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識閨蜜
雲霧繚繞的高山一片春景,還有紅色杜鵑花兒點綴其中。山腳下一大片良田,而馮獻的學堂,就坐落在東邊的桃花林中。
馮獻跟馮雲二人,牽著毛驢兒,進了那高大木頭製成的牌匾,印入眼簾的,是一片開著粉紅花兒的桃林。
“你先在這,我去將驢兒拴了,再引你去看先生。”
馮雲淺笑著點頭。她仔細看這篇桃林,不少蜜蜂在上頭振翅,時不時落在花蕊中間採蜜。
“我瞧好幾個學生的驢兒都在那了,沒想到他們來這麼早。”馮獻栓好驢小跑過來道。
桃林好幾條路,先生的屋子在西邊的竹林之中,馮獻讓馮雲跟著他走就行。
“害,要是住這附近就好了,上學都少費些功夫。”
馮雲道:“我瞧這裡也好些人家呢,還有好多田。”
馮獻神秘一笑,對妹妹講:“這你就不知道了吧,這些田可都是咱們學堂的,租給這些佃戶耕種,每年收取的租金,就是用來維持咱們學堂的開銷的,不然我們這些窮小子怎麼讀書呢?”
“那好多人其實跟咱家差不多嘛。”
“那是肯定的,又不是在縣裡,縣裡自有他們大戶人家自己辦的私塾,咱們這是朝廷撥下來的學堂,不一樣。”
馮雲覺得也好,這富人有富人的學校,窮人也有窮人的學校,這樣不至於有些有權有勢的學生仗著自家勢力大欺負窮學生。只是可能教育資源就跟不上。
唉,教育真是千古難題。
腳下的石板路逐漸狹窄,繞過一片荷塘,再行幾步路。青瓦黃牆下,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對一位跟馮雲年紀相仿的姑娘說話。
“程先生!”
馮獻領著妹妹給先生行禮,見他孫女也在,也打了聲招呼:“容兒好。”
程先生眯眼仔細瞧,笑道:“原來是淮之呀。”
“程先生,這是我妹妹雲兒,今日帶過來您瞧瞧。”
馮雲恭恭敬敬行了個禮。
程先生只見馮雲穿著簡樸,頭髮用兩支竹簪打兩個髮髻挽著,裹了條紅巾兒,卷著花樣在鬢邊,只丫頭雖小,神色卻從容許多。
程先生被孫女扶著,下臺階下來,走到馮雲跟前道:“瞧著不錯,常聽你哥哥提起你。”
馮雲一時竟不知如何答話,只道:“哥哥讀書用功,常常也說您是他的恩師。”
他擺擺手,走出簷下:“誒,淮之自己的造詣罷了。”
程先生還需講課,留了他孫女容兒招待馮雲,她倆年紀一般大,馮雲一時有些手足無措,畢竟自從到這還沒怎麼接觸過同齡的姑娘。
亭子旁的柳枝兒,抽了嫩芽,今日風大一些,隨風搖曳。兩人在亭子裡,容兒去屋裡燒水出來,熱情的倒了杯茶給馮雲,馮雲接過連連道謝。
同齡小姑娘講話自然很快就熟絡起來,馮雲都沒拘謹多久,只是跟容兒一問一答,漸漸話題就多了。
“容兒你識字麼?”馮雲問。
容兒是先生的孫女,這話有些明知故問了,她點點頭。
“太好了,前些日子哥哥教我認字,我如今想瞧瞧學堂裡有沒有書閣之類的,找找關於種地的書。”
容兒一雙長睫撲朔著,淺笑道:“這有何難,我爺爺,可多書了。走,我們去瞧。”
容兒拉了馮雲的手,繞過楊柳依依的荷塘,轉了幾個青石板路,才到一處僻靜之地來。
“能隨便進出麼?”馮雲見這私人的書房,有些隱蔽,怕擾了人家的隱私,有些憂心問道。
容兒莞爾一笑,拉了她上臺階:“你若是他的學生,反而不能隨意出入,我們兩個女孩子,能幹甚麼?左不過是拿一兩本瞧瞧罷了。”
只聽她這樣說,馮雲才放下心來。
存書的屋子不算大,有幾個箱籠放在裡頭,還有幾排到頂的書架,裡頭一小廝在掃塵。
容兒忙讓那小廝出去,領馮雲進去,在最裡層的書架前說道:“瞧,你說的種地的書就在這裡頭了。”
馮雲摸著這一排排整齊的書,從裡頭抽出一本《天氣年錄》。好奇地翻開,只見上面是這幾年的天氣記錄,每日對應日曆,有寫哪天晴,哪天雨。
這本引起了馮雲的興趣,容兒將她帶至窗邊的書桌旁,光線更足一些。
“元和八年,雨水有雨,清明穀雨皆雨,至白露收成,總四十日有雨,一年九十日雨,豐年瑞兆。”
馮雲輕輕念出聲,原來這本書不僅每年每日記載著天氣,每個月以及年底後面還有總結,總結這一月,這一年的雨水多少。
“這是我爺爺記的,他從前會耕田,所以每年記每日的天氣。只是現在年紀大了,不過也喜歡寫,這是修訂過了的呢。”容兒解釋。
馮雲認為,按現在的說法來講,此本應是《種田日記》。
“現在是幾年了呢?”馮雲下意識問道。
容兒掩嘴笑道:“這你都忘啦?十五年啦!”
馮雲掩飾心虛道:“這麼久啦,瞧這本子,怕是記了十幾年了。”
“不錯。自我爺爺來這兒教書,是有十幾二十年啦!”
馮雲慢慢翻頁,看每一年的雨水,瞧見在元和十一年中,不僅雨水多,氣候也溫暖,冬日下了場大雪,紅梅白梅競相開放,是不可多得的豐年。
但後面,直至到去年,就沒有十一年那年的巔峰時刻了,雨水少了些,夏天連著幾日晴。不過也很不錯了。
裡頭還有莊稼長的狀態,用筆墨畫得神似,稻子抽穗的飽滿,在旁備註。
還有一首《春暮吟》[1]
有意楊花空學雪,無情榆莢漫堆錢
窮愁不服春辜負,舊病依還似去年
容兒瞧馮雲看得入神,也伸個腦袋過來看,她頭上的蝴蝶花釵,隨動作振動翅膀,栩栩如生。
“這本書有那麼好看嘛?”她問。
馮雲回過神來,點點頭道:“很有意思,是程先生自個記的天氣日誌,裡頭莊稼長的也好。”
容兒不置可否,一雙美目清澈。
馮雲上上下下翻了,只記到去年,今年應是剛入春,還未來得及修訂進去。
將書歸還原位,她突然想到自己差點兒就偏離主題,本身是找那種香菇的書的,想從古籍中找尋種植香菇的一絲蛛絲馬跡。
這間書房雖沒有哥哥說白鹿洞書院幾十萬冊書那麼誇張,但好歹也有過千了,類目也是分的很清楚,書架子上的書,不知是程先生自己整理的,還是吩咐小廝整理的,非常整潔。
《經部》、《史部》類書籍最多,其餘就是《子部》包含儒家、道家、天文、術數、醫家、農家,以及《集部》就是詩集、詞曲等。
馮雲找的就是《子部》中的“農家”了。
“農家”書籍並不十分多,就是有名的一些種田類書籍,而剛剛看的《天氣年錄》便是在這層書架中找到。
馮雲還想再找,但“農家”中也就一二十本的量,她有些靦腆,問容兒道:“容兒,有關於香蕈的書麼?”
容兒被馮雲問的一愣,但她不耕種田地,對此書籍知道的少之又少。
“不知,我只會吃香蕈。”說罷,容兒抿嘴一笑。
罷了!馮雲也不執著,起身便要離開書房,容兒見她不看書了,拉她去那河邊的草場中。
河邊一排楊柳,這草場被籬笆圍了一圈,不少學生在上面追逐打鬧,人小的你追我趕,還有些踢蹴鞠,有些踢毽子,有些在投壺。
兩架鞦韆,設立在一旁,上頭幾個小子推著鞦韆上的人蕩,發出銀鈴般的笑聲。
“雲兒!我們放風箏吧!”
容兒抬頭望天,純白的雲被風吹的緩緩移動。
“好呀。”
容兒的風箏,是尋常大小的燕子風箏,左右紅藍兩種顏色,形狀對稱,一雙圓形眼睛,燕子身上的圖案,捲曲靈動,剪刀似的尾巴,翅膀下一對蓮花盛開。
“我畫的,好看嘛?”
“好看。”
容兒迎著風后退著奔跑,將手裡的風箏拋在半空中,燕子乘著風越飛越高,她便將線軸越放越長。
馮雲在後頭跑步跟著。
然而風箏並沒有飛多高,便好像折翼一般,搖搖晃晃著似要墜落。
容兒微張著嘴,發出驚呼,馮雲提著裙子,仰頭忙道:“小心,要下來了。”
容兒不慌不忙,小心控制方向,希望風箏能重新昇天。她拿著線軸,不斷跑跑停停,手裡一拉一拽,收放有度。
馮雲不知不覺跑到容兒前頭,也後退著繼續觀察風箏的航向。
終於那風箏在她手中聽話起來,一路乘風飛翔,順利飛向天空,她手中線軸的線,也越放越多。
“我成功啦!哈哈哈,雲兒你瞧,風箏飛起來啦!”容兒正高興著,不妨平整的草裡竟有塊石頭,絆了一跤。
馮雲回頭只聽得“哎喲”一聲,容兒摔倒在地。
“容兒!”
馮雲忙跑回去檢視。容兒摔倒後,卻緊緊拽著風箏的線軸,手裡的風箏,沒有因為她的意外停止飛翔。
容兒將風箏移交到馮雲手中,一張小臉因痛變得蒼白,她拽著馮雲的手,翻身坐在草地上休息,默默喘了口氣。
“沒事吧。”馮雲擔憂地問道。
容兒露出一絲苦笑,搖搖頭,她指了指前面那塊石頭,對馮雲道:“雲兒,將那塊石頭撿了丟出去,不要再絆到其他人了。”
馮雲見風箏不需再放線了,便找籬笆牆上一個釘在土裡的木樁,將線綁在上面。
折回來將那塊該死的石頭撿起,狠命往河裡扔去。
石頭“咕咚”一聲,便沉了底。
容兒在馮雲的攙扶下,坐在風箏旁的草地裡。她正欲輕輕掀開她的裙子檢視傷口,容兒抓著她的手不讓她動。
“先別動,雲兒,擦傷了,再動更痛了。”她皺緊眉頭,搖了搖頭。
馮雲只得停下手。
兩個人一口氣不知跑了多長的路,裡層的衣裳皆沁出密密的薄汗來。
馮雲離得近,容兒身上出汗後,竟有一股淡淡的清香,不知是衣裳上的還是身上用的。
待容兒緩了好一會,才吐出一口濁氣道:“膝蓋擦傷了,好在春日的草茂密鬆軟,否則,我這腿怕是要受大罪了。”
“咱們不放了,回去找程先生上藥吧。”
“沒事兒,哪有這麼嬌貴,剛剛摔倒那一刻,太痛了,愣了許久,現下休息了一會兒,覺著好多了。”
“那也不妥,得抓緊上藥,不然感染了。”
容兒歪著頭,問道:“感染了?…是甚麼意思?”
馮雲一拍腦袋,解釋道:“就是怕更嚴重了,咱們回去吧哈。”
容兒拗不過馮雲,只得答應了。
“你先坐著,我去將風箏收回來,等我。”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