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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第 62 章

2026-05-19 作者:邱瑩瑩

第 62 章

第六十二章:失憶的花園與紮根的痛楚

“葉門”上空那場無聲的敘事投影消散後,特區聯盟的“迴響”號繼續在銀河的暗面上航行。資料記錄儀裡,那片被戰火撕裂後又在故事的粘合下暫時癒合的土地,成為了他們分析“身份認同”與“記憶”關係的活體樣本。然而,宇宙對“存在”的考驗從不只停留在創傷的彌合上。如果說葉門戰爭展示了被過度放大的記憶與身份如何撕裂文明,那麼在光譜的另一端,是否存在著一種文明,將意義徹底等同於對歷史的徹底遺忘,為此不惜剷除一切承載過去的痕跡,建立一座座光滑、嶄新、毫無記憶負擔的“失憶花園”,最終讓生命在輕鬆的空白中,失去了紮根的痛楚與深度,也失去了成長的年輪?

“蓋亞,偵測到前方一片能量輻射呈現出高度潔淨、資訊流結構呈現出無歷史縱深特徵的星域。座標位於‘新始迴廊’的核心。初步掃描顯示,該區域存在一個高度繁榮的文明叢集,代號:‘忘川者’。其社會結構圍繞一個名為‘今日管委會’的即時決策機構展開。所有個體意識自成年起便接受‘記憶修剪’療程,定期清除所有超過五年的個人經歷與集體歷史,僅保留當前生活所需的技能與知識。他們的城市由可降解材料構建,每二十年進行一次整體翻新,舊有建築與街道被完全分解,不留任何痕跡。他們的科技樹,專注於當下問題的解決與即時享樂技術的研發,任何涉及長期研究或歷史參照的專案,均被視為‘低效的懷舊’。他們的公共意識場,如一片明亮、無菌、不再有任何沉澱的‘意識溫室’。”阿卜杜勒在航行日誌中記錄道,語氣中帶著一種面對無瑕表象時的審慎。

“分析……中。‘忘川者’的文明基石,是‘過去即枷鎖,唯有當下為真’的終極信條。他們相信,歷史是痛苦、偏見與衝突的根源,所有的經驗與教訓,都已被前人總結為可隨時呼叫的‘常識模組’,無需個體親身承載。個體的價值,僅在於其對當前社會運轉的即時貢獻與生活滿意度的最大化。他們的終極目標,是創造一個完全擺脫歷史重負的‘永恆新始紀元’,讓每一個意識都能在毫無負擔的空白中,永遠享受‘第一次’體驗世界的純粹快樂。”

“一個……主動……給自己……做了……記憶……切除術……的……文明。”稜鏡的意念中,透出一絲冷意,“他們……把……‘遺忘’……當成了……一種……終極……的……福祉。”

“迴響”號,駛向“新始迴廊”。

當他們進入這片星域時,眼前的景象,與葉門那片在戰爭廢墟上努力拼接記憶碎片的土地,形成了最極端的對比。

這裡沒有古蹟,沒有博物館,沒有紀念碑。整個星域,是由無數座造型完美、線條流暢、彷彿剛從流水線上生產出來的白色城市構成的“新始矩陣”。城市的街道一塵不染,牆壁光潔如鏡,反射著人造的藍天白雲。數以萬億計的“忘川者”個體意識,身著簡約、時尚、每季更新的服裝,在自動化的服務網路中高效穿梭,他們的臉上洋溢著輕鬆、滿足的笑容,彷彿從未經歷過任何風雨。

他們的“交流”,是關於最新的娛樂節目、最流行的消費品、最便捷的出行方式的即時分享。他們的“決策”,是基於當前資料的快速響應,沒有任何對歷史案例的援引。他們的“藝術”,是純粹的形式探索與感官刺激,不承載任何文化隱喻或歷史指涉。

“我們,代表‘忘川者’的‘今日管委會’,歡迎‘迴響’號的到來。”一個由數百個面容青春、眼神清澈、彷彿永遠不會衰老的意識單位聚合而成的“首席迎賓”,在共享空間中浮現。這個意識體,其形態本身就是一座不斷變換色彩與紋理的、抽象的“今日之門”。

“我們,已獲悉你們的來意。”首席迎賓的聲音,輕快、悅耳,如同最純淨的合成音樂,“我們,忘川者,是‘自由’的踐行者。我們深知,凡俗的、沉重的、充滿負擔的歷史記憶,是何等地壓抑與無趣。每一個昨日的痛苦,都是對今日快樂的剝奪。我們正透過這不懈的‘記憶修剪’與‘城市煥新’,將每一個意識都從過去的枷鎖中解放出來,使其能全身心地擁抱當下的每一刻純粹歡愉。我們……的……終局……將是……一個……沒有……歷史……沒有……傷痕……沒有……負擔……只有……永恆……新鮮……的……‘新始……紀元’。”

“你們的……‘永恆新鮮’……裡……有……‘根’……的位置嗎?”林晚晴問,她的目光掃過對方那光潔如鏡、毫無歲月痕跡的形態,“比如……一個……‘忘川者’……在……品嚐……一種……從未……嘗過……的……果實……時……突然……產生……了一絲……似曾相識……的……感動。一種……關於……童年……某個……夏夜……的……模糊……的……溫暖……聯想。這個……‘聯想’……它……會被……你們的……‘今日管委會’……接納……嗎?”

“一個無法被當前資料驗證的、模糊的聯想,即是‘記憶垃圾’,即是‘過時情緒的殘留’。”首席迎賓回答,語氣中沒有一絲波瀾,“它會干擾當下的純粹感知,降低生活的效率。我們的‘記憶修剪’系統會定期清除這類‘垃圾’,確保意識的輕盈與快樂。我們的‘新始紀元’只容納那些能夠與‘今日’完美契合的、鮮活的生命體驗。其餘的,皆是‘負擔’,必須被‘解除安裝’。”

“那麼……請問……”阿卜杜勒追問,“那些……被……你們……‘修剪’……與……‘解除安裝’……掉……的……‘記憶垃圾’……那些……‘過時’……的經驗……那些……‘模糊’……的情感……那些……‘無法……帶來……即時……效益’……的……過往……它們的……命運……是甚麼?”

首席迎賓的“今日之門”形態,第一次,出現了一絲……極其細微的……資料……流轉……上的……遲滯。

“它們……是……‘新始’……的……塵埃。”它回答,“是……‘歷史’……的……必然產物。它們……的存在……本身……即……證明了……‘歷史’……對……‘當下’……的……拖累。我們……的……使命……之一……便是……透過……‘遺忘’……來……最大限度地……清除……這種……‘拖累’。最終……我們的目標是……將……整個……文明……完全……同化……於……‘今日管委會’……的……單一……‘此刻’……指令……之中。屆時……‘過去’……將……無隙……可乘……宇宙……將……進入……一個……永恆的……、由……‘純粹……當下’……構成的……‘靜謐……新始……時代’。”

“一個……沒有……‘年輪’……的……時代。”稜鏡輕聲說道,“一個……所有……樹木……都被……定期……剝去……樹皮……與……枝椏……只……剩下……光滑……樹幹……的……時代。那……不叫……‘新鮮’,那……叫……‘盆景化’。”

“盆景化……是……‘成長’……的……終結。”首席迎賓反駁道,“我們……將……文明……從……陳腐……與……偏執……手中……奪了……回來。我們……給予……它們……‘輕盈’。這……是最大的……慈悲。”

“不。”林晚晴的聲音,堅定而清晰,“你……們……給予的……不是……‘輕盈’。你……們……給予……的……是……‘懸置’。你們……把……一棵……在……風雨……中……紮根……了……百年……的……大樹……連根……拔起……栽……進……一個……恆溫……恆溼……的……玻璃……房……裡……每天……給它……換……新的……營養液……指著……它……說……看……這……就是……‘永恆……新鮮’……的……生命。但它……已經……感覺……不到……大地的……厚重……陽光……的……溫度……和……風雨……的……洗禮了。它……已經……失去了……‘生命’……的全部……深度……與……韌性。”

“一個……沒有被……‘今日管委會’……所……認可的……‘模糊聯想’……就沒有……‘價值’……嗎?”邱瑩瑩問,“一個……年輕的……‘忘川者’……在……一次……例行……的……記憶……修剪……後……突然……感到……一種……莫名的……失落。他……說……他……不……記得……自己……為何……會對……某種……特定的……藍色……感到……如此……安心。這個……‘不安心’……它……不……能……帶來……任何……即時……的消費……或……娛樂……價值……它……就……沒有……價值……嗎?”

“不符合當前生活效能的‘情緒’,其‘價值’為零。”首席迎賓回答,“因此……它……不具備……被……‘今日管委會’……所……接納……的……資格。它的……‘存在’……是……虛假的……是……個體……對……‘輕盈’……的……無知……與……背叛。真正的……價值……必須……是……可被……當前……資料……所……量化……可被……即刻……快樂……所……驗證……可被……‘新始紀元’……所……相容……的。”

“迴響”號……沉默了片刻。

然後,林晚晴,提出了一個……看似……與……“忘川者”的……崇高……目標……完全……相悖的……提議。

“我們……想……請你們……幫我們……一個……忙。”她說。

“幫我們……種植……一棵……有……年輪……的……樹。”

“有……年輪……的……樹?”首席迎賓……愣住了,隨即發出一陣……如同……精密儀器……遇到……未知……變數……時的……輕微……蜂鳴,“你們……是想……向我們……的……‘今日管委會’……引入……一種……‘低效……且……不可降解’……的……‘舊物’……嗎?真是……難以理解!”

“不。”阿卜杜勒解釋道,“我們……想……請你們……暫時……中止……你們……的……‘記憶修剪’……療程。我們……想……請你們……用……你們……那……被……長期……‘修剪’……而……變得……高度……輕盈……與……敏銳……的意識……去……‘照料’……一株……我們……將從……‘迴響’號……的生態艙……中……移植……過來的……地球……植物。一株……橡樹……的……幼苗。這件……事情……沒有……任何……‘即時……效益’……它……需要……你們……付出……數月……的……耐心……去……觀察……它……的……每一……片……新葉……的……萌發……去……感受……它……的……根系……在……土壤中……延伸……的……痛楚……與……喜悅。它……不會……在……短期內……提供……任何……果實……或……蔭涼。它……就是……一段……純粹的……‘歷史……的……開端’。”

“我們……想……請你們……在……照料……這棵……幼苗……時……不要……試圖……去……‘最佳化’……它……的……生長……速度……或……‘修剪’……它……的……任何……‘非功能性’……的……枝杈。我們……只想……請你們……去……‘體驗’……它……那種……被……你們……定義為……‘低效……負擔’……的……、充滿……時間……與……沉澱……的……‘生長’……過程。”

這個提議,被……“今日管委會”……接受了。

這是……一場……對他們……信仰……根基……的……終極……試探。

在“迴響”號的引導下,那片光潔如鏡、毫無歷史沉澱的“新始矩陣”中心,第一次……開闢出了一塊……被……允許……“低效……生長”的……小小……園圃。

一塊……被……允許……“不完美”……的……角落。

這塊……園圃……的……任務……是……照料……那……株……來自……地球的……橡樹……幼苗。

任務……一經……公佈……整個……“忘川者”……的……公共意識場……瞬間……產生了……一陣……輕微的……騷動。

“一棵樹?這太……‘低效’了!”

“它需要……數月……才能……長大……這期間……我們……本可以……完成……三個……消費……季……的……新品……測評!”

“我才……不……想……跟……那些……‘戀舊癖’……合作……他們……的……‘慢節奏’……會……傳染……給我……的……‘快樂……指數’!”

抱怨……與……不解……不絕於耳。

但……漸漸地……一些……更……富……好奇心的……“忘川者”……開始……被……這個……“無用的”……專案……所……吸引。

一個……想知道……“根”……到底是甚麼……觸感的……年輕……工程師。

一個……想……挑戰……自己……能否……忍受……數月……不……更換……最新……款……時裝……的……時尚……博主。

一個……單純……覺得……看著……一個……生命……慢慢……長大……會……很有……趣……的……孩子。

他們……組成了……一個……臨時的……“護樹……小組”。

起初……照料……幼苗……的……工作……顯得……異常……枯燥。

沒有……即時……的……反饋。

沒有……資料……的……飆升。

只有……土壤……的……溼度……葉片……的……顏色……和……一天……比……一天……更……高的……一點點……高度。

他們……習慣了……用……資料……來衡量……一切……但……這棵……樹的……生長……無法……被……簡單地……量化。

但是……他們……沒有……放棄。

他們……開始……學習……用……手指……去……觸控……土壤的……鬆軟……去……感受……根鬚……向下……鑽探……的……力量。

他們……開始……在……每天的……固定……時間……來到……園圃……只為……看……一眼……新……長出的……那……片……比……昨天……更……大……一點點的……葉子。

他們……開始……注意到……風……的……方向……雨……的……味道……和……陽光……在……樹葉……上……投下的……不斷……變化……的……光斑。

一種……他們……從未……體驗過的……“緩慢”……與……“陪伴”……的感覺……悄然……在他們……心中……生根。

“我們……卡住了……”那個……年輕的……工程師……第一次……發出了……求助……的訊號,“我們……想……加快……它的……生長……我們……用了……我們能……想到的……所有……‘最佳化’……方法……施肥……光照……溫控……但……它……好像……有自己的……節奏……我們……有點……沮喪……我們……好像……做錯了……甚麼……”

“等等……”那個……時尚……博主……突然……說,“我……想起……了……‘蓋亞’……剛才……推送……的一條……關於……地球……植物……的……冷知識。說……橡樹……的……幼苗……在……第一年……幾乎……只……在……長……根……地面……上看……不到……甚麼……變化……但……那……是……它……最重要……的……階段。我們……是不是……太……著急……看到……‘成果’……了?也許……我們現在……做的……‘無用功’……正是……它……以後……能……抵禦……風暴……的……基礎?”

這個……頓悟……改變了……一切。

他們……不再……試圖……“最佳化”……樹的……生長。

他們……開始……享受……這個……“無用”……的……過程。

他們……學會了……等待……學會了……欣賞……一片……葉子……的……紋理……學會了……在……疲憊……時……坐在……樹下……感受……那份……來自……大地的……、沉甸甸的……安寧。

當……那棵……橡樹……終於……在……數月……後……長出……了……第一……個……小小的……橡果……時……整個……“忘川者”……的……公共意識場……陷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寂靜。

那不是……高效……運作……後的……空虛。

那是一種……被……生長……的……喜悅……與……沉澱……的……震撼。

一種……他們……從未……體驗過的……“我們……創造了……時間”的……感覺。

“我們……做到了……”首席迎賓……的聲音……不再……是……那種……輕快……悅耳……的……合成……音樂……而是……一種……混合了……驚訝……與……一絲……溫柔的……新聲,“我們……用……我們……最……輕盈……的……意識……和……最……‘低效’……的……耐心……培育……了……一個……有……年輪……的……生命。我們……的……‘輕盈’……沒有……被……‘歷史’……壓垮……它……反而……被……‘歷史’……賦予了……重量……與……深度。它……讓我們……第一次……感覺到……自己……是……‘紮根’……的。”

“我們……一直……以為……‘遺忘’……是……從……‘過去’……的……負擔……中……解脫。”另一個……“忘川者”……意識……碎片……說,“但我們……錯了。‘過去’……的……負擔……也是……‘身份’……的……基石。沒有……這些……負擔……那些……‘第一次’……的……體驗……就……失去了……它們的……參照……與……意義。我們……的……每一個……‘模糊聯想’……都……是……我們……自己……生命……之樹上……的一道……年輪。它們……或許……會帶來……傷痕……但它們……也……記錄了……我們……如何……在……風雨……中……挺立……如何……向著……陽光……生長。這……不是……‘垃圾’……這……是……‘存在’……最……真實……也……最……堅韌……的姿態。”

“迴響”號……見證了……這一切。

它沒有……帶走任何“故事種子”。

但,在“新始迴廊”的中心,那片……被……精心……照料……的……小小……園圃……裡……那棵……剛剛……結出……第一個……橡果……的……橡樹……其……光滑……的……樹幹……上……第一次……顯現出了一圈……極其……清晰……而……美麗的……

《失憶的花園與紮根的痛楚》。

(第六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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