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六十八個魔尊 大結局(中)
照禪出了皇宮後並未遠離京州, 而是在京州外的小城中尋了處客棧安頓。
這不遠不近的距離對他而言剛剛好,因為不算遠,若是皇宮中傳出甚麼事來, 他也好及時接應。因為不算近,他方才能穩住心神,短暫麻痺自己忘卻先前的所聞所見。
暮色垂落, 溼熱的晚風拍打著窗欞,照禪正閉眸打坐,冷玉似的臉龐上卻浸滿了汗水, 他胸膛起伏不定,呼吸錯亂而急促。
未久, 他倏地睜開眼, 低聲大口喘息著, 隨著身形顫動, 額上的冷汗沿著鬢角滴落在潔白的道袍衣襟前。
照禪慌忙地握住了斷玉劍上的玉片, 沉心吐納了數息, 勉強將雜亂無序的道心穩住。
待一通折騰完畢, 他定下心來, 窗外月色已經高高掛起, 霜白月光灑在他盤膝而繃緊的道袍間, 指尖無意識地輕叩在斷玉劍上微微摩挲。
如今是陰蝕日的第幾日了?
二十三天?不,不對,那已經是兩日前的事情了。
人間的時間一向流逝得飛快,可照禪卻始終覺得還是慢了些。他不知是第幾次開啟了修仙境的懸賞令, 視線緊緊盯在其上,熟稔地尋到了澹臺口的天級懸賞。
天極懸賞一般是淡金色的字型,但澹臺口的卻泛著刺眼的紅光, 那是最高階別最要緊的意思。
那懸賞令自他走後沒多久,便更新出了與澹臺口相關的天級懸賞,其實早在照禪意料之中,只是他沒想到那修仙境的仙宗弟子們一波一波蜂擁而上,卻始終無人能完成懸賞。
還有五日。
照禪惶然地想,若過了陰蝕日還沒有人能殺了澹臺口該如何?
那妖女去了何處?便只有借刀殺人的這點能耐嗎?
還說是甚麼妖境之主,還說籌備千年只為破除妖神的封印,到了緊要關頭倒沒了蹤影。
正想著,忽襲來一陣冷風,將窗子拍打得邦邦作響。
他陡然抬眸,見窗外伸來一隻纖長的手。
照禪拔劍而起,正要斬去,窗牖被慢悠悠掀開,露出霜無寐笑盈盈的眉眼。
他厲斥一聲:“妖女!”
霜無寐手臂支著下頜,歪了歪頭:“嘖,話不要說那麼難聽,我可是來幫你的。”
照禪冷眼凝著她,卻到底沒有將斷玉劍揮下去。
見他不語,霜無寐便笑眯眯說了下去:“你如今想必是備受煎熬,被那心魔折磨得快瘋了吧?”
她細長的指尖夾著煙槍,輕嘬了一口,又不疾不徐地朝他吐了口濃煙。
煙霧自她輕啟的唇間漫開,凝成一圈輕薄朦朧的煙暈,慢悠悠在他眼前一圈圈漾開,將他冷冽的眉眼籠在層層淡薄的灰白霧氣中。
照禪下意識側首想要避開這縷菸絲,但眼前卻突兀出現了慕琅琅的模樣。她相較前些時日清瘦了許多,眉眼間凝著揮之不去的疲倦,臉龐似小了一圈,肩背也單薄了不少,唯有那雙清眸,依然帶著執拗的倔強。
她倚在澹臺口的腿上,笑吟吟與他說著些甚麼,眸子亮得驚人,側首輕輕撫摸著他的腹部。
“你知道為何澹臺口修為遭到壓制反噬,仍能茍活至今嗎?”霜無寐嬌聲輕笑道,“因他有美人拼死相護。”
“慕千琅已經連著許多天沒有合過眼了,她日夜勤奮修煉,步步不離澹臺口,還為他將八大仙宗的弟子們囚困絞殺在她所設陣法中。”
“你看她,多幸福啊。”她慵懶地抬起纖細的指尖,在將要消散的煙霧中輕輕一點,“澹臺口早有了她的血脈,想必明年此時,兩人便能兒女繞膝,從此相守不離了。”
隨著她指尖落下,照禪眼前所見的澹臺口驟然被放大,視線無處可避地撞上那明顯隆起弧度的腹部。
他瞳孔緊縮,渾身氣血翻湧至頭頂:“不,不可能……他是男子,怎麼可能會懷上她的骨肉……”
霜無寐漫不經心地笑著:“你若不信,不如親自回皇宮去看一看?”
話音剛落,照禪周身驟然掀起一股陰寒的勁風,道袍隨風鼓動,腕間翻轉,持劍之手從上自下猛地一劈,將縈繞在他眼前的煙霧盡數斬碎。
那抹灰煙瞬時消弭,可面前虛影卻久久不散。
長劍刺出,鋒銳的劍刃劃破窗紙,徑直穿透了霜無寐的身體:“滾——”
他低聲怒吼著,但被劍刺中的霜無寐卻一滴血都未流淌,她譏誚地仰首大笑著,身形化作一縷紫煙,順著夜風四下飄散。
直至煙雲完全消散,那嘲諷的笑聲仍在耳畔迴盪響著。
照禪煩躁地再次出劍,將那支開的窗牖捅了個稀巴爛,搖搖墜了下去,這才氣喘吁吁停了手。
但他覺得還不夠,握劍的手控制不住地抖動著。
不管是出於私心還是道義,他都始終覺得澹臺口該死。
照禪想不通慕琅琅怎麼會愛上澹臺口這樣的怪物。
是的,他就是個怪物。
天生異瞳,出身北冥神族,本該一降生就被抽去靈脈加固妖神寂滅的封印,卻不知怎麼成了漏網之魚,又偏偏被霜無寐選中身負妖神之力,將六境攪得雞犬不寧,戕害了無數仙宗修士。
他怎麼不該死呢?世間法則便是殺人償命,他一人屠戮上萬名修士,休要說是殺他一次,就是殺他萬次也無法彌補。
如今他又揹負上了六境眾生的生死命運,若澹臺口死了,霜無寐才無機可乘,明明他自己都決定好了赴死,怎能如此出爾反爾,臨陣卻又為了活命而龜縮在一女子的背後?
真是該死,當真該死!
可該死又能如何,他能做甚麼?
若他親自前去殺了澹臺口,只怕慕琅琅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他了。
照禪心口陣陣悶痛,視線越過窗外燈火通明的長街,遙遙望向京州的方向。
昏黃不定的光線,將他的身影映在慘白的牆面上,來回躍動,反覆拉扯。
照禪想守道心,卻執念難平。
照禪欲斬心魔,又妒恨滔天。
他握劍的手倏地一緊,身形向後踉蹌兩步,自唇間噴出一口鮮血,眉心擰蹙著,喉間壓抑著痛苦的悶哼。
翌日,霜無寐又出現在了客棧裡。
這次她倚在被毀壞的窗門處,紫裙下潔白纖長的雙腿慵懶地交疊著,不疾不徐笑著:“你這人好生能忍,莫不是上輩子是甚麼王八金龜託生的?”
“別怪我沒提醒你,還有四日。”
“待過了陰蝕日,你再無殺他的可能,便只能看著他跟你心頭上的嬌嬌兒纏綿此生了。”
照禪不語,只抬劍劈了上去。
霜無寐大笑著化作一團雲霧散去。
又過一日,霜無寐伏在了靠窗的短榻上,輕飄飄道:“還有三日。”
照禪緩緩睜眼,又將劍斬了過去。
可他看似平靜堅定,卻唯有他自己清楚,他的心魔越來越重了,那斷玉劍已然壓制不住。
照禪盤膝而坐,一遍遍在口中念著清心咒文,腦海中卻也一遍遍浮過慕琅琅守在澹臺口身側的模樣。
於是他嘔了一口又一口的鮮血,將潔白道袍染上朵朵紅梅,心底的清明越來越微薄,被道無形的混沌侵佔了界限。
在翌日霜無寐再次出現時,照禪一雙眼眸已盡是猩紅,她挑唇嬌嬌笑道:“歡迎你來到妖魔的世界。”
照禪徹底墮了魔。
他問:“你想要甚麼?”
霜無寐斂了笑意,嗓音微冷:“我要拿到所有的歸心寰鑑。”
照禪:“好。”
*
宛英正在長央宮外陪玉漱公主扎紙鳶,院中銀杏樹葉驟然被一陣莫名襲來的狂風打得簌簌作響。
她一記眼風掃過,俯身對玉漱公主輕聲叮囑兩句,快步朝著苑外走去。
果然看到一道肅冷的背影。
宛英蹙眉:“照禪?”
那人轉過身,黑沉的眼眸望向她,未久,勾唇緩緩朝她笑了一下:“許姑娘。”
她無視他的笑意,徑直問道:“你怎麼回來了?”
照禪反問:“我不能回來嗎?”
宛英看著他不語。
前些日子宛英還扮作郭師的模樣騙一騙皇帝拖延時間,待到澹臺口蹤跡暴露,大批的仙門子弟追來此處後,慕琅琅便抓了皇帝軟禁起來,只怕皇帝在此時添亂給天境上的那位戰神傳信。
她就此換回自己的身份,有仙門來擾便去冷宮幫襯一把,若閒下來了則在如意館或是長央宮陪一陪玉漱公主。
或許是因皇帝被囚,玉漱公主多日未見到皇帝本尊,精神頭也好了許多,想必再好好安養些時日便可以與常人無異了。
而澹臺口那邊倒也還算安穩,畢竟有慕琅琅日日陪著,她打得過就打,打不過還有宛英、厭朱、上千的傀儡死士和陣法相助,勉勉強強也支撐到了如今。
今日已是第二十八日,再撐兩日度過了陰蝕日,那妖神之力的反噬和桎梏便會消失,彼時或就是霜無寐的死期。
在這緊要關頭,照禪怎麼突然就回來了?
許是見宛英目光不善,照禪也不再繞彎子,直言道:“我來找你問問我爹的屍體埋在了何處。”
“不論如何,他終究是我爹,我該將他安葬在故鄉,叫他落葉歸根。”
宛英冷嗤一聲。
早不說這話,她都將郭師的屍首拿去狗村用了。
她也不解釋,只道:“你來晚了,屍首沒了。”
“沒了?”照禪皺眉,視線緩緩掃過她的臉,沉默一瞬,“你是不是將我爹帶進你狗村中去了?”
宛英道:“是又如何?”
照禪又是一陣沉默。
久久,他輕聲道:“這樣也好,這樣也好……”
宛英微微怔愣,似是沒想到他方才一副強勢的模樣,最後卻只是喃喃自語了幾句,並未與她多作周旋。
到底是佔了他父親的屍首,她語氣稍軟:“還有事嗎?”
照禪陡然抬眸:“可否讓我入陣再遠遠看他一眼。”
宛英猶疑道:“……現在?”
如今正是白日青天,何況是在長央宮外。
見照禪定定望著她,宛英嘆了一聲:“行吧,你跟我來。”
她暫將狗村的迷陣設在了西宮如意館她的居所,而西宮稍有些偏僻,與這內宮相隔甚遠,她一路將照禪帶回如意館中,停在居處外,正要轉身,突然聽到‘噗嗤’一聲異響。
宛英還未反應過來,唇角已經淌下一縷黏稠的血。
她緩緩低頭,看到胸口插著一柄浸血的寒光利刃。
劍身完全沒入她的血肉,從後心而進,前胸貫出,冰涼的血順著劍脊汩汩湧出,瞬間浸透了她身上的藕粉色衣裙,在布料上暈開大片刺眼的豔色。
這件衣裙是最上等金陵織錦的布料,錦色華貴,流光婉轉。她這輩子都沒穿過這麼好的衣裳,本是貴妃賞賜給慕琅琅的布料,卻拿來給她裁成了新衣。
宛英很喜歡這件新衣,平日裡都不怎麼捨得穿,但又想讓人看見這身慕琅琅送她的禮物,便會極為小心地打理,每日只在人前時穿上幾個時辰。
而此刻,卻被她的血弄髒、弄破了。
宛英渾身一僵,慢慢轉頭看向照禪,眼神是從未有過的陰戾和冷冽:“你想殺我?”
當初幫照禪尋父,宛英全是看在慕琅琅的面子上,卻始終不喜照禪此人,只覺得他這人假得很。
但不喜歸不喜,畢竟是慕琅琅所信任的師兄,她便也對照禪少了幾分警惕之心。
此刻見他終於暴露了本來的面目,她心中升起一種莫名的惶然。
心口被貫穿的劇痛蔓延不休,她徒手將利刃從背後拔出,劍身離體的剎那,卻無鮮血噴湧而出,只從傷口中溢位一團渾濁漆黑的鬼氣。
照禪向後退了一步,再次朝她揮出劍去。
宛英忍著劇痛避開刃風,翻身一轉,指掌化作枯白骨朝他咽喉抓去,刺骨陰寒的鬼氣迎面襲來。
照禪從袖中一抓,兜頭灑了她一臉的硃砂紅。
宛英猝不及防被硃砂粉末迷了眼,只覺濃烈的純陽之氣灼燒在臉上,被燙得陣陣刺痛。
照禪抓住這一瞬的破綻,斷玉劍迎光刺出,劍鋒不偏不倚挑在她頸間紅繩懸掛的青玉狼毫之上,只聽一聲細微的輕響,紅繩應聲斷裂。
那枚青玉當即墜在劍刃上,被他順勢用劍脊上揚一勾,穩穩劃過半空,落在他掌心中。
歸心寰鑑離體的剎那,宛英整個人的氣息弱了下來,陰寒的黑炁不斷從傷口飛溢而出。
這青玉是她鬼修之身的依仗,有它在便可溫養魂體,穩固陰元,令她在白日裡也可四處隨意走動,不懼烈日。
而此刻被照禪奪走,頭頂上的光照猶如硫酸般腐蝕起了她的面板,宛英痛呼了一聲,意圖躲避到陰蔽之處,卻苦於雙目無法視物,跌跌撞撞向前摔了過去。
照禪抬指唸咒,指尖向前一點,施了定身咒將宛英定在了原處。她動彈不得,被日光灼得渾身冒著蒸騰的黑氣,聲音破碎地哀嚎著。
“照禪,你這黑心肝的白眼狼,你今日害我,來日必遭反噬,我咒你不得好死,所求皆空!”
她淒厲的嗓音迴盪在場館中,久久未散。
照禪冷眼望著她痛苦掙扎的身形,又施了一術,令宛英噤了聲。
他也不想殺了宛英,可若宛英活著,慕琅琅便總有一日會知曉他奪了宛英的歸心寰鑑,意圖加害澹臺口之事。
照禪見宛英不再動彈,徑直轉身離去。
走出沒多遠,霜無寐的分.身便現行在他身邊,她纖細的身形縈繞在他周身,如蛇般盤旋不定:“好一個心狠手辣的劍君呀。”
“少廢話,東西不要了?”
“要,怎麼不要呢。”一縷紫色煙霧在他掌心環繞,待他張開手,便迫不及待地捲起了那塊掛著紅繩的歸心寰鑑。
霜無寐已經得到了照禪斷玉劍上的歸心寰鑑,如今又新得了一塊宛英的碎片,接下來只差慕琅琅從郭師手中奪走的那最後一塊歸心寰鑑,她便大功告成。
照禪語氣微涼:“千琅手中的那一塊,你自己去拿,我不便現身。切記你答應我的事情,萬不可傷她分毫!”
霜無寐笑著應承道:“那是自然。”
照禪飛身離去,霜無寐的身影也消散無蹤。
只餘宛英孤零零倒在日光下,被一團漸漸彌散的黑氣縈繞著。
她只剩下最後一口氣,卻與死也不遠了。不,該說她早就死了,如今要再死一次,那便該是灰飛湮滅。
可這個時候,她卻不合時宜地想起了慕琅琅,想起了她狗村迷陣中的狗妖們和廟宇中的苦命女子們。
到底還是沒能護住她們。
正當宛英腦海開始走馬燈時,面前忽然覆下一道幽黑肅挺的長影,恰好遮擋住了烈日的陽光。
她掙扎著看了過去,在一片模糊中隱約看清楚那人的臉。
作者有話說:感謝絕音徽小可愛投餵的1瓶營養液~
抱住小可愛蹭一蹭~麼麼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