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和景明
“你倆姊妹怎麼去了這麼久呀?你爹還尋思讓我找你們去呢。”
阿暖跟馮雲到家時,早已過了飯點,柳氏擔心她倆累壞了,仍要給她倆熱飯。
“阿孃,我跟阿姊在阿景哥家吃過啦!”阿暖得意的將今日的戰果倒在院子裡頭。又將撿的柴火放進廚房。
馮雲收拾著春筍,笑著跟柳氏大概講了今日的事。
院裡馮雲這幾日的被褥被柳氏拿出來,放藤條上整齊的晾曬著,旁邊還有馮勇昨日的髒衣服,都漿洗乾淨了,隨著微風的吹拂擺動著。
“柳娘!在家呢?”外頭一位跟柳氏差不多年紀的婦人問。
見院裡有人,便直接進來了。
“喲,雲丫啊,挖了這麼多筍呢,這麼能幹!”
馮雲剝著春筍的外殼,見有人來,忙讓開道。
“這是你二嬸子,來找我做針線呢。”柳氏拉了那婦人,端個竹椅子,給她坐了。
“二嬸子好。”馮雲手裡的活並沒停。
“雲丫身子好點了嗎?如今就給家裡做活啦?”二嬸端著針線包,放在屋坎上,柳氏也進屋去拿她要做的針線。
“勞二嬸子記掛,如今已大好了,我這麼大個人了,是得勞動勞動給家裡分擔呢。”
“這倒是真的,女孩子在家裡,不比男孩子,將來嫁出去了,就是別人的人了,你要多給家裡分擔,也不枉你阿孃養你一場。”說話間,二嬸手裡的針線開始上下翻穿。
馮雲眼見著二嬸說的話不中聽,也沒反駁,將一個個竹筍剝乾淨,打水用盆裝好。
“誒,柳娘,過兩年雲丫也得說人家了,你有中意的人選了不。”
二嬸子的嘴巴講個沒完,馮雲好想讓她轉移一下話題。她現在不過才十三歲,過兩年也就十五歲,她根本沒想過這個問題。
“沒呢,誒,別說雲丫,你家二郎也得說親了,相中了哪個人家呢?”
柳氏幫馮雲將話頭繞開了,後來二嬸果然不再說她的事了,著手討論起哪家姑娘她喜歡的,準備甚麼時候去看等等。
春筍的外殼有棕色毛刺,剝了一院子的殼,馮雲得清理乾淨。
一個個春筍已是白白淨淨躺在水裡了,馮雲又換了兩趟水去除筍的苦澀味道。
“雲丫,怎麼弄這春筍呢?”柳氏見馮雲進進出出的忙碌,問道。
“醃了罷,吃的也久。”馮雲答。
“會弄不?”柳氏說話也沒停下手裡的活,偏偏針很精準在布料上刺穿。
“會,阿孃放心。”
“那就好,廚房裡有醃壇,滷水就用我去年醃的那壇。”
“哎呀,柳娘,怪不得她們說你賢惠,誰不知道你的醃菜中吃,這滷水怕是有秘笈呢。”二嬸子拍拍柳氏大手道。
“哪裡的話,二嬸子慣會打趣我。”柳氏不好意思了。
馮雲果然在廚房的角落裡找到兩大壇空罈子,被柳氏洗的乾乾淨淨,晾乾了水分。
阿暖在灶臺裡起了火。馮雲備了一鍋山泉水,蓋上了鍋蓋等著燒開。
放上砧板,手拿菜刀,馮雲麻利的將一個個春筍滾刀切成不大不小的塊。廚房切菜聲縈繞滿屋。
筍塊滾進盛滿山泉水的盆裡,清脆悅耳。春筍太多,等馮雲切完,鍋裡的水也開了。
馮雲趕忙拿一個無油無生水的水盆裝了熱水,這盆水要晾涼的。將一塊塊的筍倒進鍋裡燙熟了,再撈進竹蓖中晾乾水分。
待滾燙的山泉水晾涼後,馮雲拿了罈子,將一塊塊的竹筍封進壇裡,放個六七分滿,撒一把鹽,從老壇裡舀五勺滷水放進新壇,將水倒進浸滿罈子,蓋上蓋子,用水封邊,一罈鹹筍便醃好了。
如法炮製,馮雲很快麻利的醃好第二壇,將兩個罈子擺放在角落,幾日後,鮮鹹的春筍,便可食用了。
待將廚房收拾完,夕陽照的大地滿是金黃。
二嬸要回家做飯,進來在旁邊看了一會兒便早早回去了。
家裡也要準備著晚飯了。
柳氏將昨日丈夫從田裡帶回的鯉魚,在院子裡殺好進來,問馮雲道:“雲丫,這魚你有做法嗎?”
馮雲思考片刻答到:“看阿暖想怎麼吃,煎炸費油,無非就是煨湯或者清蒸。”
柳氏點點頭道:“你來做還是我來呢。”
“我來罷,阿孃您歇著。”馮雲接過柳氏手裡的魚,轉頭問正在看火的阿暖道:“阿暖,打算怎麼吃。”
阿暖歪著腦袋,答道:“不如煨湯吧,又能喝湯還能吃肉。”
馮雲應了,將魚用蔥薑蒜醃上去腥。
柳氏從櫥櫃裡拿了一碗豆腐出來,遞給馮雲,笑道:“今日豆腐張過來,我問他買了兩塊豆腐,你看一起煨湯吧。”
馮雲心想再好不過了,要是有碗辣椒調的醬汁,沾著吃更好吃了。只是之前她問了阿暖這裡有沒有辣椒,阿暖沒聽過這種植物似的搖頭。後馮雲又解釋說吃了辣口的,阿暖才道說沒聽過叫“辣椒”的,只有一種叫“茱萸”的,吃了嘴裡辛辣。
馮雲沒吃過茱萸,但聽過“遍插茱萸少一人”這首詩,況且她觀察幾日,發現家裡並不怎麼吃辣口的食物。她在現代無辣不歡的,憋了幾日聽到這裡沒有辣椒,不免沮喪。
不過過幾日去集市,去看看阿暖說的茱萸,要是吃的慣,買幾顆種院子裡也不錯。
正盤算著,馮雲手裡的活卻沒停。
“唉,昨日也不知是老母雞受了驚嚇還是怎麼的,今日雞窩裡居然沒有下蛋,若再過幾日還不下,後面的雞崽,怕是沒得孵了。”柳氏嘆道。
“阿孃別急,再看看,若是不成,我聽人家說留一個蛋在窩裡當引子,母雞看了自然就下了,過幾日我去趕集,不成的話就買一個。”
“也罷,就依你說的。”
在廚房門口等兒子跟丈夫歸家,似乎成了柳氏的習慣。現在天還沒大黑,柳氏就時不時張望著門口,看看是否有熟悉的身影出現。
“爹爹又去侍弄水田了麼?”阿暖問。
柳氏點點頭道:“吃了午飯去的,怕很快就回來了。”
“爹爹好辛苦,晚上還得守夜。”
“唉,莊稼人,不伺候水田幹嘛呢,現在稅收大,一年下來,三分之二的稻子都得用來交稅,你爹爹就盼著養好田,畝產多點,給家裡留點。”
馮雲聽了阿孃的話,若有所思。
用魚煨湯,講究湯色奶鮮,出鍋後湯色呈奶白色,不泛油花為佳。
馮雲從油缸裡挖一勺豬油下鍋潤過,處理好的鯉魚早已去了腥,稍微控幹水分,放入鍋裡煎一下,再翻個面,魚身兩面魚皮不掉,即可。
馮雲看火候差不多了,倒入一碗滾燙的山泉水,只聽“哧”的一聲,鍋裡水翻滾洶湧。阿暖在灶火前盯著鍋裡,嚥了口唾沫。
不一會兒湯色就白了,放入兩片生薑,蓋上鍋蓋燜煮一些時候。
趁這個空,馮雲菜刀利落,將一段蔥切成了蔥花。開鍋放入切好的豆腐,肉香瀰漫整個廚房。待豆腐熟了,撒入少許鹽,不需多有滋味,只需嚐到鹹即可,魚湯就喝個新鮮。
肉香四溢的魚湯出鍋啦,再撒一把蔥花,所謂色香味俱全了!
“阿孃,我回來啦!”院門傳來馮獻的聲音。
“你哥哥回來了。”柳氏聽了忙前去開門。
馮勇這時候也回來了,父子倆在院子裡寒暄幾句才進來。
再用蒜瓣炒些柳氏帶回的野菜,舀上稀粥,一餐的飯食又齊了。
這伙食雖然簡單,但勝在清淡,在現代怕也算是營養健康的一餐了。
馮獻總是風塵僕僕的,回來還要去屋裡收拾淨手了再吃飯。
馮雲盤算著過兩日去鎮上趕集,帶上醃好的竹筍試著賣幾個錢。
“阿孃,過兩日我跟阿暖去趕集,您有甚麼要買的提前跟我說,省的您走路辛苦。”
柳氏沒說話,馮勇倒是先開口笑了:“好啊,雲丫如今也學會管家了,曉得柴米油鹽這檔子事了。”
柳氏欣慰道:“也不缺甚麼,就是家裡的油恐怕得添置了,你去鎮上屠夫攤上,買一罐便好了。還有過幾日要種的菜籽,也可買上幾包。只是你身子剛好,可別過於勞累,復發。”
“不妨事,阿孃,咱們跟村西獵戶家的阿景哥說好了,跟他家的驢車去鎮上,不必走兩個時辰的路!”阿暖插嘴道。
“是嗎?一兩次也就罷了,可不能總借人家車呢。不過阿景是個勤快的好孩子,從前獻兒冬日裡上學,也跟過他家的車呢。”
馮獻聽了也點頭同意:“阿景說起來,還比我小些,讀了一兩年書,跟我說讀不下去了,要跟他爹爹學狩獵,我還勸了幾句呢。”
馮雲聽了“撲哧”一聲笑了:“阿哥,誰有你用功呀,人各有命,有的人,天生不是讀書的料,再多之乎者也,也灌不進肚子裡。”
眾人聞言都笑了。
馮獻喝了口湯,說道:“不過今日先生倒問我們,為何讀書。”
“阿哥,你覺得為何。”馮雲倒真想聽聽自己這位哥哥如何說。
“能為何,不過是不要像咱們這般一輩子弄田,苦日子唄。”
柳氏聽了丈夫的話點點頭。
“我回先生,讀書為己,讀書,能知天地之大,能曉人生之難,能寵辱不驚,豁達從容。”馮獻也沒指望家人能聽懂,簡單說了下。
馮雲點點頭:“嗯,不錯,讀書,不過是'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
馮獻吃了一驚,彷彿這句話從馮雲嘴裡說出來十分意外。妹妹不識字,為何知道《大學》裡的句子來。
同樣感到意外的是她阿爹阿孃,他們從來沒聽過雲丫說這些話。
阿暖倒是真的一句不懂。
“雲丫,你怎知這句話。”
馮雲愣了一下,其實她不是太通古文,在現代也不過勉強算個本科生,只是自己就是下意識的總結馮獻的話而已。
馮雲裝不在意道:“阿哥你每日在屋裡讀,不會也會了。”
原來如此,馮獻打量著自己這個妹妹,試探道:“雲丫,我教你識字好不好。”
馮雲笑道:“好呀,不耽誤哥哥你讀書便好。”
“不耽誤,過些時候就是清明瞭,學堂裡會給我放四日假,我幫阿爹侍弄水田後,得空教你便好。”
馮雲答了個“好”,算是同意了他的提議。
馮獻接著道:“我聽聞大戶人家,官家小姐,也是會請先生教讀書認字的,咱們小門小戶,只要雲丫樂意,也未嘗不可。”
柳氏道:“唉,女子讀書也沒法子跟男子一般考功名,連你都要日日苦讀,才能有資格考學,我瞅雲丫悟性再高,磨滅在這窮鄉僻壤,也是早晚而已。”
馮雲倒是不在意,說實話她在現代只算個學渣,高中家裡逼著讀書,勉強得了個本科,離家還遠,讀了四年,懵懵懂懂的,在這個年代,含金量估計不高。不過也笑道:“阿孃這話不對,忘了哥哥怎麼講的嘛?讀書修身而已,談不上磨滅不磨滅的。”
“我哪裡聽得懂。”柳氏笑道。
馮雲覺得柳氏挺好的,不像農村其他婦人一般見識短淺,在家不是打罵子女就是跟鄰居嚼舌根。柳氏說話總是溫溫柔柔的,家裡孩子們幹活也從不過分苛責,做事也不過問。經濟如此困難了,還堅持送兒子讀書。就是柔柔弱弱的形象。
說到女子讀書,馮雲又想到甚麼,轉頭問馮獻:“哥哥可曾聽過李清照?”
馮獻想了一會,搖了搖頭:“她是何人?”
馮雲心想,李清照也算得上有名,馮獻在學堂裡都沒聽過,怕是不到那個年代,又或者這裡訊息閉塞,沒聽過大城市的奇聞軼事,也有可能。不過也罷,沒必要追責這麼清楚,即使她是穿越者,她也是個普通人,在國家,在歷史的長河中,不過如同螻蟻一般,能改變得了甚麼呢?
馮雲只得搖頭淡淡說道:“沒甚麼,不知從哪聽的,可能跟村裡丫頭們玩鬧,聽這個名字好聽罷了。”
馮獻聽了也沒多問。一時間,餐桌上恢復往常用飯的安靜,只有阿暖,專心喝湯吃魚肉。
“阿姊,識字做甚麼?”阿暖歪頭問。
“傻丫頭,識字算賬,等你姐姐我給你賺大錢,天天吃好吃的!”馮雲颳了刮阿暖的鼻子。
眾人聞言又笑了。
馮勇照舊要去守夜的,今日月黑風高,柳氏多撿了幾塊乾柴給馮勇帶去。
一日又要落下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