買驢兒(二)
正值吃晚飯時候,馮雲將發酵好的麥芽跟糯米從鍋中端出來,剛開蓋就是一陣小麥的清香。
她拿了塊乾淨的紗布,將發酵出來的麥芽汁水過濾。
醇厚的白汁水順著紗布留下,這就是麥芽糖的精華了。
待將所有的汁水揉捏的一滴不剩,馮雲倒進小鍋中,用小爐熬那汁水。
“雲丫,好了就先吃飯吧,吃完再弄。”柳氏等邊擺碗筷邊叫道。
“好嘞,來啦!”馮雲蓋上蓋子等待汁水燒開。
日頭漸隱入山林,不過一頓飯的功夫,天就黑下來了。
夜晚廚房裡頭蟋蟀聲漸起,只找不到在哪。外頭一片漆黑,剩下些貓犬之聲,偶爾傳來。
馮雲守著麥芽糖,要將汁水熬幹了,才能起鍋。陪著她的有阿暖跟阿孃,阿爹因翻土累了,早早歇下,馮獻則照例在房裡看書。
一點爐子的光,映襯著三人的臉龐。
不多時外頭傳來馮獻開門聲,他將油燈點在廚房,說在這陪眾人。
馮獻還問馮雲千字文讀到哪了,馮雲回道:“有些許個字不認得,還得問你呢。”
這幾日雖忙,但馮雲晚上還是會跟馮獻共一個燈下認字,認個半個時辰也就差不多回房睡了,好歹也是識得許多字了。
馮雲回答著馮獻,手拿個勺子不斷攪拌麥芽糖,使其不糊底。
“你跟阿孃,一個晚上讀書,一個晚上做針線,真怕你們眼睛熬壞。”馮雲對著爐火,輕聲道。
柳氏淡然一笑道:“沒法子的事情,咱們普通人家,不熬就追不上。”
“如今燈油還貴嘛?”馮雲又問。
“等入夏了好一些,現在豬油還會凝結,用的菜籽油,只是咱們沒種油菜花,買的,雖消不了幾個錢,但長期以往也是個花銷,我跟你爹也捨不得。”柳氏回道。
夜深人靜談話的聲音眾人都聽的一清二楚,馮雲笑道:“阿孃你不是不知道菜園那另一頭種甚麼嘛,按我說,就種油菜花,待入秋了可摘了菜籽榨油,就不必這麼省油燈了。”
阿孃搖搖頭笑道:“說是這個理,只是種了以後,咱們自個兒吃的菜蔬就少了哦,到時縣衙又讓交個甚麼稅,還不是得用其他找補嘛。”
阿孃講到此處,馮雲就奇怪:“還要交甚麼稅?這田稅,還有甚麼?”
柳氏笑道:“這可多了,甚麼布稅糧身丁稅,養魚塘有那塘稅,養豬他們有肉稅,還有那甚麼農器稅,種子錢,多了去了。少則十幾二十文,多則幾貫錢都有。”
馮雲聽了目瞪口呆:“這農器還有稅,幹個甚麼事兒都是稅?”
柳氏苦笑道:“你以為呢?說是說田裡每畝只收三斗的糧稅,其餘稅交不起還不是將糧食賣了頂上,一畝田一年到頭,有個百來斤的餘糧,就很不錯了,還得供一家子吃呢。”
“這樣,百姓不會越來越難麼?”馮雲聲音漸弱,平靜卻無奈嘆道。
來了這裡這麼久了,體驗到為生存奔波的辛勞,其實,這底層的民眾,從古至今都是這樣的,只是換了個法子而已。
也沒敢多想太多,馮雲心裡唸了一遍《淨心咒》,心裡平靜許多。
又熬了半個時辰,汁水終於漸稠,拿著勺舀起,是微黃的顏色,連綿不斷滴落的狀態,順滑柔軟。這就是糖漿,馮雲起身拿了瓷罐,舀了一罐。
還剩下許多糖漿,在熬煮一些時候,就會更加粘稠。空氣中充斥著麥芽糖的清甜,阿暖迫不及待伸了腦袋去看。
又攪了一會兒,確實行了,拿根筷子捲了一些,給阿暖塞進嘴裡。
阿暖吃的“嘖嘖”響,開心道:“就是這個味兒!”
阿孃在一旁說可以了,馮雲將剩下的糖漿出鍋。桌上擺個砧板,撒上熟粉,馮獻力氣大,開始拉起糖來。
麥芽糖在經過不斷的拉扯,對摺,再拉扯,漸漸呈現白色,馮獻見差不多了,將糖拉成大小均勻的長條。
馮雲拿出剪刀一小截一小截剪下,裹上熟粉,這就是街上常賣的麥芽糖了。整整裝了兩罐。
馮雲給阿孃和哥哥一人一個嚐嚐。
柳氏嘴裡咀嚼,不一會兒糖就柔軟下來,麥芽香氣充斥口腔。馮雲自己也嚐了一個,是一種很淳樸很原始的甜味,怪好吃的。
“不錯,麥芽洗的也乾淨,沒進甚麼油煙味兒。”柳氏誇道。
馮獻聽聞也點點頭。
已過申時,廚房收拾齊整,柳氏讓阿暖漱口,眾人晚上吃糖,也用水一一漱口後上床歇息。
早燕築新巢,湖邊銜泥來。
馮雲一早封了罐藤茶,又將兩罐麥芽糖帶上,跟哥哥出發要去城裡。
好幾日的錘鍊,馮雲不會向之前那般,覺得一個多時辰的腳路有多漫長,時光流的太慢,可以讓人安下心來好好體驗路上的風景。
垂柳抽芽,隨風搖曳,二人從小路,遙聞紫雲觀中鐘磬聲悠遠綿長,抬頭便是那飛簷,隱沒在半山的雲霧之中。
一路還是有不少商販,對來往香客招呼。
“請問,殊一道長,可在觀中?”馮雲二人行至觀中,找尋一圈無果,忙逮了位灑掃的道童問。
道童拱手行禮,回道:“不在,跟師父與友人春遊去了。”
馮獻一旁道:“雲丫,不在也無礙,正事要緊,過幾日你再跟我來送蘇先生去江州吧。”
馮雲聽了,只好將那罐封好的藤茶給那道童。
“這位道童,還勞煩你等他回來,將這罐茶給他,”又見他年紀也小,從另兩個罐中掏出兩顆麥芽糖與他,“自家做的糖,嚐嚐。”
那道童很懂規矩,收下連稱謝。
馮雲二人出來時,時候還早,正要去那集市上買驢。
紫雲觀下,早春山間草地,人也多起來,有專門帶了小娃兒去春遊的,拿著做的果子,跟友人談天。
因在真人旁邊,小娃放肆去玩。
馮雲抬頭見好幾只風箏,形狀各異,無非是燕子老鷹,飛的高高的,下面,是一群小娃追逐嬉戲。
她靈機一動,在那群小娃裡邊賣起她的麥芽糖來。
有一個就有兩個,小娃之間相互攀比,非得吃到馮雲手裡的糖,有年紀大點的,自個兒揣了一兩文錢,買一塊吃,還有就是小的,拉了阿孃過來要著吃。
沒想到兩罐四十幾顆糖,不到半個時辰就賣光了。
馮雲數了數四十二個銅板,一文不差。
還有個頭上繫了紅帶子的小娃要買,她無奈搖頭:“沒有了,賣完啦!”
那小娃就哭著要跑去找阿孃。
馮雲見狀連忙開溜。
太陽漸漸爬到頭頂,二人就路邊吃了兩碗麵,打聽到城裡頭好幾家賣驢的地兒。
剛好就在城門口附近的一條河邊上,有個馬市街。因來往商人多,城門口許多都是歇腳餵馬,休息之地,於是衍生出好幾家賣驢兒馬兒的。
馬市街裡頭驢馬分開飼養,每個圈都打掃的乾乾淨淨,馬兒身上也清爽。
“不枉我們跑了一日,哥哥,你瞧,果然城裡頭的驢兒好些。”馮雲拉著哥哥道。
馮獻也點頭,方才他們去瞧了好幾家,老闆都熱情招呼,雖也是誇自家驢兒好,但都認為自己的驢不愁賣,他們要去別處看,也不攔著。
馮雲對比了一下,跟哥哥商量道:“哥哥,我們方才瞧的吳家的驢,有一頭長的不高不矮,毛髮也好,對比了一下其他家的,有好有差,就那頭還閤眼緣,價格也還算公道。”
馮獻仔細想了一下,方才妹妹在那家店確實瞧了好久那頭驢。
“那頭驢老闆開口將近四貫錢呢,咱們才有三貫多一些。”
馮雲無法,還不是得豁出這張臉。自從她上了幾次集市,發現根本無需害不害羞甚麼的,大家都是普通人,走街串巷賣東西的更是數不勝數。
她於是乎漸漸變得膽大,不然怎麼會在一群小娃面前吆喝賣糖。
吳家店的老闆是個青年男人,穿著褐色衣桍,打扮乾爽。
見馮雲等人又回來了,忙笑道:“如何,小娘子,是不是我家的驢兒不錯呢?”
馮雲不好意思道:“那是,不然您怎麼敢放我們隨便對比,我瞧了一下,還是您家的驢兒好一些。”
每個人對拍馬屁都很受用,那老闆自然也不例外。
雖這小娘子年紀小,還是哥哥領了來買驢的,但開口章法不錯,瞧那看驢的架勢,他一眼就瞧出來是裝模作樣,卻也沒拆穿她。
吳老闆這裡正經做生意的,且有些誠信,馮雲預算有限,推薦一頭中等的驢子,已是他做生意的最大誠意了。
馮雲還要騎上試試,吳老闆讓夥計將那頭驢子牽出來。
“請。”
第一次騎驢子還有些緊張,馮獻在前頭牽著走了幾步,馮雲佯裝淡定,穩住身子。
那驢兒兩隻耳朵跟兔子似的豎起來,託著馮雲“呃呃啊啊”地叫。
馮雲在上頭聽著驢叫,感覺特別滑稽,不過總體體驗很好,也穩。她信眼緣,就定下這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