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六十九個魔尊 大結局(下)
沈長庚是兩日前趕到了京州皇宮, 因前些日子往來不絕的修士們,他幾乎毫無阻礙地便進了宮中。
慕琅琅乍一見他,驚訝之餘不免防備:“你來做甚麼?”
沈長庚早已恢復了初見時的溫潤, 他察覺她的警惕便並未踏入殿內,只站在院外將一支玉竹簪遞給了她。
“這是阿芙親自打的簪子,她說想送給你。”
慕琅琅一怔, 隨即想起在清水村時,她隨口提起芙遊鬢間的玉竹髮簪好看,芙遊便道若她喜歡, 可以讓沈長庚教照禪也做一根簪子贈她。
想不到芙遊還記得此事。
慕琅琅接過玉竹簪,指尖輕撫碧色簪體:“阿芙如今身子可好?”
“好了大半, 再養些時日便可痊癒了。”
“那就好, 簪子我收下了, 替我謝謝她。”
“好。”
兩人的敘舊應到此便該結束了, 但偏偏沈長庚還立在她身前, 不言不語地看著她。
慕琅琅忍不住問道:“還有事嗎?”
沈長庚溫和道:“阿芙醒來後便嚷著想要見你, 後來不知是從何處聽聞了魔尊之事, 得知你與他在一起, 便非要來京州探望你。”
“此事牽扯眾多, 且她身子還未完全大好, 只怕我不應下她會傷心思慮,便帶她一路趕來,暫時將阿芙安頓在了京州外的小城內,想過來問問可有需要我的地方。”
他說得好聽, 但若是翻譯成大白話,便是:沈長庚不想牽扯其中,可芙遊擔心她非要趕來, 他怕他不應下,芙遊再悄無聲息地偷摸跑去皇宮找慕琅琅,只好嘴上應承下來,到皇宮裡來走個過場。
慕琅琅很容易便聽懂了他的言外之意,因為沈長庚即便受了溯生花的影響,修為跌至化神期初期,若真心實意想來幫忙,御劍而行數個時辰便可至此,怎會拖到了陰蝕日還剩下幾日才趕到皇宮。
但她也能理解沈長庚想要獨善其身的想法,畢竟芙遊才剛剛從鬼門關救回來,他本就存著隱世之心,又怎願意為了澹臺口一個陌生人被攪進這趟渾水中。
沈長庚能來這一趟,儘管心不甘情不願,也是給足了她這個救命恩人的薄面。何況他大可以對芙遊隱瞞她拿了溯生花救她的事情,卻還是對芙遊如實告知,已是難得的坦蕩。
慕琅琅見他笑著看她,知道他在等她一個體面的拒絕,但她還記著當日沈長庚險些要了她性命的仇,便偏不想讓他如願,挑了挑眉道:“師叔真是有心了,我們還缺個守門的吉祥物,既然如此那我也就不客氣了。”
沈長庚:“……”
慕琅琅倒也不完全是想作弄戲耍他,這些時日修仙境八大仙宗的弟子,還有些小門小派皆先後來過冷宮,唯獨霜無寐這個始作俑者毫無動靜,像是在醞釀著暴風雨前的沉寂。
越是風平浪靜,她便越覺得心底不安。
這時候幫手越多,她贏霜無寐的機率便也能多幾分。
只是慕琅琅並不完全信任沈長庚,自是不會願意他踏入她的地界,將他擺在冷宮院外當個守門的吉祥物也很好,如此不必深交,又能借他一身修為威懾旁人,一舉兩得。
沈長庚靜默過後,又重新掛上了淡淡的笑意:“好。”
於是沈長庚便立在冷宮院外充當起了石獅子,他修為高,無需吃飯睡覺,一天十二個時辰都在那站著一動不動。
兩日之間,替慕琅琅擋了不少伺機闖入冷宮的散修——那些正兒八經的名門修士,來一個算一個都被她丟進了她自設的陣法中,八大仙宗的戰鬥力已是所剩無幾,唯有些不成門戶的散修還想著來此探一探,意圖分一杯羹。
但螞蟻再小,咬人也疼,被沈長庚這門神攔下,倒也省了慕琅琅很多事。
她終於有時間與澹臺口坐在冷宮葳蕤的大樹下乘涼休息了,而厭朱也得了兩日空閒,到貴妃殿中去享樂了。
慕琅琅蜷在他身上,隨著木藤搖椅搖晃的節奏,慢慢放鬆了連日緊繃的心神。她靠在他肩頭,垂著眸,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輕撫他隆起的腹部。
她問:“待過了陰蝕日,你想去哪裡?”
“去哪都行。”澹臺口低聲道,“只要有你。”
“那就去清水村吧,脆甜的西瓜還沒有過季節,我上次都沒吃夠。”
他輕聲一笑,環在她背後的手掌,溫柔而緩慢地順著她披散的長髮摩挲:“好。”
慕琅琅安靜地閉眼躺了會,不知想到甚麼,突然睜開眼:“我們是不是應該提前想一想孩子的名字了?”
澹臺口聞言,不由呼吸微緊。
他的姓名起的隨意,只因生在澹臺山的山口之下,便起名作為澹臺口,從未有人為他細細斟酌過名姓,更從未想過,竟有朝一日可以跟身邊人一同盤算孩子的名字。
他垂首,呼吸落在她柔軟烏黑的髮絲上,嗓音輕快:“你來取就好,你喜歡的便是最好的。”
慕琅琅靜靜想了片刻,忍不住小聲問道:“孩子可以跟我姓嗎?”
她小心翼翼地看著他,畢竟懷胎孕育的人是澹臺口,她覺得這個要求或許有些過火,但又實在想爭取一下。
澹臺口笑道:“當然。”
北冥神族中,唯有女兒可以隨母姓,而若是生了兒子,那便是生在哪裡就叫甚麼名字。如果兒子有幸能隨母姓,那是天大的恩寵。
慕琅琅哪知道這些細節,她得到首肯,心情頗為激動,琢磨了許久才想出個名字:“若是女兒就叫作慕如朝!”
“我活了二十年,唯有今朝與你相識後,方才體會到了人生滋味,只盼女兒的人生,年年皆勝意,歲歲如今朝。”
澹臺口垂眸,輕輕念著這個名字:“如朝,慕如朝……”
如字中帶了一方‘口’,她竟在女兒的姓名裡,悄悄藏了他的名字。
原來被人珍重,被人在意是這般感覺。
他心中滾燙又覺酸澀,剋制著緩緩收緊手臂,將她溫軟的身子緊緊擁住,胸口好似一下被填滿,盡是甜蜜。
澹臺口低喃道:“琅琅,這個名字很好,我很喜歡。”
他呼吸噴灑在她臉頰一側,自耳廓隱隱傳來酥麻感,慕琅琅不禁紅了臉,正想說些甚麼,宮簷的琉璃瓦上傳來聲嬌嬌的媚笑聲:“歲歲如今朝?只可惜啊,今朝恐怕是你們一家子的死期了。”
慕琅琅陡然抬眸,果然看到了盤旋在屋頂的霜無寐。
她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青紫色的虺蟒長腹,細密堅硬的鱗片在日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澤,細長巨大的蛇尾隨意垂在琉璃瓦片上,一雙細長的豎瞳居高臨下地睨著樹下相擁在藤椅上的兩人,笑意中滿是戲謔。
慕琅琅冷笑一聲:“你終於來了。”
“小美人,你可是等急了?”霜無寐輕撥出一口氣,吹散了雲端的霧氣,顯出隱匿在雲層之中浩浩蕩蕩,鋪天蓋地的妖境大軍。
濃重的雲霧被盡數拂開,密密麻麻的妖兵陣列於天際之上,那妖氣翻騰將潔白的雲染成了烏黑色,瞬時遮天蔽日,狂風大作。
守在院外的沈長庚看見這一幕,嘆了口氣,對著慕琅琅問了聲:“需要幫忙嗎?”
他修為再是退化,也仍在化神期之列,這修為可抵上千妖兵。但那雲上層層壓落逼近的妖兵顯然足有萬餘,螻蟻再小,也可撼樹,亦可潰千丈之堤。
慕琅琅並未看他,只盯著霜無寐笑了笑:“師叔且再當一會吉祥物吧。”
說罷,她當即唸咒喚出早已預備整齊的傀儡死士。
傀儡們烏泱泱從冷宮內殿中走出,頃刻間已是站滿了開闊的院落,從殿門走廊到院牆盡頭,黑漆漆的人頭連綿成片,將慕琅琅和澹臺口嚴絲合縫地護在其中,森嚴氣勢絲毫不遜於萬餘妖兵。
“呵。”霜無寐伏在屋脊之上,豎瞳中含笑,“你這美人好狠毒的心,這些可都是你的族人,你竟也忍心看著他們身死不得安葬。”
眼看著慕琅琅不為所動,霜無寐從懷裡取出了融合後的歸心寰鑑:“你瞧瞧這是甚麼?”
慕琅琅定睛一看,後脊瞬時滲出細密的冷汗。
她上次在狗村見過霜無寐手持的歸心寰鑑,彼時還似是半輪殘月,而如今竟只剩下一小塊缺口。
這便意味著,照禪和宛英身上的歸心寰鑑全被霜無寐奪了去。照禪離開皇宮有一段時日了,她不知他去向所蹤,但宛英昨日分明還來過冷宮與她說話。
慕琅琅心臟慌亂間彷彿跳到了嗓子眼,卻還是儘可能冷靜地直視她:“你把他們怎麼了?”
“還能如何呢,那鬼修寧死不屈,便只能叫她去死了。”霜無寐笑吟吟道,“至於你的小情人嘛,他在這裡。”
說著,她掌心一揮,便有妖兵從雲層上丟下一個渾身血淋淋的人。那人雪白的道侶被血汙浸染,髮絲凌亂混著汗水和血跡粘黏在面板上,氣息微弱到幾乎斷絕。
他重重摔落在霜無寐蛇尾邊,將那琉璃瓦砸的稀里嘩啦墜了一地。
霜無寐抓住照禪的頭髮,迫使他仰起頭來,她另一手扼住了照禪的脖頸,好整以暇地看向慕琅琅:“你也不想眼睜睜看著他死在我手裡吧?最後那一塊歸心寰鑑給我,我就放了他,否則……”
她細長的指甲緩緩收緊,尖銳的甲尖嵌進了照禪頸間脆弱的血管中,只需再稍一用力,便可以劃破他的頸動脈。
慕琅琅耳邊嗡嗡作響,只覺得血液倒灌,從頭涼到了腳。她看著照禪,腦子裡又想起了宛英。
宛英死了?
她腦海中一片空白,一時間竟有些反應不過來了。
可心口猛的抽痛感,到底是令她後知後覺地控制不住顫抖起來,窒息般的痛意在胸腔內漸漸漫開,她瞪大了雙眼,視線卻模糊不清,只有耳鳴聲斷續不絕。
“怎麼,這麼難決定嗎?”霜無寐輕嗤一聲,攥著照禪頭髮的手又緊了兩分,“瞧見了嗎?你愛她愛的不惜墮魔,她卻連一塊歸心寰鑑都捨不得給呢。”
照禪口腔裡全是血,說不出一句話來,只能惡狠狠盯著她。
這妖女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後也就罷了,竟還過河拆橋,剛助她奪了宛英的青玉,她轉頭就將他捉了挑去手腳筋,打斷了渾身的骨頭。
許是照禪憎惡的眼神惹了她不快,霜無寐忽而垂首,貼著他耳畔低低冷笑道:“你何故這般看我?覺得我卑劣無恥?可你又比我好到哪裡去?我都說了,歡迎你來到妖魔的世界,難不成你以為我們妖魔和那些道貌岸然的仙門一樣,與你講甚麼情分道義?”
“看在你幫我取得歸心寰鑑的份上,我大發慈悲教你一個道理——永遠不要相信一隻妖魔說的話。”
見照禪目光微微滯洩,霜無寐輕哼一聲:“我這可是在幫你呢,你不是想知道你在她心中的分量嗎?”
她眯起眼望著慕琅琅:“我數到三,若你不給我,我就讓他死在你面前。”
“一,二……”
霜無寐數得極慢,慕琅琅恍然回了神,垂在身側的手臂緊緊繃著,顫抖著握緊了手中的玉。
其實她很清楚,她沒得選。
擺在她面前的並不是澹臺口和照禪二選一,她若將最後一塊歸心寰鑑交給霜無寐,六境很可能面臨滅世之災。
但若是讓她眼睜睜看著照禪死在她面前,她也無法接受。
慕琅琅艱難地抬起眸看了一眼屋簷上狼狽不堪的照禪,顫抖的手忽然一涼,澹臺口輕輕握住了她的指尖:“給她罷。”
她渾身一僵。
澹臺口早有赴死的決心,他不想讓她為難。
可她怎麼能給,交出歸心寰鑑就意味著她再不能用此物操控傀儡死士,就意味著他和孩子必死無疑。
片刻前,慕琅琅還在暢想和他歸隱在清水村的生活,還在琢磨她的孩子應該叫甚麼名字。
如今卻讓她親手推他下地獄。
慕琅琅有些眩暈,她忍住脫口而出的拒絕,忽然感受到掌心微微作癢,澹臺口指尖正在她掌中一筆一劃勾著甚麼字。
她頗為吃力地辨認著,眉頭緩緩蹙起,短暫思忖了一息,驀地抬首:“別殺他,我給你!”
此言一出,照禪瞳孔猛地一縮,血紅的眼睫極緩地垂落下去,目光茫然望向了她。
他早已做好了被放棄的準備,可她卻高聲喊著“我給你”。那一剎,他胸腔內翻湧的不甘、忮忌、憤怒、恨意,一切的自怨自艾皆粉碎為齏。
她到底是有幾分在意他的。
但他都做了些甚麼呢,明知她喜歡澹臺口卻還將他往死路上逼,明知宛英無辜卻還是因為妒忌傷其性命。
他怎麼配得上她這份心意?
照禪掙扎著動了動被挑斷筋骨的手,撕心裂肺的劇痛瞬時竄遍四肢百骸,他咬緊了牙關,逼著體內魔氣順著斷裂的經絡一路向上,如藤蔓般附在他劇烈跳動的心臟上。
他看著慕琅琅,對她無聲道了三字:對不起。
霜無寐察覺到不對,面色驟變:“你瘋了?!”
話音未落,照禪引爆了自己的內丹。
黑紅色的氣浪剎那席捲了整片屋頂,瓦磚崩裂如雨點般砸落,將霜無寐猝不及防地掀翻出去,從屋簷的破洞上摔進了殿內。
照禪的軀殼在爆裂聲中消融無形,他的內丹化作無數道尖利的毒刺,箭雨般朝著霜無寐的七寸扎去。
霜無寐狼狽躲閃,卻還是被毒刺扎到了皮肉,鱗片間瞬時潰爛發腐,疼得她發出一聲震天響的淒厲嘯聲。
她搖擺著巨大的蛇尾,殿內的樑柱被她尾尖一掃便轟然斷裂,短短數息,已是將巍峨的宮殿砸成了片廢墟。
所有一切不過是發生在呼吸之間,慕琅琅還未反應過來,照禪已經化作天地間的揚塵,散在了漫天墜落的細碎星火中。
她呆呆望著眼前的廢墟,聽到霜無寐厲聲吼道:“殺了他們!”
一聲號令之下,布在雲層之中的妖兵如細雨密密麻麻砸落,因數量過多而顯得壓迫感十足,似山雨欲來的烏雲,黑壓壓將天光盡數遮蔽。
澹臺口將她拉在身後,正要迎上,卻突然被慕琅琅攥住了手:“不要!”
她嗓音尖銳,猶如爆鳴,話音落下便催動掌中歸心寰鑑,默唸咒語操縱院中傀儡死士們對上妖兵。
傀儡們前仆後繼朝著妖兵撲去,他們面無表情,不知疼痛恐懼,只憑著咒令死死糾纏住每一個襲來的妖兵。
殘肢斷骨與兵刃齊飛,妖兵倒下一批便立刻有新的補上,而傀儡們哪怕四肢斷裂仍可以用嘴撕咬,不死不休,寸步不讓。
腥臭的妖血瀰漫在斷壁殘桓之中,慕琅琅攥緊了澹臺口的手,頭也不回地向外跑著。
霜無寐徹底化作了原身巨虺,泛著青紫磷光的蛇身在廢墟間鋪開,不管不顧地撞開面前的所有障礙物,如遊蛇般貼著地面飛速滑過。
她吐著蛇信子,豎瞳中只有前方奔逃的兩人,對沿途的一切都絲毫不在意,龐大的蛇尾所過之處,不分敵我,連著傀儡和為她廝殺的妖兵們一併碾碎成了肉泥。
哪想到一出院門,蛇身上就被沈長庚連著捅了數劍,他劍法極快,到底曾經是修煉無情道的劍尊,只聽見一串冷冽錚錚的破空聲,每一劍都精準挑刺在了她鱗甲中的縫隙軟肉裡。
七寸自是夠不到了,但沈長庚劍術刁鑽,往她被照禪內丹灼爛的傷口上又搗了幾劍,刃刃入肉,化神劍氣順著內裡直往霜無寐心臟逼去。
霜無寐猛地張開血盆大口發出一聲嘶呵痛嘯,蛇信子嘶嘶擺動,整個蛇身不受控制地弓縮而起,蛇尾狠狠拍打著地面,將宮廊中的地磚盡數粉碎。
她被徹底激怒,甩尾勾向沈長庚,可他卻先一步收劍退開,毫不戀戰地朝著與慕琅琅澹臺口他們相反的方向飛去。
霜無寐是上古兇獸巨虺,自是不可能被他三五劍就捅死的,他不過是幫慕琅琅拖延些時間,也算是全了照禪自爆內丹也要保護她的心思。
沈長庚一溜煙跑得沒影了,霜無寐死死盯著他消失的方向,豎瞳中翻湧著滔天的怒意。
她蛇身痛極了,可眼下她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龐大的身軀再次貼地滑行,身後拖出一道漫無盡頭的血痕。
還未走出多遠,眼前從天降下一道金光白影。
霜無寐看清來人,豎瞳緊緊縮動。
*
慕琅琅心跳地極快,她大腦亂糟糟一片空白,卻又不得不逼著自己冷靜下來。
好在身邊還有澹臺口陪著,她指甲掐在掌心肉裡迫使自己保持清醒,身形靈活穿梭在宮廊中,往如意館的方向逃去。
因早已料到會有這日,慕琅琅幾日前便開始著手清空皇宮中的人,能休沐的官員就休沐,不能離宮的人就禁步在各自宮中,因此一路上幾乎是空無一人。
待她步入西宮時,霜無寐竟還未追過來。
此時已入暮色,四處宮燈皆未點亮,藍紫色的晚空飄著幾縷紗轂般的雲翳,揉著濃重的墨色一層層壓下來,原本是極美的畫面,卻因館中過於沉寂而顯得莫名壓抑。
慕琅琅不敢掉以輕心,正要抬首與澹臺口說甚麼,視線卻不經意間掃到了地上的血跡。
她心跳漏了一拍,想起霜無寐說宛英死了。
她屏著呼吸,沿著血跡往前走著,竟看到了瑟縮在假石後渾身血汙的宛英。
慕琅琅瞳仁微微顫動,幾乎是立刻衝了上去:“宛英,你還活著……太好了,你還活著……”
她將伏在地上費力喘息的宛英抱起,想也不想就要割開手掌擠出些血來餵給宛英,但宛英似是先一步察覺到了她的意圖,連忙伸手握住了她的腕骨:“我,我沒事……”
宛英掙扎著扶靠著假石勉強站起:“照禪入魔了,他跟那妖女是一夥的,他趁我不備捅了我一劍,又拿硃砂迷了我的眼,奪了我的青玉還想殺了我……”
慕琅琅呆住。
其實看到霜無寐手中將要拼湊完全的歸心寰鑑時,她心中便隱約感覺到了甚麼。宛英是個謹慎的性子,若霜無寐正面強攻,她縱然不敵,也定然會想法子給她報信,不可能毫無動靜便被奪走了玉。
待照禪引爆內丹的那一瞬,慕琅琅意識到照禪墮了魔,那內丹不再是修仙者的丹元,而成了煞炁滔天的魔丹。
如今見到宛英,聽她親口說來,慕琅琅再無法自我欺騙了。
此事對她衝擊不小,可慕琅琅卻沒太多時間沉浸在痛苦裡,更沒空去想照禪為甚麼要這樣做。
她恍了一瞬神,視線重新聚焦在宛英身上:“霜無寐很快就會追來,你如今受了重傷,先去貴妃殿中躲一躲吧,厭朱也在那裡,它會保護你。”
宛英喘息著點點頭,正要離去突然想起甚麼,問道:“那妖女沒奪走你手裡的那塊歸心寰鑑吧?”
慕琅琅攤開手,露出手中的玉片:“沒有,我的還在。”
宛英吐了口氣,向前走了兩步,但腳下倏地一個趔趄,身形不穩地晃了晃,竟往後猛地栽去。
慕琅琅手疾眼快扶住了她,剛要鬆口氣,宛英的手卻化作利爪,迎面帶起股腥風,直掏向她心口。
因這一擊來得猝不及防,慕琅琅根本沒反應過來眼下是甚麼情況,更不要提躲閃了。
那慘白的枯骨比利刃還要鋒銳許多,慕琅琅卻呆滯在原地,她的大腦空白一息,但彷彿有個聲音在告訴她,完蛋了,死定了。
‘刺啦’一聲,布料碎裂,皮肉被利爪劃開血肉的聲響隨之而來,但慕琅琅卻沒覺察到劇痛襲來,只覺得眼前一晃,迎風拂來一陣淺淡的沉香。
她的靈魂似是在這一刻短暫出竅了,待五感回歸,她茫然地被一股力道帶摔在了地上,手中的歸心寰鑑飛了出去,黏稠的血花迸在了她臉上,細小的血珠直濺進了眼底,瞬間模糊了視線。
天地全都被染成了一抹刺目的紅。
她幾乎睜不開眼,心臟卻似乎比她更早感受到了甚麼,擂鼓似的咚咚咚撞著胸腔,毫無節奏,引得眼前隱約出現了一片片光斑。
慕琅琅從堵澀的喉嚨裡擠出一聲沙啞的呼喊:“澹臺口……”她拼命地眨著眼睛,刺痛使她流下生理性的淚水,一顆顆血淚順著臉頰墜落。
她連著喚了他三遍,模糊的視線逐漸清晰了些,看到被利爪從裡向外貫穿了胸膛的澹臺口。
他背對著她,沉重悶哼中帶著一絲壓抑的喘息。
肩脊不住起伏顫動著,宛英一隻手卡在他的胸腔內,另一隻手上握著從慕琅琅那裡搶來的歸心寰鑑。
慕琅琅看見這一幕,連日來的緊繃、疲憊、驚惶,盡數變作了無法言喻的痛苦和憤怒,她瘋了似的衝撲上去:“為甚麼——”
澹臺口反手攔住了她,另一手掏出胸腔內的利爪,並兩指往宛英額上一點,宛英頃刻癱倒在了地上。
“不是她……她中了拘靈術。”
慕琅琅這幾日學習術法時,曾在書上看過拘靈術,此為高階術法,受術者將毫無所知被操控靈思,言行舉止皆被施術者牢牢掌控,宛如提線木偶般。
修為越高,這拘靈術的威力便也越大,根本讓人看不出一點破綻。
難怪她方才想放血餵給宛英,卻被按住,若她那一口血喂下去,恐怕就解了宛英身上的咒術。
澹臺口呼吸輕抖,扶著假山緩緩吐息:“堂堂戰神,如今也就剩下些藏頭露尾的本事了?”
“不愧是本君之子,好眼力。”
那聲音從暮色深處慢悠悠地飄來,清冽中含著淡漠的笑意。
慕琅琅猛地回首,便見背後不知何時顯出一道雪白身影。此人廣袖流雲,雪發金冠,看起來一塵不染,他眉心印有一枚金色的樊雲,濃密的眼睫下掩著冰魄藍的瞳仁,如日光下的琉璃,瑰麗而冷冽。
竟是戰神朔天。
澹臺口與朔天長得並不相像,唯有那如雪緞的白髮和冰藍色的眼瞳一模一樣。
這是慕琅琅第一次親眼見到傳說中的戰神,也是澹臺口第一次見到血緣意義上的生父。
但這是第一次,也必然是最後一次。
朔天容不下一個捏著他黑歷史的私生子。
於他而言,澹臺口從一開始就不該降生於世。
父子兩人相視無言,氣氛卻劍拔弩張,彷彿下一息兩人便會廝殺在一起打得天昏地暗。
慕琅琅先一步拔了纏絲劍。
如今宛英不知生死,澹臺口胸口又被掏出一個血窟窿,還有個緊追不捨的霜無寐死死咬在他們身後,這糟心的爛事一波接著一波,可說到底導致這一切發生的罪魁禍首,全都是因為眼前的朔天。
她很清楚,多說無益,不過是浪費時間,他們之間必將有一場血戰。
沒有到最後,誰是贏家還未嘗可知。
劍身嗡嗡輕鳴,似有所感應,呼哧一聲劍脊上燃起紫紅色的焰火,焚天火絲絲繞繞纏著銀白鱗紋,將空氣都燒得扭曲晃動。
隨著她足尖一點,劍刃上的紅焰驟然暴漲,滾燙的焰浪直撲朔天面門而去。朔天卻不躲不避,她隱約聽見他低笑一聲,垂眸望著她的目光輕慢而不屑。
劍影逼近時,朔天只微微一抬袖,便有一股無形的氣力將她震飛出去,那袖風輕而易舉就熄滅了纏絲劍上烈烈火焰,瞬時紅光黯淡下去。
朔天眼皮抬了抬,輕描淡寫道:“不自量力。”
頓了頓,又忽而笑道:“你可見過真正的焚天火?”
說罷,朔天並兩指凝起一點金色的火星,初時火星微弱如螢,轉瞬便暴起金芒化作滔天烈焰,如滾動的熔漿般灼人,將昏暗的天空照得亮如白晝。
慕琅琅足下踉蹌數步,以劍插在地面穩住了身形,她感受到一股極具威壓的火浪迎面撲來,連忙抬劍去擋,手中纏絲劍卻在靠近焚天火時被瞬間熔成了一灘鐵水。
這纏絲劍可是上古隕鐵打製所造,經過千錘百煉,它分明能承受住她的焚天火,卻如此輕而易舉毀在了朔天的手上,她越想越覺得心驚,空落落的手掌灼痛不已。
她怔愣之際,已是被澹臺口擋在了身後。
他掌心一抬,化出冰霜將金火隔在空中,冰火對撞發出滋滋啦啦的刺耳聲,白氣翻湧蒸騰,變作一縷縷灰煙向上飄散。
澹臺口嘔出一口血,薄唇被染得殷紅,不知是那血太豔麗刺目,還是他動用靈力時又遭了反噬,面色慘白幾近發灰。
慕琅琅反應過來,胸口憋悶得刺痛,她眼底泛著深紅,又淌下一串血淚:“別,別再動用靈力了……”她手背被燒得血肉翻飛,卻察覺不到痛意似的,用力攥住了他的手。
還有霜無寐,朔天以拘靈術控制宛英搶奪她手中的歸心寰鑑,便說明他需要這東西,那等到霜無寐趕來,他們兩人必有一場血戰。
只要她再拖延一些時間……
慕琅琅如此想著,唸咒意圖啟動提前設在如意館的陣法,可陣法剛一顯現,便被朔天彈指摧毀。
朔天輕嘆了一口氣:“何必呢?你用這些雕蟲小技浪費我的時間,不會是在等那妖孽來幫你吧?”
說著,他便不疾不徐地從袖中掏出了歸心寰鑑。
朔天道:“可惜她已經被我殺了,還多虧了你們磋磨她,我幾乎不費力氣便砍了她的腦袋。”
他語氣帶著幾分玩味,看著她的目光依舊輕慢。
慕琅琅再一次怔住。
霜無寐竟被朔天殺了?
是了,難怪這麼久都沒等到她追來。
澹臺口隨手拭去唇邊血跡,冷冷看著朔天:“你想放出妖神?”
朔天微笑:“聰明,本君都有些捨不得殺你了。”
可他嘴上這樣說,卻緩緩抬起了手。
五指一抓,似有無形的力攫住了澹臺口的脖頸,他提起潰散的靈氣掙抗,卻也毫無作用,不過瞬息之間已是飛身落入了朔天的掌心。
朔天指節根根嵌入他的咽喉,他原本煞白的面龐很快就漲紅起來。
慕琅琅腦子一片空白,她心太亂了,根本聽不懂他們之間的啞謎。
朔天到底是天境的戰神,他為何要放出妖神?
如果說他跟霜無寐是一夥的,為甚麼要殺了霜無寐奪去她手中的歸心寰鑑?
再退一步說,他如果真心想放出妖神,如今又為甚麼要殺澹臺口?
澹臺口說過,他活著將是妖神寂滅最好的容器。
而若是澹臺口死了,當寂滅出世卻無以棲身時,那將是他最虛弱,最不堪一擊的時刻。若天境上的神官在此時合力出手,便可佈下天羅地網將其重新封印。
想到此處,慕琅琅陡然抬首。
原來如此,朔天應是知曉了此事,想先殺了澹臺口,再用歸心寰鑑放出妖神,待寂滅出世最脆弱的時候,一舉將其封印擊殺。
這樣朔天便可以為自己搏一個天大的好名聲。
屆時六境將無人不知他戰神的威名,人境百姓會對他感激涕零,家喻戶曉香火供奉;修仙境的修者們會尊他為楷模豐碑,名諱成為斬妖除魔的象徵代代傳頌;天境神官亦會將他視作平定妖禍的功臣,典籍中永遠鐫刻著他鎮妖封神的功績。
那些齷齪的過去也再無人會知曉。
慕琅琅高聲喊道:“你不能殺他!”
朔天居高臨下地俾睨著她,慢笑道:“哦?我為甚麼不能殺他?”
“你以為你湊齊了歸心寰鑑嗎?”慕琅琅咬牙,“還有一塊被我藏了起來,若你殺了他,我便也自盡於此,叫你永遠也找不到餘下的歸心寰鑑!”
朔天眼皮抬了抬,垂在身側的另一隻手,指尖一勾,那摔在地上的玉片便飛到了他手中。
他凝神將玉片融進歸心寰鑑中,白芒閃耀,一息過後,歸心寰鑑變作了一個整圓。
朔天冷笑一聲,正要發作,垂下打量歸心寰鑑的視線忽然頓了頓。這並非是個完整的圓,背後竟缺了一小塊,看著凹進去的形狀似乎是塊不規則的圓珠。
他垂眼看向慕琅琅,眼底的輕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冷冽的陰翳:“你有甚麼資格跟我談條件?”
無形的威壓感似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推擠著五臟六腑,迫得她幾近窒息,慕琅琅卻毫無畏懼地迎上他的視線。
她這些日子只顧著眼前的歸心寰鑑,卻忘了最初懸在頸上用來遮擋伴侶神印的那顆玉珠。玉珠早被澹臺口收了去,他從未提過,也是與霜無寐對峙時方才在她掌心勾勒提醒。
其實慕琅琅並不清楚那顆玉珠被他放在了何處。
但她豁出去了。
朔天禁不住哼笑一聲,指骨微松,如同丟掉一件無關緊要的物件般,隨手便想將澹臺口扔在地上。
可澹臺口卻並未摔下去,待他指節鬆開的瞬間,反手扼住了朔天的雙臂,他指骨如鐵鉗般扣死,藉著這股力量猛地翻身,倒掛在了朔天頸背後,臂肘繞到頸前死死勒住,另一手扒在朔天的眼上。
胸腔前被宛英掏出的血窟窿仍在流血,澹臺口厲聲吼道:“琅琅,跑!”
突如其來的變故令兩人都是一怔,慕琅琅幾乎是在瞬息間反應過來澹臺口的意圖——他要引動妖神之力,與朔天同歸於盡。
“不要!澹臺口!還有退路,我們還有退路……”
可澹臺口決心已下,她話音未落,他已是調動體內壓制了多日的妖神之力,濃黑如墨的煞炁從他周身轟然炸開,分散出數千條觸手般的桎梏纏上朔天的四肢,每纏一圈,便聽得‘嘎吱’一聲骨響。
朔天的肩背、腰腹,四肢皆被束縛,觸手越箍越緊,將其如蠶蛹般層層裹住,原本挺拔的身形漸漸佝僂,朔天的怒吼在繭壁內變得沉悶:“逆子!你以為這樣便能殺了我嗎?”
音落,那繭殼忽然光芒大作,陣陣白光穿透黑色的觸手,將黑夜映得如白晝般光亮。
是歸心寰鑑。
觸手不斷消弭,又無止無盡般生出,但澹臺口根本撐不住這般反覆的消耗與反噬,最終那白光猛然炸開,將整個繭殼崩得碎裂。
黑色的煞炁被白光焚得四處迸濺,朔天仰頭冷笑一聲,攥緊手中光芒不散的歸心寰鑑,掌心灌入靈力將澹臺口攫住,掰開他無力的手腳狠狠砸在地上。
‘轟隆’一聲,塵土飛揚,地面石磚生生砸出道深坑,朔天面無表情地踩在澹臺口頭顱上,轉頭看向被煞炁掀飛撞在假石上的慕琅琅。
“若我記得不錯,他腹中有你骨血?”朔天道,“你交出剩餘的歸心寰鑑,我將你二人血脈剖出留下,給那幼子一條生路,如此可好?”
慕琅琅渾身都在劇痛,她視線再次模糊不清,可身體上的疼痛遠不及心口的萬分之一。
她緩慢地眨著眼睛,死死盯著被朔天腳下的深坑,那一身紅白相契的衣袍上此刻浸滿了血,澹臺口一動不動地被朔天踩在足下踐踏,胸口連一絲起伏都沒有。
即便他拼盡全力,卻連同歸於盡都未做到。
死的人只有澹臺口。
慕琅琅渾身都在發抖,她感覺從頭到腳都是冷的,連骨縫裡都滲著寒意,心口彷彿有一柄鈍刀在一下下剜著她的血肉。
她想仰天嘶吼,想痛哭流涕,喉嚨裡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她血紅的眼睛睜開又閉上,咬緊了牙關,麵皮不住抽動著,哆嗦著撚起術訣,默唸咒語。
慕琅琅的陣法對於朔天而言不足一提,既然佈陣無用,她便將陣法中所囚多日的修仙境弟子們全都放出來,做最後一搏。
陣眼靈光驟亮,囚籠應聲碎裂,盡千名出自不同仙宗的修者從半空中如瀑布般傾瀉而出,眨眼睛已是亂七八糟摔了一地。
詭譎的是,這些修者們大多修為大成,敢來此挑戰澹臺口的修士至少也是金丹期境界,可他們離開陣法落地時卻摔得七零八落,無一人使用靈力。
很多人還未反應過來自己身處何地,但睜眼看到朔天的那一瞬,眾人的視線像是紮了根,死死黏在朔天身上。
朔天有些無語,他還以為她想做甚麼,搞到最後竟也只是放出了被囚在陣法中的修仙弟子。
放出他們又能如何呢?
大聲告訴他們,他心懷叵測,殺死了她的小情人嗎?
修仙境中,誰人不知曉他戰神朔天的名號?
他殺了滅世魔頭澹臺口,又除了霜無寐那個妖孽,眼前這些修仙弟子只會對他目露崇拜,誰會理會她一個瘋子所言呢?
見眾人紛紛望向他,朔天將手中歸心寰鑑收好,壓下心中煩躁,施了個清潔咒,將身上血汙清理乾淨,面色淡然地看向他們。
他正要說話,卻不知是誰突然朝他擲來了一柄長劍。
朔天愣住,隨手揮開那劍刃,緩緩皺起眉。
然而避開一劍後,那些白衣修士們似是撞邪了般,持劍向他一擁而上。
起初朔天覺得可笑,掌心翻飛盪出一簇金火,將衝在前頭的幾人掀飛出去,可前面的人倒下,便很快有更多人瘋撲了上來,如同飛蛾撲火般前赴後繼。
他方才與霜無寐交手時被咬了一口,服用仙丹壓下蛇毒本也並無大礙,後來又被澹臺口以妖神之力所傷,雖然他及時祭出了歸心寰鑑,卻也因此損耗了全部的靈力。
如今突如其來又冒出這般無止無盡的群攻,朔天自是招架不住,他使盡力氣怒吼道:“瘋子,你們這瘋子,看清楚本君是誰?!”
“本君是朔天!戰神朔天!”
他不說話還好,爆出自己的名號後,很快就被那些瘋狂的身影湮沒,不知是誰在他腿上紮了一劍,隨之又有更多的法器寶劍刺穿他的血肉。
朔天終於有些慌了,他本來並未將這些螻蟻放在眼中,哪想到他們根本不懼他身份,也不在意那焚燒不斷的金火,只憑著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狠勁,似乎要將他生生撕碎。
劍光如雨落下,最後一點金光也被血色吞沒,朔天憤怒的低吼聲被痛苦的哀嚎所取代,又過了片刻,竟沒了聲息。
誰能想到,天境帝王之子,那鼎鼎戰神竟活活給人砍成了肉臊子。
慕琅琅方才趁亂隨著修士們踉蹌著衝了進去,將澹臺口吃力地拖出了深坑,他雙眸緊閉,渾身上下都是血,那貫穿了胸口的窟窿看著血肉模糊,滲人極了,她卻不管不顧地將他緊緊抱在懷裡。
他已經沒有了呼吸,可慕琅琅不甘心。
她一遍一遍在他耳畔輕喚著他的名字,染血的淚珠一滴滴往下落著。
她不合時宜地想到電視劇裡,男主昏死不醒,女主哭著印下一吻便可喚醒男主。於是慕琅琅捧著他的臉,不停親吻他的唇,眼淚簌簌落著滴淌在他臉上。
但沒有用,那些套路都是騙人的。
慕琅琅抱著他尚有餘溫的脖頸,微微仰頭。
還有個法子,她還有個法子沒有試。
倘若北冥神族的內丹有起死回生之效,那為甚麼不能用來救澹臺口呢?
若他死了便是一屍兩命,而她沒了內丹雖然也活不了,但萬一她又穿回去了呢?
即便生死不能再見,只要他活著便好。
慕琅琅只用了很短的時間便下定了決心,她從地上拾了柄劍,朝著自己內丹所在之處剖去。
可想象中的劇痛並未到來,面前橫過來一隻寬大的手,她怔愣望去,看見了沈長庚。
沈長庚道:“他還沒死。”
慕琅琅目光略有些滯洩,慢了半拍才反應過來:“甚麼?”
他收回握劍的手,將掌心血跡抹去,另一手拿著從地上撿來的歸心寰鑑,望了她一眼,取出歸心寰鑑上缺失的最後一顆玉珠,唸咒催動其漸漸融合。
隨著玉珠嵌入歸位,歸心寰鑑緩緩升起懸在半空之中,玉上的裂痕消失無蹤,漾開一圈圈流動的白光。
光芒柔和、清潤,如夜空中的明月,又像極了一顆跳動的心臟。
慕琅琅低喃道:“他竟將玉珠交付給了你。”
是了,不給沈長庚又能交給誰呢?
他修為再受影響也依舊徘徊在化神期,且在外人看來澹臺口曾奪了沈長庚的歸心寰鑑,兩人必然是敵對關係,連慕琅琅都未想到澹臺口會將身家性命交託給他,旁人又如何能料的到呢?
沈長庚不語,只繼續催動歸心寰鑑,緩緩將其移向澹臺口的眉心。
白光像流水般淌下,融入靈府之中。
隨著最後一縷玉光落在眉心,歸心寰鑑突兀發出一聲嗡鳴,慕琅琅恍然循著聲響望去,才發現不知何時,烏黑的雲層已是散開,一輪滿月正高高懸在頭頂,清輝如銀河灑落,月華與歸心寰鑑連成一線。
沈長庚道:“歸心寰鑑乃母神羲和的本命法器,可引動日月之力,驅除萬邪,破妄歸真。”
“幸而他有了你的骨血,縱使身死,腹中血脈未亡,便還有機會救回他。”
慕琅琅耳朵一陣陣嗡鳴,根本聽不進去他在說甚麼,只是眼睛死死盯著澹臺口的身體。
時間流逝得極慢,也不知到底過了多久,他紋絲不動的胸膛竟有了些微弱的起伏。
這一刻,淚水決堤而出,慕琅琅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
澹臺口沒死,他沒死。
她緊繃的雙肩驟然塌下,仰著頭哭嚎得痛快,直將嗓子哭到嘶啞,這才用手背抹了抹淚,抽搭著對沈長庚說:“宛英,還有宛英,求你幫我救救宛英……”
說著,慕琅琅便視線慌亂地四處尋著,但一抬首卻發現,深坑邊立著密密麻麻的修士們。
他們都在看著她,不,也不光是看她,還有澹臺口。
往日他們看著他的眼神是畏懼的,驚惶的,但同樣也是嫌惡的,憎恨的。
而此刻看他的眼神卻充斥著複雜。
似有憐憫,似有悲慟,似有茫然。
更有一些難以言說的酸澀。
沈長庚疑惑道:“你到底對他們做了甚麼?”
慕琅琅低頭:“沒甚麼,不過是設了個陣法,與不周山禁地封印澹臺口的陣法異曲同工,我讓他們所有人都經歷了一遍澹臺口的人生。”
從出生到逃亡,整日忍飢挨餓,定無居所。
在人境被捕殺,近十年日復一日被囚押在不見天日的牢房中,時不時便割肉放血,眼睜睜看著族人一個個死在自己面前,最後連母親也留不住,被人活活烹煮。
好不容易被人救了出去,卻要顧念母親臨終囑託,明知不被人所喜,仍死皮賴臉守在縹緲峰中,被同門鄙夷欺辱,被師母暗中打壓,乃至被放血,被剜眼,被鞭笞,被搜魂,被汙衊殺害同門關押在鎖妖塔下被妖魔啃食。
瀕死之時,又得知害他淪落至此的人竟是他的生父。
大名鼎鼎的天境戰神為一己之私,殺他兄長弒他生母,令他伸冤無門的祖母悄無聲息死在天境之上,卻仍不罷休,還要將他和族人趕盡殺絕。
甚麼樣的人會不入魔?
怎麼樣的修士能扛得住如此煉獄般的人生?
慕琅琅想知道他們會如何選擇,因此陣法的強制推進只停留在霜無寐詢問他是否要接受妖神之力處。
人境中短短二十餘天,卻叫他們這些修士經歷了澹臺口漫長的前半生,但其實她並不清楚他們會有怎樣的感受,若非不是到了走投無路之境,她怎會想到將他們放出來對付朔天?
想必此時他們應當是後悔的。
陣法中的一切雖然是澹臺口的一生,於他們而言卻不過一場過於逼真的噩夢,便如神仙被抹除記憶下凡歷劫一般,過了那劫難回到天上就依舊是穩坐高臺的仙人。
只是方才乍一出陣法,他們還沉浸在噩夢中未徹底清醒,見到朔天便下意識遵從本能的恨意拔了劍。
但也因此,慕琅琅大致猜到了他們的選擇和感受。
看吧,不是澹臺口罪該萬死,若他們與他經歷同樣的人生,怎會甘願死在鎖妖塔下呢?
這場噩夢太長,他們此刻就算清楚自己出了陣法,一時半會也無法從‘澹臺口’這個身份中齣戲。
所以面對沈長庚用歸心寰鑑救治澹臺口,他們便也默契地選擇了沉默。
沈長庚聽聞此言,竟有些無言以對。
他默默上前,從人群中扒拉出了宛英。幸好拘靈術需要對方是活物,因此宛英雖受了極重的傷,卻還留著一口氣。
翌日晨曦初現時,修士們便各自回了仙宗,大師兄暮成雪臨行前欲言又止,想對慕琅琅說些甚麼卻又不知從何說起,只在她看過來時,輕輕道了聲“保重”。
他在心底默默發誓,會努力成為更厲害的丹修,替她照顧好那七匹飛馬。
冷宮毀了,慕琅琅便換了個居所,住在玉漱公主的長央宮隔壁,每天在院子裡抬頭就能看到她放的紙鳶。
皇帝死了,是被朔天殺的,但沒人知道,所有人都以為他死在了那場西宮如意館的浩劫中,畢竟如意館與皇帝的居所緊緊挨著,如此也算是說得過去。
他皇嗣太薄,唯一的十皇子還因他的猜忌被他親口下令殺了,又無兄弟姐妹,整個皇宮中也只剩下玉漱公主是正統的血脈,因此雖然她瘋病未完全恢復,卻還是被扶持登上了帝位。
宛英是在第十日醒來,她並不記得自己被施以拘靈術的那段記憶,慕琅琅也未向她提及。
雖然歸心寰鑑融合在了一起,以此為基建立的迷陣和狗村卻並未消亡,只是宛英不能在白日隨意走動了,烈日下總要打把傘遮一遮日光。
而澹臺口卻遲遲未醒來。
慕琅琅每日都會按時給他傷口塗藥,自言自語地陪著他說話,夜晚時便睡在他身側,將掌心貼在他越來越大的肚子上,靜靜感受胎動。
約莫過了一個多月,她開始研究如何給孩子做胎教,早上對著澹臺口的肚子習劍,中午請來樂師撫琴奏樂,傍晚她拿著詩書唸經,臨睡前還要哼兩句童謠給孩子聽。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轉眼入了冬。
這天夜裡,慕琅琅正睡得迷迷糊糊,突然聽到幾聲砰砰輕響,她摸著黑將眼睛睜開一條縫隙,隱約看到窗戶上躍動的彩光。
她從榻上爬起,小心翼翼越過澹臺口的身體,朝著那微微支起的窗牖走去。殿內燒著炭火,時而噼啪作響,她將腦袋探出半個,迎面的冷風將她凍得一個哆嗦,但她卻並未退回去,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窗外漫天的煙火。
不知是誰在外面放的,一簇接著一簇,在冬日的黑夜裡炸開,赤色、金色、綠色、橘色,各色星火在半空中短暫交織,又緩緩散落,明亮璀璨的光彩倒墜在她眼眸中,輕輕顫動著。
慕琅琅看得痴迷,可惜這煙花總是短暫的,她努力捕捉著絢爛的星芒,卻又下意識屏住呼吸,等待著黑夜顯現,煙火消弭。
可等了一息又一息,那煙火像是無窮無盡似的,竟還在不停綻放,墜落。
慕琅琅穿得單薄,冷風順著窗沿呼呼往裡灌著,等她反應過來,扒著窗牖的手指都已凍得微微發僵了。
她瑟縮了一下,肩上忽然一沉,厚重帶著體溫的狐裘便裹在了她身上。
“煙火好看嗎?”
慕琅琅愣了愣,僵硬地轉過了頭。
便看到了那整日裡躺在榻上,明明有呼吸有心跳卻一直陷入沉睡的澹臺口,他就站在那裡,眼睫顫動,黑眸含笑。
眼淚比她的視線更早一步垂落,她壓在窗沿邊的手指微微用力攥緊,放輕了呼吸,生怕這是她一場虛幻的夢。
“胡蘿蔔……這是夢嗎?”
世上哪有甚麼永不熄滅的煙火?
澹臺口抬手輕覆在她眉眼上:“不是夢。”
慕琅琅問:“煙花這種東西怎麼可能留得住?”
上次在他夢境中,他們兩人趕去秘境參加望舒節,卻只看到一個煙花的尾巴。
彼時她望著煙花,而澹臺口站在她身側,視線落在她忽明忽暗的側臉上:“你喜歡煙花?”
“喜歡,但煙花易逝,每次看的時候總忍不住去想它會何時結束,便不能全心全意地沉浸其中。”
最後一束煙花在夜空炸開,迸濺出的星星點點墜在她眼底,她歪頭抵在他肩側:“所以小時候我總在想,世上若能有夜夜綻放,一刻不停的煙花就好了。”
“是不是很好笑?煙花這種東西怎麼可能留得住。”
那時澹臺口未能回應,因心意不明,因前途未卜,而此刻他望著她道:“只要你願意,它永遠不會結束。”
作者有話說:正文到這裡就結束啦~抱住所有支援正版的小可愛們親一大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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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不定時更新,稍微劇透一下照禪還活著,所以喜歡他的小可愛不要傷心呀~麼麼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