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敬她一丈,不如告她一狀
宋屹那句“例如我的腿”落在病房裡,像一顆石子投進深潭,漣漪過後是更深的寂靜。
陳諾沒有說話。
她垂著眼睛,目光落在宋屹那隻被厚厚石膏固定住的左腿上。
白色的石膏從腳踝一直裹到膝蓋下方,邊緣露出一小截青紫腫脹的面板。
剛才醫生檢查時掀開被子,她看見了那道蜿蜒的傷口。
“諾諾。”
宋屹的手覆上她的手背,掌心灼熱。
陳諾抬眼。
宋屹看著她,忽然把她的手翻過來,掌心朝上。
他的手指慢慢嵌入她的指縫,扣緊。
“剛才她那些話,”他頓了一下,“你別往心裡去。”
陳諾沒問“她”是誰。
她只是垂眼看著兩人交握的手,輕輕“嗯”了一聲。
宋屹似乎還想說甚麼,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了兩下,張了張嘴。
“砰!”
病房門被猛地推開,門把手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
陳向陽一頭扎進來,頭上還纏著繃帶,臉上的青紫沒消,在看到宋屹醒過來的剎那眼眶“唰”地就紅的。
他身後呼啦啦湧進來一群人。
“屹哥!我聽護士說你醒了!”
話音未落,對上宋屹那要吃人似的目光,陳向陽的腳步驟然剎住。
宋屹那隻扣著陳諾的手,閃電般縮回被子裡。
他沉著臉,喉結滾了一下,惱怒地咬了咬後槽牙:“陳向陽,說多少遍了,進來要敲門,你怎麼就記不住?”
陳向陽愣在原地,嘴巴張著,心虛地抓了抓腦袋。
“…我敲了,”他小聲辯解,“可能太輕了,屹哥你沒聽見。”
宋屹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陳向陽立刻改口:“下次一定敲響點。”
身後不知誰沒憋住,“撲哧”地笑出聲。
宋意歡從陳向陽肩後探出腦袋,眼眶紅紅的,臉上的淚痕還沒幹透,嘴角卻已經彎起來了。
“二哥你看三哥,”她指著宋屹告狀,“剛醒就兇人,肯定沒事了!”
宋徵站在門口,聞言笑了一聲,抬手在妹妹後腦勺上輕拍一下:“沒大沒小。”
但他看向病床上弟弟的眼神,分明是鬆了口氣的。
周素心是最後進來的。
她站在人群后面,手裡還拎著一個保溫桶。
宋屹原本撐起的身體,慢慢靠回枕頭上,母子倆隔著半個病房對視了兩秒。
周素心別過臉,低頭擰保溫桶的蓋子,擰了兩下沒擰開。
“媽。”宋屹開口。
周素心沒應。
“媽。”他又叫了一聲。
周素心終於抬起眼,眼眶已經紅了。
她把保溫桶往床頭櫃上一頓,發出“咚”的一聲響。
“你還知道叫我媽。”聲音是啞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昨晚接到電話,說你在搶救,我…”她頓住,嘴唇翕動了幾下,沒再說下去。
宋屹沉默了幾秒。
“腿沒廢。”他說,“就是骨折。”
他頓了頓,難得有些彆扭地補了半句:“……養養就好了。”
宋徵適時開口:“醫生怎麼說的?”
陳諾站在床邊,把林醫生的話複述了一遍。
宋徵邊聽邊點頭,又問了幾句術後護理的事。
周素心在旁邊聽著,臉色慢慢緩過來。
宋屹趁機給哥哥遞了個眼色。
宋徵會意,抬手看了眼手錶:“爸那邊我還得去個電話。”
說著,他又轉向周素心,“媽,您昨晚一宿沒睡,先回去歇會兒,下午再來。”
周素心蹙眉:“我不累。”
“您眼睛都腫了。”宋意歡小聲拆臺。
周素心瞪她一眼。
“媽,您不累,弟妹也該累了,”宋徵看了眼眼底泛青的陳諾,“這裡我看著,您帶著弟妹回去休息休息。”
陳諾聞言,輕輕搖了搖頭。
“我不回去,宋屹剛醒,我在這兒方便些。”
宋徵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眼底那層青影上停了兩秒。
宋徵沉默了幾秒,沒再勸。
“小諾,小屹這裡辛苦你了。”周素心拍了拍陳諾的手。
“媽,我不辛苦。”陳諾笑了笑。
送走周素心和宋意歡後,把陳向陽打發走後,宋徵目光落在弟弟打著石膏的左腿上:“醫生怎麼說?”
宋屹點頭:“腿應該能保住,就是恢復期長。”
宋徵“嗯”了一聲,拉開床邊的椅子坐得筆直。
“剛才我上來,”宋徵開口,聲音不高,“在樓梯口碰見念姝。”
宋屹的手頓了一下。
陳諾垂著眼睛,把毛巾疊好,搭在床尾。
“她臉色不太好,”宋徵說,“打了聲招呼,低著頭就走了。”
宋屹看了陳諾一眼,開口道:“她來看我。”
“來之前聽說我右腿截肢了,”他說看了眼宋徵,“進門發現我腿好好的,還有點意外。”
宋徵眉頭擰起,沉默不語。
病房裡安靜了幾秒。
“她聽誰說的?”宋徵問。
“說是大院裡傳的。”宋屹頓了頓,“我問是哪位同志,她說沒記住。”
宋徵看著自己的弟弟。
兩個男人對視了幾秒。
宋徵先移開了目光。
他頓了頓,“念姝那邊,我會問。”
宋屹抿著唇角點了點頭,“是該好好問問,她還當著我的面,跟我媳婦說照顧殘廢不好過,讓我媳婦早做打算呢!”
陳諾沒有抬頭,嘴角控制不住的上揚。
宋徵的眉頭徹底擰緊了,有些不可置信,“她親口說的?”
宋屹沒答,只淡淡扯了下嘴角,意思再明白不過。
宋徵沉默了幾秒,目光轉向陳諾。
“我知道了,”宋徵起身,拍了拍宋屹沒受傷的那邊肩膀,“你先養傷,旁的事不用操心。”
宋屹點頭。
宋徵走到門口,又停住。
他沒回頭,“有些話,該問清楚的,我會問清楚。”
門輕輕帶上。
走廊裡傳來沉穩的腳步聲,漸遠。
陳諾站在原地,轉頭看了眼一臉壞笑的宋屹:“你故意的。”
“嗯,”宋屹沒否認,“敬她一丈,不如告她一狀!”
“她當著我的面說那些話,”他頓了一下,聲音淡下來,“我總不能當沒聽見吧?”
窗外透進來的光落在他臉上,把他的輪廓鍍成淺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