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堂公審
蘇和仲嫌張府裡聒噪,於是才搬至紫雲觀不久,暫住幾日修養一番,馮獻倒是想趁這個機會,好好問問就在眼前的名士。
傍晚歸家後,馮獻依舊念念不忘,一個勁跟馮雲講:“雲丫,你知道嗎?蘇先生十八就中了進士,比我大一歲的年紀已在翰林了!最難得的是,他弟弟,跟他同年中的。一年一家兩個進士,驚動了官家的!”
馮雲小雞啄米似的點頭。
“不行,雲丫,我明兒借了楊景的車,還要去請教蘇先生。”馮獻激動的眼睛發光,“你說就這麼剛巧,就這麼有緣,再過些時候,蘇先生回黃州,我都未必能找到他。”
馮獻笑的太大聲了,馮雲不自覺地跟著笑道:“好好好,明兒叫上楊景,帶著他打的野兔去,正好蘇先生也好野味。”
“對!就是這樣,我還有些疑難,一併問了。”
說罷急匆匆進屋去,翻開頁文章仔仔細細讀著。
今晚的晚飯阿孃包了。
馮雲掀起種的小麥瞅了一眼,已有青苗冒出。
“應該快了,照這樣長下去,再過三日,阿暖,你就能吃上麥芽糖啦!”馮雲笑著對阿暖道。
阿暖拿著個竹子做的哨子,“呼呼”吹著玩,聽阿姊說有糖吃,忙樂的手舞足蹈。
柳氏在旁道:“看你缺的那顆門牙,還吃糖呢。”
阿暖才不關心這些。今日跟那些丫頭子去河邊砍了細竹做哨子,這會兒正玩的起勁。
“又不止我一個脫牙,我問了三丫,她也脫呢,只是我門牙脫的晚而已!”說罷又“呼呼”吹哨。
豬圈裡的豬被阿孃餵飽了,馮雲也去檢視了一番,一撮黑在兩頭野豬崽中間睡,三個依偎在一邊。
“這幾隻看樣子還挺乖,野豬崽倒也適應,沒吵沒鬧。”馮雲笑道。
柳氏在一旁道:“你不知他們昨晚還不吃不喝呢,早上也是,現下是真的餓得急了,給了豬草就拱,乖的不得了。”
豬圈被它三隻住著,卻稍有些擠了,馮雲道“三頭就是以後每日割豬草要費勁一些,現在還小,等長大了食量大了,可不得了呢。”
馮勇便說:“沒甚麼,到時我擴建擴建就好了,院子小些也無妨。”
馮雲又去菜園轉了一圈,發現阿孃種的菜已冒了好些青苗,一壟一壟的,被鋤頭挖的整整齊齊。
雞窩裡母雞仍認真的孵著小雞,馮雲很滿意。
今個兒賣野蕈,或許是道觀根本不缺錢,一口氣給了哥哥三貫錢,三貫,細算起來,都買得起門口那畝地了。
幸好那些紅菇,值點錢,據說是道觀有那剛產子來還願的,要買了回去燉給婦人喝。
這裡的地,偏遠,並不十分肥沃,一年只能種一茬稻子,收成還低,偏偏上頭壓著各種稅,讓農民賣了糧抵了又抵。
還有那熬不住的,將地都賣了,給地主做佃戶,租地來耕,不想耕了就走,居無定所。
馮雲琢磨著怎麼好好利用這三貫錢,先起家,再做打算。
這思來想去,直至深夜,興許白天累著了,竟漸漸睡著了。
—
定安縣的早市也格外熱鬧。
剛出爐的饅頭燒餅,熱氣蒸騰,集市街兩頭商販的吆喝,垂柳邊有小攤販賣各類小兒玩物。
賣六角風車的小攤前,一婦人帶著的小娃哭鬧要買這風車,小販一個勁拿著風車去逗小娃,三人扭扭捏捏鬧罵作一團。
一隻髒兮兮的小手從底下掏出,神不知鬼不覺順走那最邊最小的風車。
毛賊兒偷完玩具慌不擇路,集市人來人往,熙熙攘攘。那風車小販還在逗著哭鬧的小娃,慫恿他阿孃買。
他邊回頭邊逃跑,生怕那小販反應過來。
“哎喲!”一聲,六角風車不妨摔在地上立馬缺了一個角。
毛賊兒到手的玩具,就這樣生生撞壞。
“大街上怎麼這麼莽撞!”
宋殊一大清早來集市打酒,冷不丁的被個髒兮兮的毛小子撞了個滿懷。
正欲發作,那小娃撿起摔壞的風車,哼哼唧唧哭起來。
“誒,誒,別哭呀!你撞的我,你哭……”這小娃也太髒了,頭髮跟雜草似的。
宋殊一想哄都無從下手,髒兮兮的一把鼻涕一把淚抹了一臉。
那小娃盯著風車,邊哭邊氣鼓鼓,狠命推了宋殊一一把,肩膀一抽一抽地走了。
“竹葉酒!最後一壺啦!”隔幾個鋪子的酒坊小二吆喝著。
宋殊一也管不上風車不風車了,忙轉頭招呼:“哎!我要我要!”
好容易擠過人群,手招在小二臉上,宋殊一忙叫道:“我要我要。”
與此同時,有個年輕的小生也將手招到前頭,一壺竹葉酒不曾想遭兩個人搶了。
那人也是同時過來,小二為難道:“殊一道長,這……”
宋殊一沮喪道:“哎呀,就昨日沒提醒你幫我留著,怎麼今日就不管我了,你真是。”
小二苦笑道:“殊一道長,你師父不讓你買酒啊,我也沒辦法。要不另一壺花露酒賣與您,您常來就不跟這位客官爭竹葉酒了吧。況你師父每每叮囑我們不讓賣了你喝。”
殊一頓覺無趣,無奈道:“花露就花露吧,將竹葉酒給了這位官人吧。”
那旁邊的小生忙道謝,付錢走了。
小二轉頭去拿花露酒,宋殊一去摸腰上的錢要付。
摸來摸去,錢袋子一道劃痕,裡面空空如也。
???
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被偷,宋殊一一臉震驚,好歹他還是有些功夫在身上的,轉頭去瞧,果然是那髒兮兮的小娃,已快消失在街尾了。
“你別跑!小毛賊兒!”宋殊一大喝一聲,唬了周圍人一跳。
他左繞右繞,身法靈巧。
那毛賊兒見宋殊一反應過來了,更加跑的緊。
他偷慣了,不小心撞上宋殊一的時候就摸到他錢袋子裝的滿滿當當,所以才作勢風車壞了,自己惱了撞了他一下就走。
以為至少還得等他回了破廟,那人才反應過來,誰知不過片刻他就追過來了。
他腳上的鞋都是破洞,跑的時候更是東衝西撞。
路人根本不知發生何事,居然也沒人攔著。
馮雲跟著哥哥和楊景在集市上逛,遠處那毛賊兒撞到她懷裡。
馮雲身子一個不穩,就要摔倒,幸而楊景扶了一把。
那毛賊兒也被馮雲的腳絆了一下,他卻沒人扶,一個趔趄摔倒在地。
還不顧疼不疼,趕忙爬起來跑了。
馮雲被撞,還未反應,那小娃就離他們幾步開外。
“馮雲!馮獻!抓住他!是個偷錢的毛賊!”遠處宋殊一看出了是馮雲一行人,忙喊道。
楊景立馬反應過來,前幾日他也是被毛賊兒當街搶了錢跑的。
他趕緊招呼馮獻:“獻哥兒!抓住他!”
毛賊兒雙腿哪裡抵得過六條腿,他正打算闖進客棧裡頭掩人耳目了,被抄了近路的楊景一把逮住。
集市人多,宋殊一難施拳腳,見楊景逮住罪魁禍首,鬆了口氣。
四人拎著這小毛賊兒出了熱鬧的集市,來到一僻靜處,楊景往那兒一丟,毛賊兒手裡的風車徹底散架。
“說!哪家的小娃,沒人管嗎?到處偷雞摸狗?”楊景厲聲問道。
他已仔細看過這毛賊,與前幾日搶他錢的卻不是同一個。
這方僻靜處,四周都是高牆,唯一一條路,被馮雲等人堵死。就算這毛賊再多的滑頭,也逃不出去了。
宋殊一從他身上摸,果然從懷裡搜出偷的兩貫錢。
任憑楊景等人如何問,那毛賊不發一言,氣的宋殊一就要帶他去縣衙。
那毛賊兒別的不說,一聽要去縣衙,忙大喊大叫,嚷著不去。
“你怕去衙門,為何問你話不言語?剛偷錢的賊膽哪去了?”宋殊一氣道。
馮雲見這個毛賊兒死豬不怕開水燙,就唯獨聽了要去縣衙要撒潑。
“哥哥,你跟楊景兩個架著他去!瞧他這樣子怕是個慣偷,去縣衙該如何安置就如何安置。”
那毛賊聽了,就要咬人,楊景手快一鬆,往他腦袋上“啪”一聲,給了一巴掌。
“就知道你要咬人,你跟前幾日那個搶我錢的小毛賊怕是一夥兒的,待會去了衙門,你最好將你那同夥所在之處,也一併招了!”
說罷兩人將這毛賊兒架去縣衙。
毛賊兒一路反抗,狠命扭著身子,奈何抵不過兩個身強力壯的人,拖拖拽拽,到了縣衙門口。
一拿棍的守門“唰”地一聲擋住他們的去路。
“這小毛賊兒偷了我的錢,如今人贓俱獲,問了他父母親友,家住何處,一概不理,現送了縣衙來,給張大人定奪。”
那守門撇了一眼被抓的小賊,拱手道:“稍等片刻,我去通傳。”
開堂公審,縣衙門前好些看熱鬧的人,對著裡頭指指點點。
“威武……”
“堂下何人?所訴何事?”張知縣開口洪亮。
宋殊一拱手行禮:“小道紫雲觀灑掃道士宋殊一,狀告這無名小賊當街行竊,證物在此,證人石頭村村民馮雲、楊景、馮獻及酒坊小二。”
幾人皆一一行禮。
案件簡單,不需贅述,只是那毛賊年紀尚小,問了父母皆不知,張安仁心有不耐,讓人拿了刑具就要笞責十杖。
外頭議論紛紛,對這小娃有同情的,也有說活該的。
年紀這麼小的人,打了十杖,怕是要傷殘,宋殊一本意是讓他在縣衙招供出父母或看護人,交由他們好好管教,如今事情卻有些背道而馳,他是道教門徒,不能無辜背上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