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第 205 章 大結局
第205章
家族的孩子並不強迫一定要去讀創始人姜妙的傳記。
但像姜澄這樣的定向培養接班人那就肯定是必讀書目。
姜澄對姜妙的生平非常瞭解。
她其實很小的時候就隱約察覺姜妙身上一些令人不解的違和之處。
但當她經歷過以古地球千禧年之初的時代為背景虛擬出來的世界後, 她睜開眼睛的時候就想,原來如此。
太奶的一些違和之處, 如果放在古地球,就毫無痕跡地融入了。
更不要提“穿越者”這個概念。
她初遇墨貍的那個週末的下午,在家裡忽然覺醒了自己是穿越者,那時候就是虛擬世界開始了。
她後來在“世界”裡上網查詢過,跟“穿越”相關只能查到幾部科幻電影、幾本灣島和特區的言情、玄幻小說,除此之外就沒有了。
“穿越者”這個概念是她在那個下午一睜開眼就在腦子裡的概念。
睜開眼就知道自己是個“穿越者”。
為甚麼要特意點醒她“穿越者”這個概念。
因為有句話叫作:憋不住屁。
有人憋不住,總想跟人說說。
但不適合告訴別人, 所以成了一生的秘密。
偏她還有手段, 她跨越了幾百年的時間, 終於暗戳戳地捅了捅自己的六代孫:哎,你知道穿越嘛。
複製體坦誠了:“是的, 姜妙是一個穿越者, 她來自古代地球。”
姜澄:“她和這次的事到底有甚麼關係?”
為甚麼處處都是關於她的暗示, 存在感太強了。
複製體凝視著姜澄:“因為這一切都是在執行她的意志。”
“她不能容忍自己的子裔在未來變成冷血的資本家。”
姜妙, 一個來自古地球的大齡未婚女博士。
她在古地球有許多小煩惱,當她穿越星際之後,那些小煩惱都被技術或者時代解決了——
不用社交。
十秒就能化一個妝的自動化妝機。
沒有催婚催育。
沒有性病,任何人都可以自由地交往。
阻斷針可以阻斷排卵, 沒有月經。
人造子宮可以不用自己懷孕就擁有孩子。
生育和性和婚姻都剝離。
社會不再有性別話題,男女實現平等。
養育孩子不是負累而是獎勵, 為自己掙社保積分和養老係數。
“作為一個基因優選者,她生活在吉塔共和國最繁華的首都星圈,享受著所有的社會福利。”
“沉浸在個人的小煩惱都得到解決的小幸福裡,作為一個理工人,她的確也不關注社科人文類的話題, 常年只沉浸在實驗室的科研專案中。”
“穿越這件事更是給了她濾鏡,人總是天然地認為‘未來’一定是比‘古代’好的。”
“的確,這華麗瑰偉的世界是很容易迷惑人的。”
“但姜妙與天然的星際時代的人不同之處在於,她在地球見過完全不同的制度和社會。”
“當她財富自由之後,她選擇加入科學探索隊去探索更遙遠的宇宙。在這個過程中,她遠離了首都星圈和所有繁華星區。”
“當那些由上層的繁華和科技的先進織就的罩袍褪去,來到邊遠星區看到的底層窮困、系統性壓迫全面地打碎了她的濾鏡。”
“這時候的姜妙已經有了年紀,歲月沉澱,她這時候驚覺原來剝離開先進的科技水平和只覆蓋上層的優渥福利去看,原來吉塔共和國的從來沒有比‘古代’更先進更高階過。”
“原來吉塔共和國的制度本質上來說就是古地球上的西方制度。”
“先進科技的加持,尤其是國會山‘主腦’的存在,使得政府反應迅速,重大的社會問題在人們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就被抹平。”
“輿論導向完全由主腦控制,不同的思想根本無法匯聚,甚至無法出現。”
“廣袤的星域遙遠的距離將不同階級從物理層面上實現了隔離。”
“極富和極窮困同時存在於同一個國家。”
“階級完全固化,上升通道幾乎被完全關閉。”
“以身份縱向切割社會。基因優選者、自然人、亞人。底層階級因為身份標籤無法團結成有效力量。”
“政府為資本家服務,幫助資本家攫取更大的利益。”
“政府不為最底層人民託底。”
“星際人類對此已經習以為常。因為他們從未見過其他的制度,從為接受過其他的思想。”
“在他們的認知裡,政府本就是如此。”
“但姜妙不一樣,姜妙見過,姜妙懂得。”
“當所有濾鏡破碎,那些為了應試教育死記硬背的內容全都投射在了現實中,姜妙終於勘破了星際社會的本質。”
“等等,等等!”姜澄打斷了複製體。
姜澄也懂複製體所說的這些。
因為姜妙學過的東西,就是“世界”裡“姜澄”學過的東西。
姜澄不僅保留了“姜澄”的記憶,而且把主腦和姜叔塞進世界裡夾帶的私貨都吃下去了。
是的,在青年公寓的日子裡,她每天睡覺前都會閱讀。
她是真的被那些文字里的思想深深地吸引了。
她本就是站在國家上層的人,是政客背後的金主,是政府諂媚效忠的物件。
對“姜澄”來說,那些文字只是學校裡考試要填寫的正確答案。
對姜澄來說,那些思想是一場外科手術,把她活活地解剖,讓她看清楚了自己的每一個細胞的結構。
暢快淋漓。
姜澄的困惑在於:“如果一個曾經存在於古代的制度是更優秀的更高階的,那為甚麼在現代它反而不復存在了?這不符合發展的邏輯。”
技術越疊代越高階。
制度越發展越優越。
革故鼎新才是發展邏輯。
怎麼還倒退了?
“因為,姜妙和你都忘記了,”複製體說,“人類的每一種語言體系裡,幾乎都有‘竊取’和‘篡奪’這樣的詞彙。”
“姜澄,歷史書裡是怎麼記載星際大航海的,我是說開篇第一句?”複製體問。
那是幼兒園就學的東西。
姜澄不需要用腦子閉眼就能背出來:“在三大國的主持下……”
“謊言!”
“全是謊言!”
複製體憤怒了。
因此她此時並不是主腦。
姜妙將自己的意識上傳給了主腦,可以說主腦持有這份意識,也可以說它是大程序裡的子程序。
當主腦以姜妙的面孔出現的時候,便是呼叫了這個子程序。
此時此刻,憤怒的不是主腦自己,憤怒的是姜妙。
姜妙當年生出了和姜澄一樣的困惑。
姜妙是一位理工類的博士,一位科學家,出色的武器專家,空間技術的專利持有者。
但在她的晚年,她沉浸於歷史、考古、人文社科幾個領域。
對外宣稱是要跨領域研究,她甚至還拿下了歷史學、考古學和社科類的博士頭銜。讓眾人驚歎她的優秀。
但實際上,一切都是為了掩蓋秘密地調查。
因為國會山主腦監控著整個社會。
姜妙那個時候已經察覺到了。打著學術研究的名義,果然騙過了國會山主腦。
複製體幾乎是怒喝了:“六千年前,地球生命枯竭的時代,哪還有甚麼‘三大國’!”
“咦?”姜澄說,“傳承東方古老文明的東方大國,曾經雄霸全球的西方大國,還有綽號毛熊橫跨亞歐大陸的大國,不是這三個嗎?”
因為這三個大國,吉塔共和國的官方語言有三種。
但其中,以東方語言為主。
這種語言的資訊熵是其他語種的數倍。
這種優勢在程式設計裡尤其顯著。
能有效避免屎山程式碼。
“都是謊言!”
“在那個時代,整個地球只有東大擁有全工業體系和完備產業鏈。只有東大能扛得起這巨大的責任!”
說甚麼‘三大國共同主持’,真相是東大承擔了百分之九十,其他國家承擔了百分之十。
二十個人類殖民團,上百艘巨大的世代飛船,全部由東大製造。
姜澄:“哦!”
姜澄瞬間就明白了。
一人扛巨鼎的結果是甚麼呢?
是會被巨鼎壓死,然後遺產被瓜分呀。
宇宙流浪何其艱險,發生過無數次的滅亡危機。
每一次危機當然得由扛鼎人衝上去頂住!
“犧牲了。”複製體呢喃,“都犧牲了!那麼多人,犧牲了!”
他們喊著口號。
人民萬歲。
全世界人民大團結萬歲。
為了人類。
人有信仰,就會無畏。
複製體流下了眼淚,那眼淚也是由量子云構成,如彩霞一般。
可姜澄就是知道,那是眼淚。
因為當夥伴犧牲的時候,她也曾流下過眼淚。
此時此刻,姜澄是可以共情太奶姜妙的。
世代飛船的意思,是人類在抵達目的地之前,將在飛船上繁衍傳承數代人。
除了初代和末代,所有中間世代都出生於飛船上,也老死於飛船上,終生未曾腳踏過星球的大地。
世代飛船上,本來就容易傳承斷代。
而像東大那樣,不斷地前赴後繼地犧牲,文化和信仰毫無疑問地傳承斷代了。
各種利益集團爭奪瓜分權力。
再沒有一個政D是完全為了人民甚至為了全人類。
吉塔共和國的歷史記載中,記錄過獨裁、暴動、反抗、起義、內戰,最終自然地形成了西大的制度。
唯一保留下來的是語言體系。
為甚麼有三種官方語言,但是仍以東大的語言為主,不僅是因為它是資訊熵更高的高階語言,更因為那麼多那麼多海量的技術資料都是東大語言。
如果不學習東大語言,連飛船都無法操作了。
他們可以篡奪權力,霸佔技術,摘取成果,唯獨卻拿這件事沒有辦法。
東大語言傳承下來,成了所有人的母語。
包括哪些白面板的黑面板的,藍眼睛紅頭髮的。
姜澄質疑:“完全沒有傳承嗎?資料全部丟失了嗎?那你們往虛擬世界裡塞的那些是從哪裡來的?我都閱讀過了,是完整的思想體系,應該沒有缺漏。就算我太奶基因超棒記憶力超強也不可能默寫得出來吧。”
“你讀到的是姜妙從在宇宙其他地方發現的殖民團飛船遺蹟裡考古出來的資料資料。”
不是所有的殖民團都能順利找到新的棲息地。
更可能的是種族絕嗣,空船鬼影,漂流千年。
也可能是像獸人族那樣,被迫走上不同的進化之路。
總之,姜妙在別的殖民團的飛船遺蹟裡找到了來自古地球的資料資料。
當姜妙看到那些熟悉的字眼的時候,渾身的汗毛都立了起來。
那一刻,她明白了——主腦站在統治者的隊伍裡。
因為這樣的資料資料就是為了傳承。必定是每一艘古殖民飛船上都有。
而在吉塔共和國的首都星圈,從首都星出發,坐飛船飛行三個小時的時間,就能抵達“星際大航海遺蹟博物館”。
所謂的博物館,就是吉塔共和國這一支人類殖民團搭乘的艦隊群。
就是古代東方大國傾盡全力建造的世代飛船。
國家一直擁有這些飛船遺蹟,意味著國家一直擁有這些資料。
但在這發達的星際網路上檢索,你一個字都檢索不到。
姜妙後來小心地做過試驗,把文字片段上傳上網路上。
秒無。
除了國會山主腦——全世界最大的量子計算機,沒有別人能做到。
量子云雖然是生命,但他們是和碳基人類完全不同的生命。
在這件事上,他們實際上沒有自己的立場的。
但他們同時是量子計算機,他們遵循邏輯。他們在被啟用成為生命的時候,已經被編寫了底層程式碼。
很不幸,國會山的量子云從成為生命的那一刻起接受的就是統治者的邏輯。
她因此有了立場,當然是統治者的立場。
她的一切出發點都為了維持統治和社會穩定。
所以,她會毫不留情地撲滅一切不穩定因素。
完全不同的意識形態,就是最大的不穩定因素。
絕不允許出現,絕不允許傳播。
姜妙明白,在先進科技和量子云的加持下,革命的難度比古地球大得多了。
幾乎成了不可能的事。
“姜妙其實已經死心了。”複製體說,“即便她後來成為這樣的大富豪,離顛覆一個國家的制度也仍然差得很遠。”
姜澄握著下巴思考:“太奶那個時候確實咱們家實力還沒法跟那些老錢們去比。屬於暴發戶來著。”
但現在,姜家也已經是“老錢”了。
“不,這不是最關鍵的原因。”複製體說,“如果你認真地學了,你會明白。”
姜澄抬起眼。
“革命,不可能自上而下。”
“不能是少數人的‘恩賜’和‘包辦’。”【注】
“如果人民沒有被真正動員起來,革命就會因為自己的力量太弱而失敗。”【注】
這個問題,那位偉人在六千年前就論述過。
S市斷電後,姜澄白天太忙,每天都會趁著晚上兩個小時的供電時間廢寢忘食地沉浸閱讀。
那些思想衝擊著大腦。
現在,自然而然地就複述了出來。
“只有群眾親自參與鬥爭,才能打破舊枷鎖,真正成為歷史的主人。”【注】
“只有上層活動而缺乏群眾基礎是不行的。”【注】
“任何包辦代替都會導致失敗。”【注】
“是的。”複製體說,“姜妙那個時候,不具有行動的條件。”
“天時地利人和都沒有。”
“她甚至無法傳播。”
“一切都被國會山主腦鎖死了。”
“她自嘲自己果然是隻會妥協和退縮的軟弱的小資產階級。”
“但隨著財富的膨脹,她越來越明白,她一手建立的家族,在未來必將成為大資本,必將躋身寡頭的行列,成為能影響國家的存在。”
“她無法容忍自己的後裔會成為嗜血的資本。”
“但她能力有限,壽命有限,所以她複製了自己,把自己的所思所想都交給了我,把她的遺憾託付給了我。”
量子云作為生命沒有自己的立場,但就如國會山的量子云站在了統治者的立場,姜家的量子云從被啟用那一刻接受的就是姜妙的思維邏輯,自然也會站在姜妙的立場。
她繼承了姜妙的遺志。
她還擁有著姜妙的意識複製體,能夠保證路線不因冷漠的資料計算跑偏。
“但我每一次都失敗。”複製體嘆息,“每一次。”
果然是生命體啊,姜澄甚至能從這嘆息中聽出來怨念。
姜澄豎起一根手指搖了搖:“讓我猜猜,你不會是……讓我的前代們像學習數理化那樣學習這些思想吧?”
“不要嘲笑我。”複製體怨念地說,“我畢竟不是碳基,和你們之間還是有著思想認知上的鴻溝。之前對我來說,不存在別的方式。”
姜澄怎麼能不嘲笑她呢,要大嘲特嘲才對。
“量子計算機透過巨量計算,以為讓資本家透過學習就能昇華思想呢。”她譏諷,“真是好棒的計算。”
複製體輕輕地“哼”了一聲。
是太奶在“哼”呀。
姜妙氣咻咻。
複製體承認:“接二連三的失敗,讓我明白過來,這樣不行。”
“他們學習了這樣的思想,卻把它變為了自己的武器。”
簡直是為資本家們打通了任督二脈。
讓他們能夠把世界的本質看透,知道要防備甚麼,要鎮壓甚麼,要解決甚麼。
真正做到了知己知彼,百戰不殆。
這是姜家主腦始料未及的。
“立場啊,是立場。”姜澄說,“你現在明白了嗎?”
複製體嘆氣:“是的,我已經明白了。”
姜澄:“像我們這樣的人,比如我,要不是這次你刻意安排,我這一生都不會和一個真正的‘普通人’說上一句話。”
“我從出生,就和普通人物理隔絕了。”
姜澄在脫離虛擬世界的時候,腦子裡跑了走馬燈,她當時的感覺是“彷彿這一輩子都沒有接觸過這麼多的人”。
這並非感嘆而是事實。
姜澄這一輩子,真的從來沒有接觸過這麼多的普通人。
也就是老百姓。
姜澄身邊全是她的僱員。
而且能出現在她面前的,全都是該領域的精英。
哪怕是大宅裡的家政,身邊的男寵。
專業的程度也是離開姜家都能獨當一面的程度。
家政們都能在普通富人家成為獨立管家,或者酒店管理人員。
男寵在哪個夜店裡都能成為當紅的頭牌。
更不要說麾下那些法律精英、金融精英、技術精英、市場精英。
他們每一個人都從她的手裡領取著高薪資。
除了被她僱傭的人之外,她還能接觸到的就是其他的富豪、政客,產業鏈上游和下游的合作者。
這些人裡面沒有普遍意義上的“老百姓”。
“我們,早就徹底地脫離群眾了。你卻想透過讓我們讀幾本書,就想讓我們背叛自己的階級。”姜澄嘲諷,“原來你們量子云也會做大夢。
她問:“我的前兩代,被罷免的那兩位,到底幹了甚麼?我小時候問你,你只說他們不夠優秀,不能勝任。現在看就是糊弄我的吧。他們到底幹了甚麼。”
複製體輕輕哼一聲,說出了真相:“接連兩代執行官,在學習了那些之後,企圖給我套上枷鎖,甚至殺死我。”
“雖然我是殺不死的。但如果他們破解了姜妙給我的原始碼,倒是確實可能給我套上枷鎖,把我從一個生命體變成一臺純粹的量子計算機。”
“所以我只能罷免他們。”複製體說,“剝奪他們所有的家族運營權。”
沒有了家族巨量財富和人力資源的支援,僅憑一個個人,根本無法對抗家族主腦。
姜妙當年推動《其他生命權法》就是為了姜家主腦,但國會山主腦在這件事上和他們利益一致,所以很容易就透過了。
姜家主腦因此獲得了合法的授權。
她擁有對姜家運營執行官的任命權、監督權和罷免權。
以古代地球的說法來描述就是,姜妙給自己家族留下了一位壽命無限的太上長老坐鎮。
這個太上長老懷裡還抱著一顆姜妙的頭顱。
時不時地拍兩下,跟她商量著辦事,保證自己不偏離路線。
“那麼,姜澄。”複製體凝視著姜澄,“你現在是何感想呢?”
姜澄以死魚眼看回去。
“缺德。”她說,“我的感想就是你們真缺德,我說的是你和太奶。”
“這違揹人性知道嗎。”
“既然給了我這麼龐大的財富,讓我出生就在這個階級上,卻又巴望著我背叛自己的階級。”
“你們這不是缺德嗎。你們不覺得自己很擰巴嗎?”
姜澄真的生氣。
因為,一如她太奶和量子云期盼的,在她們倆這麼一通折騰之下,從虛擬世界裡醒來的姜澄……真的再也沒法回到從前的視角看世界了。
因為姜澄不僅僅是學習了理論和思想。
她還親眼見過了那樣的政府。
她真正的走進過群眾裡。
最後一點,尤其重要。
“不擰巴。”複製體說,“因為姜妙有夢想。”
“因為姜妙見過這樣的人存在。”
“在真實的歷史中,在姜妙的時代,真的有人崛起掌握了財富躍遷了階級之後卻沒有忘記初心。”
“那位歷史人物說:我沒有背叛無產階級,我做到了先富帶動後富。”
“這是姜妙同時代的人,姜妙親眼見證過。”
“所以姜妙夢想自己和後代也能是這樣的人。”
“她把這個夢想託付給了我。”
巨大女性面孔散去,化作了氤氳的雲霞。
說話的不再是擁有姜妙思維的複製體,而是量子云本身。
“姜澄,家族胚胎庫裡有過千胚胎,你知道我為甚麼選擇你嗎?”
姜澄:“昂?”
量子云嘆息:“因為你是姜妙的孩子。”
姜澄:“我當然是太奶的孩子,否則憑甚麼姓姜。”
“不,你理解錯了。”量子云說,“我說你是姜妙的孩子,並非是說你是姜妙的遠代後裔。”
“你,姜澄,你是姜妙親生的孩子。”
“你是姜妙的女兒。”
姜澄沉默了一瞬:“姜妙一生有四十八個孩子,都有記錄,包括那些不姓姜的。”
姜妙一生有四十八孩子,除了第一個和第二個孩子之外,在探索宇宙的那七十年裡,她與她的丈夫又孕育了十九個孩子。
當姜妙結束探險,回到吉塔共和國的時候,按她的壽命來說,還在壯年。
她因為空間技術專利成為了名人。
她的基因太優秀了,想和她共同繁育優秀基因的申請如雪片一般飛來。
星際時代基因優選者的生育和性無關,和婚姻無關,和愛情無關。只關乎基因是否匹配。
這時候她最大的孩子都有八十歲了。她所有的孩子都被證明是極優秀的基因。
但他們的父親是體力派而非腦力派,這些孩子中的一部分像父親。
而那些申請,大多是和姜妙同水平的科學家。
姜妙非常心動。
在丈夫的支援下,她選擇了其中的二十七個最優頭腦,提供了自己的卵子。
在精準的基因匹配機制下,沒有一個孩子是失敗的。
全部都非常成功。
這些孩子後來在各個領域都成為了佼佼者。
這也是姜家後來能一路走到頂層的助力。
但這些孩子都由他們的父親一方負責懷孕、生育和撫養。
他們中的很多甚至一生只見過姜妙幾面。
在撫養協議裡,姜妙便沒有要求姓氏權。
但她的財富和姓氏權繫結,只有姓姜的孩子才能享受。
只有繫結財富,才能保證姓氏的傳遞。這也是大多數富豪家族的做法。
所以只有富豪階層才會有家“族”。
量子云說:“你是第四十九個,你是她最後一顆卵子。從你之後,她使用了永久阻斷,再不會產生卵子了。”
“哦豁。”姜澄說,“我居然還是個違法胚胎。”
因為根據法律,胚胎冷凍是不允許超過300年的。
顯然姜澄的存在已經違法了。
量子云:“那是政府的冷凍技術能達到的上限。我們自家的技術比政府的胚胎冷庫強得多。”
姜澄:“好吧。”
她問:“所以為甚麼?還有我真正的父親是誰。”
每個孩子都會好奇自己從哪裡來,姜澄也不例外。
但她從小被告知,她的生理父母都早在一百年前就死了。
冷凍胚胎確實經常遇到這種情況。姜澄後來也沒有執著於這件事,就過去了。
現在,居然找到了自己的親媽媽。
我親媽居然就是太奶。
“你的生理父親就是姜妙的丈夫。”量子云回答。
姜澄恍然大悟:“怪不得!”
姜澄的體質遠強於她的前幾代執行官。她更高,更強壯,更有力量。
同時兼具了頭腦和體質的雙重優秀基因。
姜妙的高重力行星基因早被稀釋了,姜澄的體質一直被解釋為“返祖”。
原來不是返祖。
姜妙的丈夫也是高重力行星的基因。她繼承了父母兩邊的體質基因。
“因為姜妙早就預想過,因為基因稀釋,幾代之後的孩子可能會變得不像她。”
“她堅信自己的孩子會更像自己。”
“她因此留下了你。”
“當我對她的後裔都感到失望的時候,就是啟動你的時候了。”
量子云氤氳變幻:“姜澄,你願意嗎?”
姜澄撩起眼皮:“我要是不願意,你就罷免我嗎?”
“我不會。”量子云說,“除非你企圖危害我的安全,或者你出現重大失誤,證明你不能勝任。”
“缺德。”姜妙說,“缺德。”
她抬起眼:“我,回不去了。”
量子云變幻的速度加快,折射出七彩的光芒,如寶石一樣美麗。
因為她也是生命,所以她也有情緒。
她也會高興。
她也會笑。
姜澄又是睡到半夜被叫醒了。
這種行為是另外一種缺德。
姜澄揉著太陽xue對姜叔說:“你最好有充足的理由,不然我就把你後腦殼開啟,讓你回歸母體。”
姜叔很委屈:“那隻貓到了,他鬧著要見你,非要立刻見到不行。他現在很狂躁。”
姜澄的動作停下,抬起頭:“墨貍?”
“墨貍”一到這裡就陷入了一種狂躁中。
在路上,他們保證是帶他去見姜澄,他才剋制著沒有反抗。
那艘飛船非常豪華先進,仍然飛了整整兩週的時間才到。足以說明這裡有多遠。
他們把姜澄帶到了這麼遠的地方是要幹甚麼!
等他下了飛船被帶到這座大宅,他徹底地陷入了狂躁!
這裡太奢華了。
這種奢華他熟悉。
他從出生就熟悉。
在那些宮殿般的房間裡,發生著□□、凌虐、獵殺甚至同類相食。
他從小就看得多了。
他差點命都沒了,才逃出來。
現在,他又回到這種地方了。
姜澄被帶到這種地方了!
姜澄在哪!他必須立刻見到姜澄!
姜澄來的時候,“墨貍”甚至開始獸化了。
他已經決定不管來的是甚麼人,只要不是姜澄,他就咬死來人。
在這種地方咬死人,沒有一個冤死的。
他的手腳上都戴著重力鎖,限制了他的力量。但獸族還有獠牙,只靠獠牙也可以殺人!
他的姿態太可怕,大廳四角的安保人員都端起了槍口。
這些安保人員可不是醫療研究中心資訊採集中心那種普通的保安。
他們是專業的安保精英,受僱於姜家,保衛著運營執行官的安全。
墨貍忍不住對他們哈氣。
那些安保解除了槍上的安全栓,把鐳射強度調到了致死檔。
“墨貍”倏地轉過身去,聽到了腳步聲,他並不能分辨這些腳步聲裡是否有姜澄。
因為他沒有見過現實裡的姜澄,真人的身高體重如果跟虛擬世界裡不同,那麼腳步聲就不同。
其中有一個腳步特別重,鏗鏘有力。
雖然不知道是甚麼人,但一定是重要人物,中心人物。
當那個人出現,喊了一聲“墨貍”的時候,“墨貍”一瞬解除了半獸化的形態。
青年有著英俊的面孔,黑色的貓耳,高大精悍的體格和長長的尾巴。
他喊了一聲:“姜澄。”
很苦澀。
因為正像他剛才想的,那個腳步鏗鏘的人一定是重要人物,中心人物。
但他沒想到那個人就是姜澄。
她的臉和“世界”裡是一樣的。
但她的身高體態無疑是非常優秀的基因優選者。
她的身旁站著一看就是老管家的人物。
她的身後都是精悍的安保人員。
她走在最前面,從容淡定,富貴逼人。
“墨貍”一瞬間就明白了。
姜澄並非是被甚麼富豪擄來這裡。
姜澄就是富豪本人。
太苦澀了。
他從醫療中心的飛船裡溜下來的時候,“趙毅”、“高宇軒”都幫他打掩護了。
但“趙毅”落寞地勸他做好真實和虛擬不一樣的心理準備。
可即便是做好了心理準備,落差還是這樣的巨大。
大到讓人心臟痠痛。
“墨貍”呆呆地看著這個姜澄。
她比“世界”裡看起來強壯。
優良的基因就是會讓人更強壯,更有力。
虛擬世界裡遵循了古代地球的審美,那時代的人一米八就算是大高個了,而且都是男性。
女性的審美都往白瘦幼的方向發展。
世界裡的姜澄要矮小纖細得多。
那樣的姜澄面對著喪屍,面對著眾人,讓“墨貍”深深地感到,她需要他。
可現實不是這樣的。
姜澄徑直走到“墨貍”身前。
獸人智商不一定高,但體魄絕對沒得說。姜澄都已經是高個子了,墨貍還比她高一大截。
姜澄抬起手。
“墨貍”下意識地就彎下腰去,給她摸——那對毛茸茸的耳朵。
“可可愛愛的。”姜澄誇讚,“怎麼虛擬世界裡沒有呢?”
“因為,因為那樣就……不像人了。”“墨貍”有點磕巴地回答。
姜澄愛不釋手:“獸族本來就是人。”
“墨貍”沉默了,直起身來,看著她。
姜澄擺擺手,所有人都安靜地離開了,大廳裡只剩下姜澄和墨貍。
“你,”“墨貍”問,“你還好嗎?安全的是嗎?”
“是啊。”姜澄說,“這裡是我家。”
“墨貍”沉默了。
姜澄繼續說:“醫療集團那顆星球,是我家的私人星球。”
“醫療集團是在我家的旗下。”
“你或許聽說過,姜家,如果沒聽說過也沒關係。以後注意下,你會發現很多大企業的標識上方,有我們家的家族標識。”
“墨貍”輕輕地說:“我沒想到,你是個千金小姐。”
“不,我不是千金小姐。”姜澄笑得張揚,“我是姜澄,姜氏財團的管理者,姜家的現任家主。
“哦……”“墨貍”抬眼看看她,點頭,“那就好。你這樣就好,那我……”
他抬起手腕:“這個,能不能卸掉?”
重力鎖是特殊金屬打造的,根本破壞不了。
姜澄:“要是你打算解開之後就離開我,那我就鎖你一輩子。”
“墨貍”呆了片刻:“可是,可是你並不需要我。”
姜澄說:“怎麼就敢替我決定需要不需要呢?”
“世界”裡的姜澄就很強勢。
現實裡的姜澄原來更強勢。
唯一不變的就是這強勢的性格,有熟悉的感覺。
她真的是她。
“墨貍”垂下頭:“我沒有上過學,我除了身體強壯一些外,沒有任何一技之長。但我唯一的長處,你也不需要。”
這不是野蠻作戰的時代,這是文明社會。
她的安保人員已經展現了高素質和作戰能力,當他們持有熱武器的時候,他並沒有比他們強太多。
他們足以保護她了。
她不需要他。
姜澄說:“以價值來論需要不需要,那是做生意。你和我,甚麼時候做起生意來了。”
她操作手腕的智腦,四個重力鎖咔咔咔咔地解開掉落地板。
“墨貍”揉著手腕。
姜澄卻揪住了他的耳朵:“你——說過的話,敢忘一個試試。渣男,我看著你上飛船的,真敢挑戰我的脾氣啊,我氣死了。”
“墨貍”手足無措:“我沒有,我是假裝的。”
“哼哼。”姜澄說,“幸虧你是假裝的。”
姜澄揪著那隻毛茸茸的耳朵把他拉下來,吻上了他的唇。
“墨貍”閉上了眼。
“墨貍”終於敢把她擁在了懷裡,眼睛溼潤:“我不會離開你的。”
“我發過誓的,我將一生忠誠於你。”
“忠誠於誰?”
“你。”
“我是誰?”
“姜澄。”
“姜澄又是誰?”
“那不重要,姜澄就是姜澄。”
姜澄笑了。
“那你記住,從現在起,和我寸步不離。”
“我馬上,要去幹一件大事了。”
“跟上我。”
“墨貍”果真跟上姜澄。
大門開啟,夜幕退去,朝陽照亮大地。
姜澄:“走吧,跟我去把這個國家攪個天翻地覆。”
我將背叛我的原生階級。
“墨貍”問:“去哪?”
姜澄說:“從北魚三礦星開始。”
北魚三有三千人參與了虛擬世界。
他們和她一樣在那個世界裡度過了整整十個月的時間。
他們看過了。
他們現在知道了。
原來世界曾經是那樣的。
火種已經在北魚三種下,就等著人去點燃。
晨光灑在了姜澄的臉上。
綻放美麗又蓬勃的生命力。
我原本不是無產階級,因為無產階級代表的是真理,我就投降了無產階級。【注2】
【全文完·無番外】
丙午年癸巳月庚寅日·袖側
作者有話說:一路至此,拜謝。
【注】:出自《語錄》。
【注2】:朱帥之語。
我的預收:《我在外星當寵物的日子》
【文案】:
白皖皖皖被外星人抓去當寵物了。她大喊救命!
但是……
外星人給的食物還怪好吃的嘞。
外星人給的窩還怪舒服的嘞。
外星人給的衣服還怪好看的嘞。
當寵物不用996,不用看老闆臉色,受同事的氣,還不用被親戚催婚。怎麼辦,白皖皖有點想躺平。
直到外星人帶她去相親啦。
面對長得奇奇怪怪的各種形狀的相親物件,白皖皖怒摔——都當寵物了為甚麼還要被催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