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六十六個魔尊 幫我照顧好她
雨水沿著她額角淌落, 打溼了她的眼睫,水珠凝在長睫的尾端,隨著顫動而搖搖欲墜。
慕琅琅輕咬著下唇, 似有些遲疑,但咬了咬牙還是道了出來:“照禪,你應當清楚了斷玉劍上的玉片乃是歸心寰鑑的碎片之一, 萬望你將其保管妥當,不要被霜無寐奪了去。”
照禪心臟沉甸甸地向下墜去。
這話的言外之意,他怎麼會聽不懂呢。
她是為了澹臺口的性命安危才追了上來, 並非是為了挽留他。
院裡颳起了一陣溼冷的狂風,拂得他雪白浸溼的道袍隨風鼓動, 他極緩地垂下眸, 發現向來纖塵不染的袍角, 不知在何時濺上了幾道泥點子。
如此顯眼, 如此突兀。
呼吸扯得心肺刺痛發沉, 照禪眸光恍然地盯著泥點, 聽著悶雷聲滾滾作響, 思緒一下被扯回到了半個時辰前。
他被屋外結界困在殿內, 踱步思慮之時察覺到了榻邊設有陣法, 而榻上擺著他的斷玉劍。
照禪依稀在陣法上感受到宛英的氣息, 嘗試著勘破陣法卻以失敗告終,他望著榻上的斷玉劍,忽然想起慕琅琅昨日夜半與他借了斷玉劍,在殿內神神秘秘待了兩個時辰。
他不是傻子, 自然清楚此地藏著甚麼秘密,既然破不開陣法,他便嘗試著拆解殿內陳設上的所有氣息, 意圖透過如此方法探查清楚。
而後照禪就從桌椅上感受到了另一人的氣息。
是個男人。
那人修為在他之上,本不該留下這樣的痕跡讓人察覺,但就是留了下來。
便如有意為之。
照禪莫名感到心慌,似有預感,他知道不該再探究下去,卻還是按捺不住起伏不定的情緒,繼續拆解那氣息。
恍惚間,他看到那男人立在桌椅前,從容俯身親吻著慕琅琅。
而慕琅琅並未有反抗之意,她眼眶潮溼,仰著頭任由那人肆意的吻,呼吸抽抖得厲害。
照禪感到茫然,隨後心頭襲來一陣近乎猙獰的妒忌,猶如五內俱焚,猶如利刃剜心,密密麻麻細微的疼痛順著胸口蔓延散開,攪得他無法呼吸,體內靈力紊亂四處竄動。
他反覆地翻看著那段拆解來的畫面,不甘、妒火、酸澀、懊悔交織成尖銳的刺,一遍遍扎進心口肉上。
好痛,好痛苦……
照禪躬身嘔出一口血,顫抖地扶著桌面,感受到心魔在瞬息間瘋狂滋長,彷彿有無盡的陰戾煞炁從神魂深處破土而出,抑制不住地肆虐在他四肢百骸。
他狼狽地俯身在地,朝榻邊跪爬而去,他掙扎著想要取來斷玉劍鎮壓心魔。
可每匍匐一步,方才窺見的畫面便在腦海中來回衝撞,唇齒相纏的繾綣,她眼底溼潤的模樣,盡數化為灼燙的烈火,燃燒著他瀕臨破碎的道心。
過去與她相處的一幕幕如藤蔓纏繞著他,彷彿要將他生生絞死,他終於還是倒在了離那斷玉劍咫尺之處。
照禪面色慘白,渾身大汗淋漓,不斷滲出的冷汗沿著鬢角滴落,他的眼睛猩紅模糊,一動不動地癱軟在榻下。
他想,到底還是走火入魔了嗎。
原來墮魔就是這樣的感覺。
便在照禪痛苦沉淪之際,面前遮掩障目的陣法被憑空撕裂,一道紅白相契的緞袍衣襬垂落在榻沿,將榻上斷玉劍輕輕遞來。
薄而凜冽的劍身在昏沉的光影中漾開寒意,自他骨節修長的指尖垂下,恰懸在了照禪眼前方寸之地。
他看不清楚那人的臉,就如同腦海中反覆出現的模糊曖昧的畫面,只憑著最後一絲掙扎的本能接過了劍。
指腹被利刃劃開道血口子,瞬息的刺痛令他稍作清明,照禪緊緊握住斷玉劍上鑲嵌的歸心寰鑑,周遭翻湧的煞炁驟然凝滯。
而後他終於看清了眼前的人。
澹臺口。
照禪妒忌的心更添幾分。
若那男人是旁的甚麼人都好說,可偏偏是澹臺口。
照禪打又打不過他,殺又殺不了他。
“你這人到底是修士還是魔?”澹臺口笑吟吟望著他,“怎麼身上的戾氣比我還重呢?”
照禪胸口起伏不定,沉默著闔上了眼。
他忍不住想,若是他此刻墮魔是否能給澹臺口致命一擊。
思緒剛至,便聽澹臺口輕飄飄的嗓音:“你若想殺我,還是得等一等。”
照禪自是不明白此言之意,他沒有接話,只覺得多說一句都是自取其辱。
於是澹臺口便自顧自說了下去。
他毫無保留將陰蝕日、妖神之力、歸心寰鑑和霜無寐的籌謀盡數道出,聽得照禪又驚又疑。
照禪不明白,澹臺口為何要將一切告訴他。
沒人會將自己致命的弱點相告,除非他是瘋了。
可他睜開眼望向澹臺口漆黑無光的眸時,突然好像明白,澹臺口存了與霜無寐同歸於盡之志。
澹臺口平靜道:“待我死後,幫我照顧好她。”
他的語氣如此尋常平淡,但照禪卻從澹臺口眼中也看出了一絲不甘和與他同樣的妒忌。
那一刻,照禪彷彿終於找尋到了一丁點的平衡。
不過是一個月。
只是一個月而已。
他等得起。
照禪斂眸,任由凌亂的雨水砸落在頭頂,也毫不在意那汙了衣襬的泥點子,緩緩勾唇:“好,我會小心的。”
說罷,他轉身要走。
聽聞背後傳來慕琅琅的道謝聲,照禪忽然忍不住想要唾棄如今的自己,他從來自詡持心方正,怎麼就淪落到了這般卑劣的地步呢?
原來這就是愛人嗎?
怎會如此痛苦?
照禪加快了步伐,眨眼間已是消失在了雨幕中。
他走得實在匆忙,慕琅琅回了宮殿才想起忘記詢問郭師房外結界的事情了。
她掐了清潔訣將身上的雨水拭去,看了一眼澹臺口,又看了一眼宛英,嘆了口氣:“現在只剩下我們三個了。”
“你怎麼看起來好像有些惋惜?”澹臺口行至她身前,指節微曲叩在她下頜上微微挑起,“若不然,我幫你把他找回來?”
“你胡說甚麼呢?我只是覺得……”她瞪眼看著他,嗓音越來越輕。
她只是覺得有些怪異和不安。
尤其是親眼看到照禪弒父後,她心中的惶恐像是被破開一道口子,無頭無盡充斥寒意與悲涼。
她認識的照禪,雖然無情,卻從來理智清醒,而方才離開的照禪,竟莫名讓她覺出一些陌生之感。
他看起來冷漠、狠絕,周身似是籠罩著一層無形的戾氣。
這讓慕琅琅內心很矛盾。
一方面覺得縱使郭師有千般不是,再是自私貪婪,再是懦弱地拋下了家中妻與子,但他終究是照禪的父親,血脈相連,多年的養育之恩,怎麼照禪就能下得去手直接殺了自己的父親?
一方面又覺得自己站著說話不腰疼,郭師拋妻棄子,以至於照禪母親抱憾而死,而照禪多年尋父嚐遍苦楚,發現當年真相竟是如此,怎能不恨之入骨,痛徹心扉?
雜念在她腦中相互打鬥,慕琅琅倏地搖了搖頭,將一切想法甩出腦海。
如今當務之急是想一想該如何應對霜無寐,而不是這些有的沒的,反正照禪弒父已成事實,再想也無意義。
慕琅琅轉而看向宛英,將方才與澹臺口所言說於宛英,言罷,她沉吟道:“如今最重要的是,如何保護好我們身上的歸心寰鑑,只要熬過陰蝕日,霜無寐便再無機可乘。”
說白了,現下唯有兩種可能性阻止她夢境中的末日發生:一種是護住歸心寰鑑,不叫霜無寐湊齊所有碎片。另一種便是殺了霜無寐,從源頭上解決問題。
其實慕琅琅更傾向於後一種,因為前一種她們太過被動,只能坐以待斃等著霜無寐在暗地隨時出手。
但霜無寐實力不容小覷,先不說那近千年的修為,她原身本是上古蠻荒兇獸之一的巨虺,尋常道法根本難傷她分毫,何況霜無寐還有部下萬千的妖獸追隨。
思及至此,慕琅琅忽然想起郭師密室中豢養的邪物們。
既然郭師能依靠歸心寰鑑操控他們,那她為甚麼不能?
她好歹是個正經修士,又有金丹靈氣護體,未必不能將那些邪物收為己用。
若能操控他們,她這邊的勝算也大一些。
慕琅琅連忙將想法道出,宛英聽了微微頷首:“這是個好主意,但我們不知道他操控邪物的咒文是甚麼。”
她想了想,看向澹臺口:“你見多識廣,我讓宛英將那些邪物放出來,你看看可知曉這東西如何操控。”
說著,宛英便從迷陣中挑了幾個邪物拎了出來。
她怕慕琅琅害怕,因此只挑了面目沒那麼駭人的傀儡出來,幾個都是女性。
澹臺口略微揚眸,一眼掃了過去,本是漫不經心的視線卻突然怔住,黑漆漆的眼眸緊盯著那女人中的其中一個。
那傀儡面色青白,眉濃眼大,頭髮編成麻花辮盤在頭頂,穿著一身灰撲撲的麻衣,看著是再尋常不過的婦人打扮。
澹臺口卻驚愕地望著她,身形驟然繃緊。
縱使他一言未發,慕琅琅也察覺到了一絲異樣,她循著他的視線看去,略有些心驚膽顫地將目光停在了女人臉上。
這該是她第一次直視死人,並且細細觀察。
女人看起來死了有些年頭了,身上一股腐朽的潮腥味,瞧著似乎沒甚麼特別之處。
正當她忍不住想要問澹臺口這人怎麼了時,他卻先她一步開口:“琅琅。”
他嗓音輕而顫:“她是你祖母。”
慕琅琅:“……”
祖母?甚麼祖母?
她眸光恍然定在女人臉上,忽然發現面前這婦人眉眼中竟與她,與絳玉仙子都有些許相似之處。
慕琅琅不禁啞然。
這婦人是……絳玉仙子的生母?
那豈不就是澹臺口的養母?
可澹臺口的養母不是早就死了?怎麼會被豢養成邪物?
慕琅琅腦子有些混沌,她茫然地望向澹臺口,沉默半晌,倏地瞪大了眼:“她們都是北冥神族的後人?”
澹臺口極輕地‘嗯’了聲。
慕琅琅再次沉默起來。
所以當初囚困了澹臺口近十年的幕後指使,竟是人境的皇帝嗎?
他不但大肆捕殺囚禁北冥神族,啖其肉,飲其血,還在他們死後將他們煅煉成傀儡死士,用以鞏固保護他的權勢地位。
當真是喪心病狂極了。
可僅僅一個人境的皇帝,便能做到如此地步嗎?
不,不對。
慕琅琅想到郭師房外的結界,頓覺幕後黑手恐怕是另有其人。
宛英說過那結界是天境上的神仙所布。天境之上,還能有誰想要對北冥神族趕盡殺絕呢?
她幾乎不用想,便猜到了那人。
——澹臺口的生父,天境戰神朔天。
慕琅琅抿了抿唇,忍不住問出了一個自己一直疑惑的問題:“你是不是上不去天境?”
若不然澹臺口何必蟄伏這麼多年,明知道霜無寐是想利用他的軀殼復活妖神,仍是選擇幫其尋找歸心寰鑑,意圖放出妖神寂滅?
他大可以直接攻上天境去,所謂的戰神朔天與妖神寂滅的力量相比,實在是不值一提。
澹臺口垂睫:“是。”
“為何?”
他道:“天境之上,懸有一道封魔穹瘴。”
“此瘴橫亙九天,肉眼無法窺見,乃與生俱來的天地壁壘,專為阻魔而生。”
天境並非是甚麼人想上便能上的,即便是修士也要受了飛昇雷劫方可步入天境。更不要提這些精怪妖魔,他們生來便被天地法則隔絕在外。
換而言之,澹臺口若想見到戰神朔天,除非朔天自九天之上走下來,否則他此生都無緣登天相見。
慕琅琅聽懂了他的意思,望著他的眼神閃爍了兩下。
倘若朔天與皇帝一直保持著見不得人的交易和聯絡,那皇帝如果發現郭師消失不見,會如何呢?
應當會迫不及待去郭師房間的密室查探吧?
郭師為破宛英的陣法,只喚來了百餘人的傀儡死士,還有八九百人在密室中暗不見光。她們若是將剩下的傀儡轉移走,皇帝到密室中見不到傀儡必定會驚惶不已,轉而去聯絡朔天。
這是個很好的機會——朔天當年連封印澹臺口的時候都不敢踏離天境,更未參與其中,想必早已知曉澹臺口的身世。
若錯過此次,恐怕想再報仇就難了。
慕琅琅想,連她一個外人都忍不住這樣想,那澹臺口呢,他應當也是很想抓住這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可這所謂的‘好機會’,很可能需要他付出生命的代價。
他方才明明已經答應了她,再為了她試一試。
慕琅琅默了再默,還是忍不住掙扎著握住了他的手,她指尖微微發顫,掌心抵著他微涼的手背,急切地撞進他漆黑而深不見底的眼瞳中:“澹臺口……”
她小心翼翼地輕聲道:“再等一等,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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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住小可愛親一大口~麼麼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