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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泥沙俱下

2026-05-19 作者:未音塵

泥沙俱下

伴隨著人群中的一陣騷動,馮獻風塵僕僕的回來了。

他老遠就見自己家院門口堵了一群人,心內只道不好。

進來院子一見凶神惡煞的刀爺,事情已曉得七八分,只阿孃還站在旁邊,抽噎地哭,拈著衣角去拭淚。馮獻忙上去護住阿孃,不斷寬慰。

“喲,大郎你回來的正好,你家的春稅得交了,知道嗎?早就得交的了,我看你家困難,已寬限了半個月了,如今實在拖無可拖了,趕緊交了,我也好交差,你是讀書人,不用鬧的這樣難看。”刀爺一手比劃著,臉上裝作很為難,其實就差明搶了。

“要交好好講,怎地動起手來,誰家沒一兩個難處,瞧著都差將我家拆了。”

刀爺不置可否:“你的意思是隻要有難處,就不用管朝廷頒下來的稅了?”

柳氏拉著馮獻,手指緊緊掐著他的手臂,馮獻明白阿孃的意思,只得口氣緩和道:“刀爺,咱們家這情況您也知道,為何不跟縣官那邊反映一下呢,如今是春種,哪裡不需要使銀子呢,官家何必逼的這麼緊。”馮獻安慰著母親,一邊跟刀爺講道理。

“上頭的規定,你我是甚麼人,咱們說了,又能改變甚麼呢?快別為難我了,再不交,過兩日上頭派人下來,更不好看。”

“甚麼春稅,不過是……”

“獻兒!”,馮獻剛想理論,柳氏拉著他的手,頭搖著,示意他千萬不能口無遮攔。

馮獻只得把話嚥了下去。

刀爺的名號十里八鄉都知道,不見錢是不會走的,偏他生的嚇人,有了這個營生,雖得罪村裡不少人,但他為官家辦事,誰敢明著說他呢,鄉里都派刀爺來了,這意思是再清楚不過了。

僵持了好一會兒,馮獻去屋裡,拿了一些碎銀子,約莫一兩左右,交到刀爺手裡。

馮雲可能不清楚,但阿暖知道,扭頭對馮雲道:“阿姊,那是哥哥讀書的錢啊,阿孃攢了一個冬日好不容易湊夠的,為了這個錢,阿孃連熬了兩個月的夜做活。”

冬日夜長,即便是南方,也早早就進入黑夜,柳氏白日操持家事,只得在漆黑的夜晚,跟馮獻共用一盞燈,做針線扣出這兩貫錢。

這個苦難的家庭,讀書本就難,若是再斷銀錢,不消三兩月,只怕真要一家子去做流民了。

“這怎麼可以?”

馮雲立刻火冒三丈,也不顧阿暖拉著她,穿了鞋,開了門便喊:“慢著!”

刀爺眼見一個小丫頭片子從屋裡出來,人雖小,氣勢倒大。上下仔細打量一番,頭髮雜亂,一臉病容。

這村裡的人,哪個見了他不是點頭哈腰,端茶倒水的,這小丫頭算個甚麼東西,竟不把自己放在眼裡。

雖這樣想,他到底沒把這丫頭當回事,況且手裡已得了錢,待他嚇嚇她,就知道厲害了,於是扯著嗓子道:“如何?”

柳氏怕馮雲吃虧嚇著,忙把她拉懷裡護著道:“爺,這是我家生病的丫頭,病還未好全,您大人大量,不要與一個小孩子一般計較。”

“哼”刀爺不屑一顧,抬腳就要走。

“即是稅收,名為何!是否登記在冊,為何官差不來?”馮雲是在質疑他的專業性,其實她自己也不太確定,話說的顯得有點中氣不足。

柳氏還想拉著,被馮雲掙脫了。

氣氛一瞬間竟然凝滯。

刀爺真生氣了,區區一個小丫頭片子,竟敢質疑他,是他的名頭不夠響亮麼?

“拿了錢便走,稅收多少,爺您是一個字不提,怎的別人給多少便是多少麼?”還未等刀爺回答,馮雲又補了一句。周圍立刻竊竊私語起來。

這話戳了刀爺痛楚,說實話他雖是給上頭催收,但這活要是沒點油水,誰樂意幹呢。

他突然想起他家主子常掛在嘴裡的一句話:“這些個刁民……”

不積極交稅,當然是刁民之一!

“你這刁民,是在質疑我漏你油水?”刀爺這身形,若是往常村裡的丫頭,早被嚇的“哇哇”大哭了。

但馮雲是例外,她雖是十幾歲小兒身體,心理年齡卻快奔三了,何況她的思想停留在現代,刀爺這一套對她來說根本不管用。

“我不敢,只是問了刀爺一句稅收到底幾何,不知刀爺說的‘油水’是何故,我家情況您看到了,一窮二白,一分錢掰兩分用,若家裡富裕,請刀爺喝茶自然是應該的,只是咱家確實困難,爺拿的是我哥哥的讀書銀子。”

馮雲曉之以情,動之以禮,不是不給他賺錢,是沒這個實力!讀書人的錢,拿著不臉紅嗎?

周圍人越聚越多,眼看在馮家話說的話越來越不中聽了,刀爺轉移注意力到人群上,斥道:“看甚麼看!”

“哇哇……”一個小娃在婦人懷裡被嚇哭了,眾人也唬了一跳,忙作鳥獸散了。

馮獻是個直性子老實人,看不到這些事的彎彎繞繞,只是馮雲說了幾句,他立刻明白了原來刀爺這營生還有油水一說。

馮獻當然不知道,有可能都沒有這個稅,只是地方官編排的油頭斂銀子的。不過這些也是馮雲看書看的,具體情況還未可知,但現在刀爺這反應,馮雲敢確定的是即使有這個稅,也沒有這麼多,他肯定多拿了。

事實證明馮雲是對的,刀爺有縣爺的照顧,在村裡霸道慣了,每次催收,哪個人家不是哆哆嗦嗦乖乖拿出來。只是這活得罪人,他每次催收會在原來稅錢的基礎上加個四分之一左右,作為自己的酬勞。上頭可能知道,但也算默許了這件事。

現在人都散了,馮雲說話也沒甚麼顧忌了,淡定道:“刀爺將稅收冊子拿來,我哥哥看了,籤個字,您也好給上頭交差。”

“你!我出門哪能時時帶著冊子,你這丫頭好不禮貌,我已寬限了你家半個月時日,你們馮家不感激就算了,還質疑我貪你們銀子,你家就這樣教小娃的嗎?”刀爺開始氣急敗壞了。

馮雲也不跟他客氣,趁他不備,直接奪了他手裡的銀子道:“那就不勞刀爺費心,該交的我家哥哥自會親自去縣衙交,不然就等爺拿了冊子再過來,咱們按規矩辦事,也不算難為您。”

剛得手的銀子,居然被這丫頭不防奪回去了,刀爺眼睛瞪的溜圓,恨不得吃了馮雲,氣的抬手就要打。

馮獻見妹妹要吃虧了,忙伸手攔了刀爺。

馮雲也不怕,柳氏要去拉人,她脖子一梗道:“怎麼,爺還要打我這個十幾歲的姑娘不成,我身子不好受不得爺這一巴掌,把我打嚥氣了,爺您頭上背上人命官司,還得去吃牢飯!”

這地痞流氓的態度居然是出現在一個小丫頭身上,若是其他家,刀爺哪管三七二十一,早搶收了便走,偏有馮獻這個讀書郎幾分薄面,他卻得顧著。

刀爺氣急反笑道:“你!好啊!你們馮家好樣的!我在這幾年了,竟不知你們馮家還有你這號小潑婦!我明日拿了冊子再過來!到時候白紙黑字,看你還能玩出甚麼花樣!”

“那就勞爺多跑一趟了,慢走不送!”

他既要走,馮雲也不跟他囉嗦,直接轟人。

刀爺心中壓了怒火,可憐院裡無辜的竹簍,捱了他一腳。卻見他嘴裡罵罵咧咧走了。

眾人都鬆了口氣,馮獻忙上前檢視妹妹狀況,得到無礙的回答後,才放心回屋裡。

天色因剛剛這會子的事,已經完全暗下來了。日子還得過,廚房的飯菜依然在燒。

“雲丫,你怎麼跟那潑頭理論,你身子沒好全,該在床上躺好,不要又著涼了,自個兒難受呢。”柳氏在鍋前忙碌。

“阿孃,我好多了,不打緊,我見不得他恃強凌弱的樣子,你沒聽見他說嗎,我是個小潑婦。”馮雲說著,端著灶前的小板凳坐了下去。

馮雲吵架就沒輸過,她屬於不開口斯斯文文,一旦開口就會找各種空子鑽,說得對方服服帖帖才罷。她發現自己這個技能的時候,也曾苦惱過一段時間,因為這個,閨蜜跟她吵架的時候也會罵她“鍵盤俠”,但她發誓,她在網上看各種帖子,從不參與討論的!

柳氏“撲哧”笑了,將燒好的野菜雞蛋湯端到飯桌上。

灶裡已經不需要再添柴了,只用餘火將粗糧饅頭蒸熱即可。這灶有一大一小兩口鍋,裡頭的鍋咕嘟著熱粥。

阿暖很聽話,站在啊娘身後看她忙碌收拾。

柳氏在櫥櫃裡找出一罈她年前醃的酸菜,思考了一會兒,拿出來盛了一碗,一起上鍋蒸了。

馮雲來廚房,還有一個原因是她屋裡沒光。馮家太窮了,所有燭火都緊著馮獻的屋裡,他要讀書。柳氏偶爾會在馮獻屋裡藉著燭火做針線。其餘人只在天黑透以後早早就休息了。

幸好現在入春了,不像漫長的冬日,又溼又冷,屋裡還沒一點炭火。

廚房柴火的光映襯著馮雲的臉,照的她臉上滾燙又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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