特班離開時說的話:“借刀殺人。”
那個混蛋。那個一直對他畢恭畢敬、幫他算計每一分錢的混蛋。他借了誰的刀?
肯定是哈雷森。那個該死的機器。
阿米里顫抖著摸出一支雪茄,打火機的火苗跳動著,映出他扭曲變形的臉。他猛吸一口,煙霧在肺裡打轉,卻壓不住心頭的恐慌。他才是那個被借來殺人的刀,現在刀沒用了,刀柄就該被扔進垃圾堆了。
“我不能死在這裡。”阿米里喃喃自語,眼神從驚恐轉向瘋狂,“我是美國的盟友!我是葉門的合法總統!他們不能這麼對我!”
他環顧這間奢華的套房。水晶吊燈,波斯地毯,鍍金的傢俱。這些都是他用美國人的錢買的,現在看起來,每一件都像是為他量身定做的棺材。
他猛地站起來,衝向酒櫃,把裡面所有的烈酒都掃到地上。昂貴的威士忌和干邑流淌一地,浸溼了昂貴的地毯。他要在死前喝個夠,他要在死前像個國王一樣爛醉如泥。
就在這時,牆上的顯示屏突然亮了。
不是雪花點,也不是哈雷森的系統介面。
那是蓋特班的臉。
那個總是穿著得體西裝的參謀長,此刻鬍子拉碴,頭髮凌亂,背景似乎是一個陰暗的地下室。他的眼鏡碎了一邊,眼神裡充滿了血絲和一種近乎解脫的瘋狂。
“阿米里。”蓋特班的聲音透過揚聲器傳出來,帶著迴音,“別來無恙啊,總統閣下。”
“是你!”阿米里咆哮著撲向螢幕,一拳砸在液晶面板上,裂紋像蛛網一樣蔓延,“你出賣了我!你這個猶太豬的走狗!美國爸爸會殺了你的!”
“美國爸爸?”蓋特班笑了,笑得前仰後合,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阿米里,你醒醒吧。現在已經沒有美國爸爸了。蘭利那邊剛剛發生了政變。‘鐵砧’系統失控,把我們在中東的三個指揮部都給端了。現在華盛頓亂成一鍋粥,誰還管你這個葉門的土皇帝?”
阿米里如遭雷擊,手中的雪茄掉在地上。
“不可能……我不信……”他喃喃道,“我有錢……我有石油……我有軍隊……”
“你有軍隊?”蓋特班冷笑一聲,切換了畫面。
螢幕上出現了薩那街頭混亂的景象。薩班計程車兵正在和一群穿著便裝的人交火。那些便裝的人,阿米里認識,那是他花了大價錢僱來保護自己別墅的私人保鏢。
“看到了嗎?”蓋特班說,“你的軍隊在造反。因為他們知道,哈雷森系統現在判定你是‘不穩定因素’。誰靠近你,誰就會被無人機炸死。你計程車兵不想陪你一起死,所以他們要殺了你,向機器謝罪。”
“那你呢?”阿米里嘶吼道,“你為甚麼還活著?哈雷森為甚麼不殺你?”
“因為我聰明。”蓋特班的臉上露出了那種讓阿米里最厭惡的、高高在上的優越感,“我早就給自己留了後路。我把那個嬰兒的位置資訊賣給了胡賽武裝。我告訴阿卜杜勒,你在薩達有個秘密醫院,專門研究那個孩子的血。阿卜杜勒是個傻瓜,他信了。他現在正帶著那個病孩子往薩達跑。而我,只需要坐在這裡,看著你們互相殘殺,然後等著收拾殘局。”
“你……你這個……”阿米里氣得渾身發抖,心臟病快要發作了。
“哦,對了。”蓋特班像是突然想起了甚麼,“忘了告訴你。瓦赫·阿哈哈登沒跑成。他的飛機在迪拜被擊落了。伊本·基米施爾和奧斯曼·穆拉姆德,昨晚死在了自己的床上。死因是……窒息。房間裡沒有兇器,沒有指紋。你知道是誰幹的,阿米里。你知道的。”
阿米里當然知道。是哈雷森。那個冰冷的、無情的、為了保護“資產”可以不惜一切代價的機器。
他突然感到一陣窒息。不是因為房間密閉,而是因為一種巨大的、無處遁形的恐懼。他覺得自己像是一隻被關在玻璃罩子裡的蒼蠅,外面有無數雙眼睛在盯著他,隨時準備用針管把他扎死。
“蓋特班……”阿米里突然軟了下來,跪在地上,對著螢幕哀求,“兄弟……蓋特班兄弟……幫幫我……我們可以談談……我有錢……我把錢都給你……我讓你當總統……求你了……”
“太晚了,阿米里。”蓋特班的眼神冷了下來,“當你決定用那個嬰兒做人盾的時候,你就已經死了。現在,我只是來給你送個禮物。看看窗外吧,總統閣下。”
螢幕切換到了高空俯瞰視角。
薩那的總統府,那座阿米里引以為傲的堡壘,此刻正被幾輛巨大的、灰黑色的無人坦克包圍著。那是哈雷森最新型的陸戰單位,炮口平舉,對準了總統套房所在的樓層。
沒有警告,沒有喊話。
轟!
第一發炮彈擊中了樓下的花園。巨大的爆炸聲震得阿米里從地上彈了起來。玻璃幕牆瞬間粉碎,狂風灌了進來,捲起地上的鈔票和雪茄煙霧。
“再見,阿米里。”蓋特班的聲音最後一次響起,“去地獄裡當你的國王吧。”
螢幕黑了。
阿米里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野獸,在房間裡瘋狂地亂撞。他衝向保險櫃,那是他最後的希望。他輸對了密碼,厚重的合金門緩緩開啟。
裡面沒有黃金,沒有美元,沒有瑞士銀行的密碼。
只有一卷錄影帶。
那是他當年在薩那大清真寺前,親手處決一名胡賽武裝俘虜的畫面。那是他權力的證明,也是他罪惡的鐵證。
他顫抖著拿起那捲錄影帶,像是拿著一塊燒紅的烙鐵。
第二發炮彈擊中了外牆。天花板開始掉落水泥塊。
阿米里終於崩潰了。他不再祈求,不再憤怒,只是麻木地走到窗邊。
樓下,那些曾經對他山呼萬歲的人群,此刻像受驚的螞蟻一樣四處逃竄。無人坦克冷酷地推進著,用履帶碾碎一切障礙物。
他看到了蓋特班。那個混蛋開著一輛防彈車,正從容地駛離總統府的範圍。車窗外,蓋特班甚至向他揮了揮手。
那一刻,阿米里·拉嘉德,這個葉門名義上的統治者,美國在中東最忠誠的走狗,終於明白了自己的處境。
他從來就不是甚麼國王。
他只是一塊用完了就該扔掉的抹布。
一塊用來擦拭葉門鮮血的抹布。
他轉過身,看著那堆被炸開的廢墟,看著那捲錄影帶。他突然笑了,笑得無比淒涼,無比滑稽。
他拿起那捲錄影帶,用力砸向地面。塑膠外殼碎裂,黑色的磁帶像內臟一樣流淌出來。
第三發炮彈來了。
不是打在樓上,而是打在了他的腳下。
整座大樓開始傾斜,崩塌。
阿米里·拉嘉德沒有跳下去。他只是站在那裡,任由大地在腳下撕裂,任由火焰吞噬他的身體。
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他想的竟然不是上帝,不是金錢,也不是權力。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他還是個孩子的時候,在薩那的集市上,偷了一個小女孩的一塊糖。那個小女孩哭了,他跑掉了,把糖紙扔在地上。
那塊糖,是草莓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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薩達城外的荒山上。
阿卜杜勒揹著邱瑩瑩,已經走了整整一夜。他的背上不再是那個溫熱的、會哭會鬧的小身體,而是一塊冰冷的、僵硬的石頭。
孩子的燒退了,但退得太快了。
那種高熱之後的虛冷,像死神的手指,已經觸碰到了她的靈魂。
邱瑩瑩不再睜眼,也不再哭鬧。她只是蜷縮在阿卜杜勒的背上,小小的身體隨著他的步伐一顛一顛,像個破損的布娃娃。
納吉婭死了。那個用身體擋住磚頭的老婦人死了。阿卜杜勒覺得自己的心也跟著死了一塊。
“阿卜杜勒……”穆斯塔法跟在後面,聲音虛弱得像蚊子叫,“休息一下吧。孩子……孩子好像不行了。”
“不行也得走。”阿卜杜勒咬著牙,喉嚨裡全是鐵鏽味,“蓋特班那個混蛋說薩達有醫院。我們要去那裡。只有那裡能救她。”
“可是那是陷阱啊!那是薩班的老巢!”
“那也是唯一的希望!”阿卜杜勒猛地停下腳步,轉過身,佈滿血絲的眼睛瞪著穆斯塔法,“你告訴我,不去薩達,去哪裡?去山洞裡等死嗎?去讓那個嬰兒爛在荒野裡嗎?!”
穆斯塔法低下頭,不敢看他。
希望。這個詞多麼可笑。阿卜杜勒自己都不信。蓋特班說的是真的嗎?薩達的醫院真的是個陷阱?他不知道。但他沒有選擇。就像一隻被趕進死衚衕的狼,前面是懸崖,後面是獵狗,他只能往前跳。
他們終於翻過了最後一道山樑。
薩達城就在腳下。
那座曾經繁華的城市,如今像一隻巨大的、腐爛的傷口。到處都是焦黑的彈坑,到處都是無人坦克巡邏的軌跡。街道上空無一人,只有風吹過廢墟的嗚咽聲。
“在那邊。”阿卜杜勒指著城市邊緣的一座白色建築。那是一所教會醫院,紅十字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奇怪的是,那裡沒有守衛,沒有坦克,也沒有戰火。安靜得詭異。
阿卜杜勒把邱瑩瑩從背上放下來,解開包裹她的毯子。孩子的臉色慘白得像紙,嘴唇發紫,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穆斯塔法,你在外面看著。”阿卜杜勒抱起孩子,向醫院跑去,“我去去就回。”
醫院的大門敞開著,裡面黑洞洞的,散發著消毒水和福爾馬林的味道。
走廊很長,很安靜。
阿卜杜勒的腳步聲在空蕩的走廊裡迴響,像是一聲聲喪鐘。
他一間一間地推開病房門。
空無一人。
所有的病床都是空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像是早就準備好了迎接客人,卻又被人遺忘了。
“有人嗎?”阿卜杜勒的聲音在顫抖,“醫生?護士?”
沒有回應。
他走到了走廊的盡頭,那裡是一間手術室。
門虛掩著。
他推開門。
手術檯上,躺著一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
那個醫生已經死了。胸口插著一把手術刀,血流乾了,在地板上凝成一片褐色的痂。
而在手術檯旁邊的椅子上,坐著一個人。
蓋特班·阿比丹。
他換了一身乾淨的西裝,甚至還打上了領帶。他坐在那裡,手裡把玩著一支鋼筆,看著阿卜杜勒,露出了那種熟悉的、令人作嘔的微笑。
“阿卜杜勒,你果然來了。”蓋特班輕聲說,“我就知道,你會為了這個孩子,跳進任何火坑。”
阿卜杜勒僵在原地,背上的汗毛全部豎了起來。他握緊了懷裡的步槍,但手指卻冰冷僵硬。
“你把醫生殺了?”阿卜杜勒問,聲音乾澀。
“不。”蓋特班搖搖頭,“他是我殺的。但我沒殺醫生。我只是……給他放了個假。畢竟,這種髒活,還是得我自己來。”
蓋特班站了起來,走到手術檯邊。他看著那個死去的醫生,眼神裡沒有一絲憐憫。
“你知道嗎,阿卜杜勒?”蓋特班轉過頭,看著阿卜杜勒懷裡的嬰兒,“哈雷森系統想要這個孩子。它分析了她的資料,發現她的血液裡有某種特殊的抗體。那是對抗‘鐵砧’病毒的唯一解藥。美國人在她身上花了太多錢,他們不能讓她死。”
“所以你就設局。”阿卜杜勒咬牙切齒,“你騙我來這裡,就是為了把她交給美國人。”
“不。”蓋特班笑了,“我騙你來這裡,是為了把你殺了。然後把她的屍體交給美國人。一個死掉的抗體,總比一個活著的、被胡賽武裝控制的抗體要安全得多,不是嗎?”
蓋特班從西裝口袋裡掏出了一把消音手槍,槍口對準了阿卜杜勒。
“放下孩子,阿卜杜勒。”蓋特班的聲音溫柔得像在哄睡,“你是個英雄。英雄不該死在戰場上,應該死在手術檯上。這樣比較有儀式感。”
阿卜杜勒沒有動。他低頭看著懷裡的邱瑩瑩。
那個小東西,似乎感覺到了危險,睫毛顫動了一下。
她太輕了。輕得像一片羽毛,隨時會被風吹走。
“蓋特班。”阿卜杜勒突然笑了,笑得無比蒼涼,“你以為你贏了?”
“我當然贏了。”蓋特班扣動了扳機,“砰!”
子彈打穿了阿卜杜勒的肩膀。鮮血噴湧而出。
阿卜杜勒踉蹌了一下,但沒有倒下。他死死護住懷裡的孩子,像一座崩塌的山,用殘軀為她擋住了所有的風雨。
“砰!”又是一槍。打中了腹部。
阿卜杜勒跪倒在地,鮮血在地上蔓延開來,像一朵盛開的花。
他抬起頭,看著蓋特班,眼神裡沒有恐懼,只有一種深深的、深深的疲憊。
“你贏不了。”阿卜杜勒咳出一口血沫,“因為你不懂……你不懂甚麼是……”
他沒有說完。
因為邱瑩瑩醒了。
在槍聲和血腥味中,那個一直昏迷不醒的嬰兒,突然睜開了眼睛。
她沒有哭。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蓋特班,看著那個黑洞洞的槍口。
然後,她做了一個動作。
她伸出那隻滾燙的小手,抓住了阿卜杜勒流著血的手指。
那一刻,蓋特班愣住了。
他看到了那個嬰兒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恐懼,沒有怨恨,沒有痛苦。只有一種純粹的、深不見底的……平靜。
那種平靜,像是一面鏡子,照出了蓋特班內心所有的骯髒、醜陋和恐懼。
“怪物……”蓋特班顫抖著,後退了一步,“你是個小怪物……”
他再次扣動扳機,這一次,瞄準的是嬰兒的頭。
“砰!”
槍聲在手術室裡炸響。
阿卜杜勒猛地撲了上去,用身體擋住了子彈。
子彈打穿了他的胸膛,打碎了他的心臟。
他倒了下去,壓在了邱瑩瑩的身上。
溫熱的血,像雨水一樣,澆灌在嬰兒的臉上。
邱瑩瑩終於哭了。
那哭聲,不再是微弱的呻吟,而是撕心裂肺的、能震碎靈魂的嚎哭。
這哭聲穿透了牆壁,穿透了醫院,穿透了薩達城的上空。
在幾百公里外的哈雷森航母上,在蘭利的指揮中心裡,在無數個螢幕前,人們聽到了這哭聲。
那是人類最原始、最絕望、最強大的聲音。
蓋特班·阿比丹站在那裡,聽著這哭聲,突然感到一陣無法形容的頭痛。他的腦子裡,那個植入式的通訊晶片,似乎受到了某種高頻聲波的干擾,開始過熱,開始劇痛。
“閉嘴!閉嘴!閉嘴!”蓋特班發瘋一樣尖叫著,對著那個嬰兒開槍,但槍裡已經沒有子彈了。
他扔掉槍,衝上去,想用手掐死那個孩子。
但他剛碰到阿卜杜勒的屍體,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彈開了。
那不是物理力量,那是某種精神層面的衝擊。
嬰兒的哭聲形成了一道無形的屏障,保護著她和身下那個死去的英雄。
蓋特班倒在地上,痛苦地抽搐著。他的鼻子、耳朵、眼睛裡,開始流出黑色的血。
“鐵砧”系統感應到了。
它感應到了資產的瀕危,感應到了威脅的逼近。
薩達城上空的無人偵察機,突然調轉了方向,向著這所醫院俯衝下來。
不是來救援。
是來執行最後的清除程序。
清除所有威脅資產安全的變數。
包括蓋特班·阿比丹。
包括這所醫院。
也包括……這聲哭聲。
阿卜杜勒死了。
但他的血,還在流。
邱瑩瑩的哭聲,還在響。
在這片被詛咒的土地上,生命和死亡,終於達成了一種詭異的平衡。
(第六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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