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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槐序引

2026-05-19 作者:未音塵

槐序引

乍暖還寒時候,最難將息!

石頭村馮家。狹窄的屋子,擠了一地的人。

馮勇的手被妻子柳氏緊緊拽住,床前行腳的郎中,摸著脈象,面色凝重,床上躺著的,正是幾日都高燒不退的二女兒馮雲。

見此情景,柳氏墊腳悄聲對馮勇道:“今日不知如何,家中能賣的都賣了,手裡大約只剩下兩貫錢,若是再不好,怕是要賣地了。”

馮勇心中也不安,臉上卻沒表露,用另一隻手輕拍了妻子的手,安慰道:“別急,聽郎中怎麼說。”

最近入春,本應越來越暖,誰料昨夜忽然冷風潛入,直刮到天明,連著清晨的霧,都寒上三分。

郎中又拔開馮雲眼皮,仔細瞧過後,才緩緩起身。

眾人皆圍上去,迫切知道結果。

“到底是退燒了,只是燒了這幾日,不知有沒有傷到這裡。”說罷指了指自己的腦袋代指馮雲。

馮勇急道:“郎中,若是…傷到了,會怎樣?”

郎中整理自己背過來的藥箱,沉思片刻,回道:“重則痴呆,輕則失憶,不過能退燒,就已經很不錯了,相信吉人天相,這丫頭,到底是個有福之人。”

屋中藥味兒瀰漫,郎中聞著熟悉,也不消多說,只囑咐病患需多喝水,多休息,便起身告辭。

馮勇夫婦兩個來送,遞上診金。

馮家只有茅屋幾間,院子一處,除了只老母雞,其餘家禽牲畜,一隻也無,就連那豬圈,都透露著破落,裡頭空空如也。

郎中出至院門,推手將診金婉拒:“不必,你家丫頭是自己熬過來的,我第一次來已給了診金,這個,留著買些雞鴨養著吧。”

馮勇的手愣在原地,柳氏推他一下才緩過神來。

“就等醒了,也不可過分勞累,養上些時日,再下床吧。”

說罷揹著藥箱,緩步離開,消失在村尾。

目送著郎中的背影,細數這幾日心酸,柳氏鼻頭一酸,無聲落淚,卻不敢聲張,只將手,悄悄拭去淚水。

一日過去,到第二日清早,馮雲果然醒來。

柳氏見她茫然瞧著周圍,臉色蒼白,說了幾句胡話,以為真如郎中所說,已然痴呆。

“雲丫啊!怎麼這麼命苦啊!”

她終於將幾日的擔憂、恐懼、心疼,悉數訴盡,抱著馮雲痛哭。

連一貫堅韌的馮勇,都被感染,不由地落下淚來。

馮雲渾身痠痛,腦袋昏昏沉沉,還未搞清狀況,就被一婦人抱著,嗚嗚咽咽地哭。

哭的馮雲都心疼起來,未免這婦人哭壞身子,馮雲只得開口:“我沒事。”

柳氏抹了把淚,又聽見女兒正常了,忙問:“雲丫,還記得我不。”

馮雲剛想搖頭,但不想惹她傷心,只能點頭。

柳氏又驚又喜,問道:“那現在能聽懂阿孃說的話嗎?”

馮雲繼續點頭。

見馮雲聽得懂,頭腦也清晰,她轉悲為喜,總算老天還眷顧幾分,不至於好好的姑娘,成了那痴兒。

柳氏拉了馮勇來看:“官人,你瞧,雲丫真好了。”

馮勇也抹了淚,連連稱好。

見他兩個如此緊張,馮雲不敢胡亂說話了,只道:“有些事,不記得了。”

柳氏又聽女兒說話有條有理,懸著的一顆心徹底放下來道:“無礙無礙,只要人沒事就好。郎中說過,你燒了幾日,不記得事情已是最好的結果了。這幾日就好好歇著,待全好了再下床吧哈。”

馮雲答應了好。

又將養了幾日,馮雲身子果然漸漸好轉,不似之前那般疼痛。

她從床上探身瞧出去,村莊人漸稀,外頭太陽西沉,有稀疏犬吠聲起,小兒婦人囈語,待太陽落山,大地灰濛時刻,就是外出勞作的人們歸家之時。

“阿暖,阿孃在做飯了麼?”

一位扎著雙丫的六七歲小姑娘點了點頭。

“阿爹和阿哥快回來了,阿孃已在廚房煮著野菜粥了。”

阿暖雖小,卻難得的聰明伶俐,馮雲這幾日拖著病體,父母都外出勞作,全靠阿暖燒水給她喝,一直守在她身邊,連隔壁的丫頭子們喊她去挖蚯蚓,她都沒去。

馮雲最近聽到“野菜”兩字都眼冒金星!是真的吃的太多了,可能是她“阿孃”前幾日跟一群村裡的大嬸大娘去挖野菜,導致這幾日天天吃,直把馮雲肚子裡所剩無多的油水掛的乾乾淨淨。

她來此處其實已經有好幾日了,跟著原主的記憶,大概知道了這一家人的脈絡關係。家庭成分很簡單,父母頭上的爹孃早已去世,兩人皆是孤兒,早些年從北方逃荒過來,來到這座村裡落腳,村裡好幾戶人家都是逃荒過來的,這裡還算山清水秀,上頭髮了幾畝薄田,算是給村裡充盈人丁,將他們記錄在冊。

經過幾日的觀察,馮雲總結這戶人家的經濟狀況只有一個字:“窮”。

實在太窮了,每日的飯食都是這戶女主人挖的野菜,配上粗糧的饅頭或者稀粥,加上家裡一隻養了兩年的老母雞下的蛋,一天一顆,沒再多的。還是因為馮雲身子沒好,這顆雞蛋才連吃了好幾日。

不然她“阿孃”也就是柳氏是需要把這幾顆雞蛋攢起來,過些日子讓老母雞孵小雞的。但這也沒法子了,爹孃心疼她體弱,今年的雞,少孵幾隻也罷。

這幾日來,米飯是從來沒見著,更別說是葷腥。據阿暖說,家裡過年煎炸的豬油,如今也要見底了。

不過好在父母和諧,再窮對她也算好,她熟悉幾日也漸漸對家裡人的脾性略知一二。

只是這野菜,能不能不吃了!?

馮雲正哀怨著,就聽外面一陣嘈雜聲。

動靜還挺大的,阿暖嚇的過來抱著馮雲的腰。

“馮家媳婦,不是我逼你們,這些早就該交了,我們體諒你們一家子艱難,已經拖了半個月的時日了,你這家不交,那家也不交,還有王法嗎?”

馮雲一邊安慰著阿暖,一邊撩開簾子往外望去,只見一位身材高大,滿臉胡茬的中年男子,跟柳氏說話。這個人架勢就不一樣,往那一站就有一股壓迫感,更別說他開口說話,嗓門又粗又大,唬的柳氏一哆嗦。

“他是誰?”馮雲用手安慰似的摸著阿暖的背。

“他叫“刀爺”,就是村頭收稅的,年年春秋都得挨家挨戶去收稅,他很兇的。”

“看出來了。”

“阿姊,我想出去找爹爹。”雖然阿暖嚇的瑟瑟發抖,她還是擔心阿孃吃虧,想出去找這家的一家之主。

馮雲看了眼外面的天色,搖搖頭:“別去,天快黑了,你一個小孩子,出去別掉哪裡了。阿爹也快回來了,你出去不安全。”

阿暖聽話點點頭。

“爺,再寬限幾日吧,如今開春,田裡的農物都得采買播種,實在是一滴都擠不出來了,且我家二丫頭前幾日生了場病,再寬限幾日吧……”柳氏說話輕柔,在刀爺面前,屬實是跟小白兔似的。

“怎麼就你們家事最多啊?年年過來年年都有說辭,為了你們這家這點破事,我是年年被上頭罵……”

哄哄鬧鬧的,外面不一會兒就圍了好些人,已經交了稅的,湊在裡圈,三言兩語的嚼耳根,看熱鬧,還有三兩個跟馮家一樣的還沒交的,在遠處大樹底下遠遠看著這裡的情況,面色凝重。

“他說的稅是甚麼稅?”馮雲剛問完,又覺得這些話問一個六七歲的小姑娘貌似不妥,她還懂甚麼呢,正是愛玩的年紀。

“那天我聽阿孃說的,快清明節了,得往宮裡供春稅,每年都要呢。”阿暖抱著馮雲,腦袋埋在馮雲懷裡,悶聲道:“還有說這幾年打仗,每年種的稻子都要交好多上去,去年他們就用車來拉。”

馮雲莫名其妙,從來沒聽過說甚麼春稅的,清明宮裡祭拜祖先還得用老百姓的錢麼?還是找的甚麼由頭隨便說的?畢竟這地方看樣子靠南方,天高皇帝遠的,誰知道呢?

再細想打仗,打甚麼仗?不過是搜刮了錢,往那邊一送,保兩方國民安定罷了。

馮雲掀開被子,想出去看看情況,阿暖拉著她不讓她去:“阿姊別去,有阿孃在外面呢,我怕。”

“咯咯咯……”老母雞這時候不合時宜的叫了,看來是外人說話它也受到了驚嚇。

“這隻雞不錯,拿去賣也能換個幾十來文,馮家媳婦,要是再拿不出來,家裡能賣的賣賣,總也湊夠了!”說完要去抓馮家唯一一隻老母雞。

老母雞斜眼瞅到一張全是黑胡茬的臉過來,嚇得翅膀撲騰的往房頂飛去,馮家的屋頂是茅草搭的,不一會兒茅草雞毛飛的滿院子都是。

“不能抓不能抓。”柳氏話語間都有了哭腔了“這是我家今年唯一的種雞了……我們全家指望著它孵蛋呢。”

刀爺對這不痛不癢的哀求無動於衷,柳氏去阻攔,卻不敢靠太近,於是院子便形成了這樣一副畫面:一隻雞東躲西藏,一個大漢追趕著雞,一位婦人在後頭攔著。

“你看,好像馮大郎回來了。”

“哎喲,還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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