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遇學士
“廬山可比現在咱們爬的這個山高多了,據說仙霧環繞。”
馮雲又問道:“哥哥你說的白鹿洞就在那裡吧。”
馮獻點頭。
張安仁是他們縣的知縣,府上招待一位姓蘇的官員,想必那官員也是慕名而來書院的才對。
“哥哥可曾聽過一位姓蘇的知州,張官人說他喜歡吃,前幾日在張府上聽那些廚娘們說過。”
馮獻仔細想了想道:“莫不是蘇和仲先生?在學堂聽說過他,據說在朝被構陷下獄,幸而我朝不殺士大夫,他因此被貶黃州。過來咱們這隻需乘船往長江而下不過一日而已。”
他頓了一頓,嘆道:“蘇先生,也是個清風傲骨的文人了。”
馮雲心一驚,她突然有種莫名的激動,驚的她差點兒一個踉蹌。
後面的話馮雲早已聽不清了,歷史的長河,就是這麼神奇,馮雲剛來到石頭村,見了這青山綠水的村莊,人們穿著古樸的衣裳,都沒給她這麼有力的衝擊。
沒想到馮雲還有機會這麼近距離的觸碰,還給他做過一道菜,得到了他的誇讚,實為三生有幸。
三人歸至熟悉的籬笆院時,馮雲抬頭見到了正在築巢的燕子,因雨溼,站在簷下的竹竿上,整理羽毛,它們的巢,已搭至一半。
“回來啦,身上有沒有溼?”阿孃過來開門,訊問他們是否被淋溼。
馮雲笑道:“沒有阿孃,林子裡樹多,沒打到。”
幾人將撿的野蕈倒在芭蕉葉上,阿孃過來蹲下檢視。
“沒想到現在的野蕈長的還可以,只是這幾日天氣不好,不知能否曬乾。”
馮雲道:“天氣不好就罷了,無需曬乾,若是明日還下雨,就去紫雲觀將這些野蕈賣了,也值幾個錢。”
阿孃在旁整理著枯草枯葉:“這紅菇,是大補的,竟也被你們找著了。”
紅菇採下都被仔細包裹著,為了明日賣,也不需水洗。
“阿孃,撿了幾顆香菇出來,今晚熬湯吧,其餘這些,我想都賣了。”馮雲說罷看向馮獻跟阿暖,馮獻也點點頭。
野蕈雖味美,但這些全賣了能有兩貫錢了。不是日日都有這樣的運氣的,比起吃,這個家更缺錢。
—
天上不過零星飄雨,紫竹林旁,一座紅牆綠瓦,飛簷翹角的道觀靜靜佇立山林之間。
青石臺階溼漉漉的,往來香客踢踏聲不斷。
紫雲觀前,參天古槐樹下,有好幾個支著蓬賣茶水早點的小攤。
“客官,要甚麼?”小二笑著招呼。
“一碗餛飩,哥哥你呢。”馮雲問道。
“我也餛飩吧,簡單吃些。”
許是走慣了路,馮雲一個時辰的腳程,居然也能不停歇的走,比起先前那虛弱的身子,已是好多了。
有那新婚的夫婦,撐了傘來求子,有那攜籃的老婦,帶了孩子來還願。
“餛飩來咯!”小二手拿托盤,“砰砰”兩聲,兩人面前一碗餛飩,“慢用!”
餛飩捏的精緻小巧,餡料不多卻香濃可口。
“一會兒我直接去後廚瞧瞧,你在外頭臺階上等會就好。若是觀裡不要,拿出來在這樹下隨便支個攤,也很快賣完。”
馮雲聽罷點點頭。
來上香的香客,都是精心打扮了一番的,衣裙至頭髮,都一絲不茍。
馮雲早上,按哥哥的指點,穿了身潔淨的衣裙,頭髮皆挽好,插了根竹簪。
稍微打扮一番,馮雲也覺神清氣爽。
放下飯錢,兩人一同進入觀中。大門進去,又是一棵參天銀杏,枝條繁茂,正在抽芽。祥煙嫋嫋,有道童灑掃。
穿過青石小路,來至後頭小門,廚房掩入一片紫竹林中。
“就是這了,你在這等會吧,我去交涉。”馮獻接過那籃野蕈。
馮雲聽了,站在原地不動。
眼見天雨快停,馮雲四處張望一番,拱門小窗,遠遠望去,無不是一處小景。
“誒!丫頭,我老遠就覺你與眾不同。”拱門處竄出一個人來,唬了馮雲一跳。
待馮雲仔細看去,是位年輕的道士,青灰道袍,頭簪白玉簪。
馮雲行了個拱手禮:“不知您是?”
“誒~”那道士年紀輕輕,擺了擺手,“就在紫雲觀灑掃的弟子而已,無需拘禮。。”
“您剛剛說我,與眾不同,怎麼說。”馮雲淺笑。
那道士摘了片竹葉嘴裡叼著:“觀你面相,加上我的直覺。”
馮雲搖頭不解。
“你眉濃,眉骨高,為錢財發愁,面若圓盤,紅潤有光,最重要的是置之死地而後生的命格。”
馮雲笑道:“那你可知,我可以化妝?”
那道士愣了一下,將竹葉呸掉:“所以我還需確認,有你生辰八字,更好了。”
“你可知女子生辰八字,不可輕易許人?”
才怪,馮雲壓根不知道她現在的生辰八字。
“你說我為錢財發愁,不過是看我穿著樸素,剛剛又跟哥哥提著野蕈來賣,試問現在的平民百姓,能提著野蕈賣的,哪個不缺錢?至於置之死地而後生,焉知不是杜撰?”馮雲說完依舊淺笑。
那道士也不惱:“你說的,有道理,但眾多香客,唯獨你進來,我注意到了你,遠遠看了一下你面相,我學藝不精,又未得到八字,如何可解。”
“那我告訴你我不知道自己的八字呢?”
那道士找個石頭,坐了下來:“不可能,你不知道,你爹孃肯定知道。”
馮雲笑而不語。
“嘖!你這人,我就是想證實一下嘛,畢竟就學了一下,有你的八字我肯定能算出更多。”
青石階上,積水被打掃的乾乾淨淨,不知覺耳邊鐘磬之聲響起。
“算不算的,我覺得沒有必要,早知道自己的格局,對以後的路未必有用。”馮雲淡淡道。
“你這說法,就是與眾不同了,來道觀的,哪個不是有所求。”
“只是心裡安慰罷了。你說呢?”
微風襲來,馮雲衣裙輕輕擺動。
“嗯,是。”
道士咻的起身道:“閒人宋殊一。”
馮雲回禮:“馮雲。”
“留下用午飯麼?正好可以嚐嚐你的野蕈。”宋殊一笑道。
馮雲驚詫:“你怎知……”
“雲丫!”
話未完,馮獻拿個空籃子朝這邊喊著招手。
宋殊一引馮雲等出了小路往大廳參觀,她們現在立在臺階下,遠遠見著觀裡一座塔的塔尖。四周青瓦紅牆,四四方方圍了一圈,大門簷下,有一方金漆勾勒的牌匾,上書“太上老君殿”。
“你們不常來吧。”
馮雲點頭:“嗯,逢年節,爹孃應會來求個平安。”
宋殊一身上有股清淡的降真香味,正是大殿前那香鼎上三根立著的香。祥煙繚繞,不少香客虔誠叩拜。
見此情形,宋殊一道:“正當清明,才有此景象。”
耳邊鐘磬聲又起,宋殊一回頭見師父領著蘇和仲,忙拱手行禮。
“師父,蘇大人。”
馮雲見兩位年長的一道一儒走來,也趕忙行禮。
那道長形容削瘦,鬚髮皆白,走進卻有一股氣圍在周身。
“又去哪玩了?”開口嚴肅,卻不嚴厲。
宋殊一嘿嘿一笑道:“紫竹林裡玩了一圈,碰見兩位有眼緣的香客。”說著又給馮雲介紹“這是恩師一鳴道長,這位是黃州通判蘇和仲蘇大人。”
馮雲心下思忖:這就是哥哥說的蘇先生?竟有這樣的緣分。
她仔細瞧那蘇先生,約莫五十出頭,鬍鬚雜亂,穿著更是簡樸,頗有幾分風骨。
“一鳴道長,蘇先生。”
怪道說故意不如湊巧,那張安仁拼命奉承之人,如今正瀟灑在道觀裡給馮雲跟馮獻遇到了。
“學生早聞先生大名,如今一瞧,更覺平易近人。”馮獻拱手道。
宋殊一見狀又介紹:“這是來給咱們觀裡賣野蕈的香客。”
話音剛落,就吃了他師父一記腦瓜嘣兒:“平日讓你去,還可以練功,你不去,現在一個勁想著吃!”
宋殊一捂頭叫道:“蘇先生還愛吃呢,你怎麼不說他!”
蘇和仲哈哈大笑,連連擺手對馮獻道:“誒,不值一提。你多大了,也讀書?”
有道童來請去膳堂,馮獻對著蘇和仲就像魚碰見水一般,不停討教學問。
或許是看見了馮獻年少意氣風發的樣子,蘇和仲也沒不耐煩,對他的疑惑一一解答。
一鳴道長對宋殊一跟馮雲道:“好了!這個十八歲中進士的才子,又有得誇了。”
蘇和仲十八歲和弟弟跟著父親進京,兩兄弟一考即中,到如今,也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
膳堂的八寶飯,中間點了顆蜜棗,其餘皆是些蔬類。馮雲採的野蕈,跟青菜清炒了端上來。
原來在用膳的香客,需交些食費,不消多少也就十幾二十文,馮雲等的就被宋殊一吩咐免了。
“這就是緣分,”宋殊一夾了一片野蕈放進嘴裡,不住稱讚。“膳堂的飯清淡寡味的,將這野蕈爆炒,加臘肉,才好吃呢。”
馮雲現在才知道,一鳴道長跟蘇先生都是愛吃之人,蘇先生通道,深得道家風範,走到哪都要去道觀裡瞅瞅。
“家裡也是清寒,不過前途無量,我還在黃州開荒地種菜呢,種田好呀!”
得到蘇先生誇獎,馮獻內心掩飾不住的歡喜,嘴角都要翹到天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