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六十七個魔尊 大結局(上)
澹臺口望著她, 幾乎不作猶豫地道:“好。”
他感受到了她的驚恐,她是害怕的,覆在他手背上的指尖抖得厲害, 凝著他的眼神中盛滿了懇求和惶然。
他知道,他哪怕只是停頓一息再回應她,都會叫她胡思亂想, 心驚膽顫。
若是在曾經,澹臺口或許會為了殺朔天而不惜一切代價,哪怕同歸於盡, 不擇手段也要將其挫骨揚灰。
可如今卻不是了。
他心中有了更在意的人要保護,便再無法肆無忌憚。
澹臺口回握住她的手, 他掌心沒甚麼溫度, 但寬大、安穩, 將她顫抖的指尖完完整整地裹在掌中。
慕琅琅猶疑地垂下眼睫, 不知是否能相信他的話。
她仍是惶恐的, 但此刻緊繃不安的心卻定了定。
無論如何, 她都會拼盡全力去保護他。
澹臺口教了她如何操控傀儡的法子, 那咒語繁複, 慕琅琅卻很快背了下來。宛英在一側旁聽, 也記了下來。
只是到了操控傀儡時, 宛英便不得其要了。
倒是慕琅琅嘗試了兩遍,便可以引動靈力,借歸心寰鑑之力操控那些一動不動的傀儡們。
宛英疑惑:“我手中同樣有歸心寰鑑,為何無法操動這些傀儡?”
澹臺口淡淡道:“因你不是北冥神族。”
宛英:“可郭師也不是啊?”
澹臺口道:“他服過北冥神族血脈的內丹。”
宛英恍然大悟, 又不禁問道:“皇帝應當也吃過不少北冥人的內丹,這些邪物既是他親手所造,為何不親自操控?”
他道:“皇帝沒有歸心寰鑑。”
宛英點點頭:“原是要兩者缺一不可。”
兩人談論間, 慕琅琅已是可以將傀儡死士們操控自如,但當她視線掃過‘祖母’時,她掐訣的手指微微蜷縮:“胡蘿蔔,我這樣是不是太過分了?”
這些人都是澹臺口死去的族人血親,按理來說,她應當將他們安葬,而不是利用他們的屍體去行事。
她話一落,澹臺口和宛英幾乎是同時看向了她。
“死了就是死了。”他短暫望了她一眼,移開視線落在養母身上,“他們內丹被剖,無法轉生,神魂早已消散在世間。”
眼前留下的,不過是具沒用的殼子。
宛英覺得澹臺口的語氣太無情冷漠,這說法恐怕並不能說服慕琅琅,只會讓她更覺得愧疚。
因此宛英沉默一息,將慕琅琅的祖母單獨抱了出來:“我先將她收在我陣法中,待一切結束,帶著你們剩餘的族人回北冥,屆時再行安葬可好?”
“而且琅琅,他們先行被人利用做盡惡事,如今若能借你之手護佑蒼生,抵擋禍亂,遠比深埋黃土更有意義。”
慕琅琅聞言默了默,未久,點了點頭:“好。”
天亮之際,殿外雨水也未停歇,慕琅琅與宛英商議一番,決定暫由宛英化形為郭師的模樣在宮中應付一陣,以免惹得皇帝生疑。
又將澹臺口化形作了照禪的模樣,如此便可日日與她相伴,隨意行走在宮中。
但沒過幾日,便有了新的麻煩。
當日照禪曾偽造了慕琅琅的入宮憑證,雖然照禪心思縝密,不但篡改了宮外守門侍衛的記憶,還將宮門口的留影石毀了去,卻還是令皇帝生疑。
於是頂著郭師樣貌的宛英,便收到了皇帝的命令:殺了照禪、慕琅琅等一行人。
當晚宛英去尋慕琅琅,又告訴了她一個壞訊息:霜無寐將澹臺口陰蝕日被重傷的訊息散了出去,如今修仙境的懸賞令上已有了澹臺口的人頭。
彼時慕琅琅正在習劍,她這幾日晝夜不停,不是反覆習練操縱傀儡的術法,便是習劍和翻看背誦修煉秘籍,有時候也會學一些奇門八卦的陣法。
先不說臨時抱佛腳管不管用,但抱了總比不抱強。
她身邊有澹臺口相助,倒是省去了許多麻煩,那些晦澀難懂的劍訣和陣法,由他手把手教來,竟也變得一觸即通。
慕琅琅聽說懸賞令之事,也沒有太大反應,她早便猜到霜無寐會借刀殺人。
想必當日在宛英的迷陣中,霜無寐被澹臺口那一擊傷得極重,她如今不便親自來找麻煩,便想借著修仙境的修士之手來消耗澹臺口。
慕琅琅思忖片刻,對宛英道:“皇帝那邊還勞你再想法子拖一拖。”
宛英點頭:“那些修士呢?”
她抿唇一笑:“我新創了個陣法,正好愁沒地方試一試呢。”
又過了幾日,果然有修士尋到了此地。
一群人浩浩蕩蕩闖進了冷宮中,慕琅琅一眼便認出來人是蓬萊仙宗的修士們。
她粗略數過去,約莫有五六十人,為首者多是內門的劍修,再往後是符修、樂修、陣修,而最尾端則是負責療愈輔助的丹修。
不巧,那其中便有她的師尊枕雲丹尊和大師兄暮成雪。
兩人望見她時,目光震驚愕然,彷彿見了鬼似的。
當初慕琅琅與照禪說要結為道侶,不久後兩人便一同人間蒸發,再無蹤影。誰能想到他們會在這種地方,以這種方式重新見面?
但也不止他們兩人認出了她,慕千琅曾在內門長大,又是極其張揚高調的性子,蓬萊仙宗有誰不識得她呢?
兩方面面相覷,慕琅琅大致猜到應是霜無寐放出了澹臺口在此的訊息,只是他們這麼多人在青天白日就闖入皇宮,不知是得了皇帝的授意,還是為了趁機剷除澹臺口便不管不顧了。
大師兄暮成雪看到她,顧不得其他,從人群中一路擠到了最前端:“師妹,你怎會在此?”
慕琅琅挑眉:“我怎麼不能在此?”
她乍一反問,將暮成雪問得愣住。
他視線透過她望向她身後不遠處的頎長背影,那人正從容不迫地煎著茶水,背對著他們,彷彿沒留意到大敵當前。
慕琅琅施法給澹臺口幻了形,但騙一騙凡人就罷了,比她修為境界高的修士,可一眼識破那幻形。
暮成雪急切道:“師妹,他不是照禪劍君!他是……”
他忍不住拔高了聲調,但被慕琅琅打斷:“我知道他是澹臺口。”
此言一出,其他修士也當場怔住。
為首的一名劍修,曾帶著慕琅琅迎接仙宗新入門的外門弟子,他心中愛慕她已久,前些日子聽聞她與人結契為了道侶,本是心死如灰,哪想到如今慕琅琅竟又跟那滅世的魔頭牽扯在了一處,不禁心頭陣陣發寒。
可到底是心儀之人,眼見著身邊的師兄弟們蠢蠢欲動,連忙抬劍一擋:“此中必然有誤會,師妹是我們蓬萊的人,便是行為有何不妥,也該事後由師門決裁。”
暮成雪也回過神來,道:“沒錯,還請諸位對千琅師妹手下留情,我們此次前來只為誅殺魔頭!”
慕琅琅心臟跳得極快,快要幾乎要撞破胸膛而出。她緊繃著呼吸,手執纏絲劍,心口像是藏著一口滾燙的氣,撥出的氣息都微微顫抖散發著灼意。
她注視著滿場劍拔弩張的同門,一字一頓道:“你們恐怕要失望而歸了。”
話音落下,劍刃出鞘。
銀白鱗紋的長劍自劍鞘中劃出一道冷厲的光,她心念稍動,引來一縷蟄伏已久的紫紅色焚天火。那豔麗的瑰色纏繞在劍脊上,順著凜冽的劍刃一路蔓延,將整柄劍染成熾烈的焰。
火星簌簌墜落在地,將周遭的空氣灼燙地微微扭曲,看得眾人驚呼道:“焚天火!是焚天火!”
“這焚天火不是魔頭獨有之物嗎?慕千琅怎麼能操縱此火?”
“還說甚麼誤會,證據當前,慕千琅分明是與那魔頭有了首尾!”
慕琅琅聞言嗤笑一聲:“獨有之物?難道諸位不知天上那位戰神亦可操控焚天火嗎?”
她不緊不慢地輕笑道:“難不成朔天戰神也與我有了首尾?還是說,朔天戰神跟澹臺口互相勾結?”
眾人瞬時啞口無言,自是不敢妄言天境之上的戰神。
暮成雪見狀,不由得求助般的看向了自己的師尊,枕雲丹尊卻並未看他,而是失神地望著慕琅琅。
她如今持劍的模樣,與絳玉仙子是何其的相似。
他口中忍不住低喃了句甚麼,恍然間見到慕琅琅揮劍朝他們狠狠斬來。
“嗡——”
紫紅色烈焰隨著劍勢轟然炸開,兇冷的劍氣裹著逼人的威壓席間四方,猝不及防將眾人掀飛了出去。
為首的劍修們遭受波及,連忙運用靈力抬劍抵擋護體,卻還是被震得連連向後退了數步,握劍的手腕隱隱發麻。
怎會如此厲害!
他們分明記得慕千琅是個毫無修仙天賦的廢物!
眾人相繼繃緊了神色,再不敢如方才那般輕視眼前人。數字修為深厚的劍修齊齊上前,靈力運轉間,數十道劍光交織成網,從四面八方嚮慕琅琅合攻而去。
蓬萊仙宗是八大仙宗之首,其門下的劍修亦是個頂個的劍道奇才,其中不乏有如照禪那般修為境界的元嬰真君,劍法承襲宗門劍道,撲面而來盡是蓬萊獨有的浩然劍威。
慕琅琅身形驟然向後退去,同時腕骨反轉,纏絲劍挾著焚天火橫掃而出。
雖有數人向前合攻,但他們的修為卻並非是同一水準,有人強,那麼便會有人相對弱。她極其刁鑽地避開最凌厲的劍勢,徑直劈向其中修為稍弱的兩名劍修。
流火飛躍,迎面落在了那兩人的劍刃上,那紫紅色的火焰像是長了腳似的,纏上劍柄,火光直逼其面門,迫使兩人不得不棄劍躲避。
天羅地網出現了紕漏,慕琅琅乘勝追擊將長劍劍刃‘噹啷’一聲插.入地面,便有巨大的火浪轟隆朝四處迸發,從地下寸寸崩裂,猛烈的衝擊力將逼近的那數名劍修掀翻出去。
方才還居高臨下的蓬萊弟子,此刻竟被慕琅琅一人攪得天翻地覆,個個狼狽摔在地上吐血。
暮成雪望著眼前青絲在空中翻飛的女子,突然覺得陌生,但心下卻又恍然地以為,慕千琅本該如此。
他怔愣之時,枕雲丹尊已回了神,他面色肅然,祭出了法器通天鈴:“孽徒,你與那魔頭兩相勾結,又出手殘害同門,已犯下了滔天大罪,還不快快束手就擒?!”
慕琅琅聞聲轉過頭,視線在枕雲丹尊身上落了一瞬,不由輕哂:“我犯了滔天大罪?那你呢?你有多清白無辜?”
“你如今這歲數都能當我爺爺了,卻還對我抱有肖想之意,幾次三番騷擾於我,你可知甚麼叫做禮義廉恥?”
她像是生怕蓬萊弟子們聽不見她說的話,將語調拔得極高:“我是孽徒,那你就是孽師!你這個死變態!”
枕雲丹尊乃是蓬萊仙宗內閣長老之一,平日受人尊崇,何時被人這般指著鼻子罵過,他氣得臉色鐵黑,卻又道不出一句反駁的話來。
他的確覬覦她,想將她暗中佔為己有。可這些都是私下裡的小心思,他最多是情迷意亂時,忍不住嗅聞過她的髮絲上的香氣,怎至於她不顧臉面的破口大罵?
枕雲丹尊額上的青筋跳了跳,眸色怒而寒涼:“一派胡言!你當真是被那魔頭迷了心智!”
說罷,他將手上的法器通天鈴向天上一拋,口中靜默咒術。初時那金銅色的鈴鐺不過巴掌大小,隨著咒術不斷催動,那鈴鐺竟化作一口數丈高的巨鍾,懸在半空之中。
鐘身無風自響,發出渾重的嗡鳴聲,鐘體邊緣泛著淡淡金光,朝著慕琅琅籠罩而下,欲將其鎮壓在鍾內。
慕琅琅倒是聽說過這法器,但還是第一次見這東西的威力,她微微發麻的雙手緊攥著纏絲劍,正要拼力一搏,卻聽見一聲尖銳的長啼。
仰頭一望,竟是厭朱飛了出來。
它同樣化作巨大的身形,赤紅色的身影快到幾乎看不清它的動作,只見一道紅光掠過,便將那口巨鍾撞飛了出去,不偏不倚落在了枕雲丹尊頭頂。
落地的瞬間,發出‘鐺’地一聲長鳴,撞得周遭空氣劇烈震顫,金銅巨鍾沉沉扣下,將枕雲丹尊整個人都籠罩其中。
慕琅琅趁這機會,啟動早已備好的陣法,咒語隨心一動,四下烈焰翻騰,將眼前幾十號蓬萊弟子圍困其中。
那方才曾幫她說過話的愛慕者劍修師兄厲聲低吼:“慕千琅,你到底想做甚麼?你竟要為了一個罪不可赦的魔頭叛出師門嗎?”
他試圖動之以情曉之以理,慕琅琅卻盯著了他一會兒,冷笑道:“你可閉嘴吧,你以為你是甚麼好東西?”
她記得很清楚,便是這人在原主落魄後多次獻殷勤求娶,因遭受拒絕,於是懷恨在心,在某一次撞見原主被師尊強制愛後,以此要挾原主與其茍且。
慕琅琅想起此事便覺得反胃,她看著蓬萊仙宗一個個面孔,其中大半皆在原文中與慕千琅有所瓜葛,卻無一是她本人心甘情願。
各個頂著偽善的麵皮,心中盡是齟齬。
當真該死極了!
慕琅琅不再猶豫,繼續催動陣法。
原本平靜的天地忽然狂風大作,一聲電閃轟鳴過後,方才還氣焰囂張的蓬萊弟子們,眼前一晃,周遭景象瞬息萬變,再不見慕琅琅的蹤影。
慕琅琅立在原地,聽著風聲呼嘯,待洶湧激烈的心跳漸漸平息,這才轉身回了宮殿內。
殿外腥風血雨,殿內卻一片滾滾茶香,澹臺口將煎好的香茶斟在杯中,笑吟吟遞送到她面前:“夫人辛苦了。”
慕琅琅聽見這稱呼看了他一眼,接過茶杯牛飲一口。
她沒品出甚麼滋味,只覺得有些澀口,但好在解渴,喝完拱手往他手中一推:“還要。”
澹臺口便又給她倒了一杯茶。
這茶不是人境普通的清茗,而是用以清心凝神的仙茶。
她這些日子晝夜不停的修煉,方才在外與蓬萊弟子對峙時又殺念激盪,心緒起伏劇烈,此時最易被戾氣侵體,長久積壓恐會損了身體根基,喝杯清心茶恰可安定心神。
慕琅琅又一飲而盡,她眉眼中的緊繃與冷銳漸漸淡去,只剩下說不出的疲乏倦意。
她很清楚,這才是剛剛開始。
接下來的日子裡,會有一波接一波的宗門修士趕來。
慕琅琅伸手牽過他的大掌,將他拉到了自己身前,額頭輕抵在他腹上,闔眼久久未語。
澹臺口垂眸望著她,骨節明晰的指尖挑開她額前散落的發,輕柔別在耳後:“累了嗎?要不要睡一會?”
慕琅琅握住他的手,緩緩搖首。
她根本睡不著,她的身體似還沉浸在那場戰鬥中,縱使廝殺已歇,神經卻還興奮著。
是的,興奮!
她從未想過自己能有一日單挑蓬萊劍修數十人,其中還有修為比她高出許多境界的元嬰真君。這自是託了澹臺口的福,若無那焚天火傍身,她如何能將這麼多人逼得節節敗退?
她想起方才那枕雲丹尊吃了屎一般的面色,心中感覺到前所未有的酣暢與痛快。
慕琅琅初來乍到這個世界時,沒少被他們一次次地試探著騷擾、拿捏,說到底不過是看她弱小可欺,毫無還手之力。而她因情勢所逼,對他們俯首做低,明知他們對她心存不軌仍要笑臉相迎。
她積怨已久只是苦於無力反抗,只能自我安慰,再想方設法逃避這些人的魔爪。現在好了,她有了足夠與之匹敵的實力,便終於不用再假意逢迎,可以肆意地指著鼻子罵他們了。
慕琅琅輕吐出一口氣:“好爽。”
澹臺口自是瞭然她所說之意,掌心貼在她頭頂溫軟烏黑的青絲撫了撫,慢悠悠道:“你所設的陣法不是殺陣,也不是縛陣,瞧著倒很是新奇。”
“當然,他們被困的陣法是我新研究出來的,結合了你和宛英教我的遁甲之術,必定會讓他們所有人都終身難忘。”
澹臺口正要再細細詢問幾句,殿外卻又來了兩撥人,應是趕來支援蓬萊仙宗的仙門。
這次兩個宗門共帶了百餘人,其中竟還有一個化神期的長老。
作者有話說:感謝張evasion小可愛投餵的1瓶營養液~
抱住小可愛親一大口~麼麼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