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沒有偷取帝君金華4
楚笙笙就這樣,在帝君時隱時現又高深莫測的目光注視下,又心驚膽戰、疑神疑鬼地上了幾天班。
她一邊幹活,一邊在心裡瘋狂琢磨:
帝君到底想幹嘛?
難道一千遍守則還不夠,想找新的由頭罰她?
還是觀星臺上偷喝的那壺水被發現了,在等著她自首?
可看帝君那眼神,又不像是單純的找茬……
就在她快被自己腦補的各種恐怖情節逼瘋時,她忽然發現——
咦?帝君除了盯著她看,好像……也沒做別的?
不罰她,不罵她,不增加工作量,甚至沒再用那種凍死人的語氣說過話。
就只是看,雖然眼神複雜的她暫時還沒看懂是甚麼意思。
幾天觀察下來,她那顆懸到嗓子眼的心,終於試探性地往下落了落。
“難道……帝君就是這麼閒?只是單純地看看?”
“反正看又不會少塊肉。”
她心裡嘀咕,膽子漸漸肥了起來。
反正躲也躲不掉,怕也沒用,不如……坦然點?
再說了,對方可是君白落,仙界至尊,無數仙子的春閨夢裡人。
以前在姻緣司,她連遠遠望一眼帝君儀仗都要激動半天,覺得能沾點仙氣。
現在呢?
人就在眼前,同處一殿,雖然她是被罰來幹苦力的,但這距離,可是以前的她想都不敢想的殊榮。
要知道現在有多少小仙都羨慕她啊!
於是楚笙笙心底深處,那點被緊張和恐懼壓下去的小心思,又悄悄地冒了頭。
她其實是喜歡帝君的。
從很久以前,第一次遠遠望見那道清冷如月、高華不可攀的身影時,那點仰慕就像一顆種子,悄悄埋在了心裡。
仙界傾慕帝君的仙子神女不知凡幾,她不過是其中最不起眼、也最不敢奢望的一個。
以前覺得能遠遠看一眼便是福氣,現在陰差陽錯調到帝宮,她惶恐之餘,何嘗沒有一絲隱秘的歡喜?
哪怕只是在這裡灑掃,也覺得離他近了些。
如今,帝君不僅近了,還天天看著她。
雖然這看的原因八成不妙,但楚笙笙那顆屬於懷春少女的心,還是忍不住自作多情地雀躍了一下。
哈哈,她想,要是換做其他小仙過來,指不定都沒她做得好呢。
“說不定……帝君是看我做事認真?”
她美滋滋地想,擦桌子的動作都更賣力了幾分,脊背挺得筆直,試圖展現自己最優美的側影。
“或者……被我認真工作的樣子打動了?話本里不都這麼寫,冷漠的司長最終會被勤奮努力的小仙吸引……”
當然,這些大膽的幻想,她也只敢在沒人看見的角落,自己捂著嘴偷樂一會兒。
清醒過來就知道,這比仙界最飄渺的雲霞還不靠譜。
帝君何等人物,怎麼會看上她這個笨手笨腳還老闖禍的小仙?
當然,也不是她這種小仙能夠肖想的啦。
她的心態很平和。
但,給自己這累死累活、提心吊膽的日子裡,添上一點點不切實際的幻想作為調劑,也算是苦中作樂了。
想著帝君可能不知道在何處注視著自己,那擦拭無數遍的桌案,似乎也沒那麼枯燥了。
心態一調整,楚笙笙整個人都鬆快了不少。
再遇到帝君偶然出現在她幹活的地方,用那種複雜難言的目光看她時,她雖然心跳還是會漏拍,但至少表面上能穩住,不再像之前那樣僵成木頭,或者嚇得同手同腳。
她會盡力維持鎮定,恭敬地行禮:“見過帝君。”
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手頭的活兒,只是耳朵尖會控制不住地微微發紅。
幾次之後,她驚奇地發現,帝君突然又不盯她了。
那道如影隨形讓她壓力山大的視線,忽然就消失了。
帝君又恢復了之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狀態,一連幾天都沒在帝宮日常區域露面。
楚笙笙先是鬆了口氣,隨即又生出一點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失落。
但很快,這點失落就被另一種勝利的得意取代。
“哈哈,該不會是帝君覺得我無趣,或者被我坦然的態度嚇走了吧?”
她一邊給仙花換水,一邊忍不住偷笑。
覺得自己在與帝君無聲對峙的戰役中,似乎……稍微佔了點上風?
當然,這是她隨便想想的啦。
而君白落這邊,倒並非被嚇走。
他將楚笙笙的反應盡收眼底。
從最初的驚恐僵硬,到強作鎮定,再到後來的坦然行禮,甚至眼中那微妙的變化……他看得分明。
這小仙,調整得倒是快。
甚至……膽子似乎比他認為的還要大些?
竟敢那樣看他。
他心中冷哼,但不可否認,那一絲曾被冒犯的惱怒之下,竟也生出一絲……另眼相看?
畢竟,能在他的注視下這麼快恢復如常,甚至隱隱透出點別的意味的小仙,確實不多。
但更重要的是——他覺得自己很不對勁。
非常不對勁。
自從觀星臺那荒唐一夜後,他表面上平靜無波,實則內心驚濤駭浪,難以平復。
那晚的記憶不受控制地在他腦中反覆上演——
女子溫軟的身體,生澀又大膽的觸碰,唇齒間陌生的柔軟與香氣,還有最後那失控的糾纏,以及……自己體內寒罡之氣異常平復的詭異情形。
等他徹底清醒,看清懷中人昏睡的臉,意識到自己做了甚麼之後,險些道心不穩,氣息逆行。
他幾乎是倉皇地將人送回側殿,然後頭也不回地逃離了觀星臺,頗有幾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之後數日,他沒有出現,實則心緒難寧。
想他君白落修行萬載,道心堅如磐石,清心寡慾,不近女色,是刻在骨子裡的準則。
怎會被這麼一個膽大包天的小仙氣得……不,或許不全是氣,總之是做出了那般逾矩荒唐之事?
他試圖歸咎於那夜寒罡失控影響了神智,或是那小仙偷喝的他用來壓制寒氣的冰魄凝露酒勁特殊……
但無論哪種解釋,都無法完全說服他自己。
更讓他心煩意亂的是,他發現自己竟然……有些食髓知味?
那陌生而柔軟的觸感,交纏的氣息,甚至最後寒罡平復時那種奇異的熨帖感,偶爾會在他靜坐時突兀地闖入腦海。
這個認知讓君白落驟然心驚。
不,不可能。
這定是那所謂的命定之人的荒誕吸引力在作祟,絕非他本心所願。
此等外因干擾,最為可怖,必須摒除。
於是,他原本打算離開帝宮一段時間,冷靜冷靜,最好能將那晚的荒謬和心頭異樣徹底遺忘。
可鬼使神差地,離開前他又順便去觀察了一下楚笙笙。
他想知道,經歷那晚,她是何反應?
是羞憤欲死?是惶恐不安?還是……別有所圖?
結果他看到了甚麼?
那小仙一開始確實戰戰兢兢,可沒兩天,就調整過來,甚至還能在他面前強作鎮定地行禮了!
那眼神裡,除了殘留的些許緊張,哪裡有半分對那晚之事的記憶或該有的羞恥?
君白落先是一怔,隨即看明白了——她忘了。
她竟然把那麼……重要的事情,給忘了!
一股無名火瞬間竄起,燒得他心口發悶。
他堂堂帝君,萬仙景仰,清譽無暇,竟被一個小仙……輕薄了,而對方轉頭就忘得一乾二淨,彷彿那只是清風拂過水麵,了無痕跡?
這簡直……豈有此理!
怒氣之下,他盯得更緊了。
倒要看看,這沒心沒肺的小仙,到底能正常到幾時。
然而,盯著盯著,最初的怒氣漸漸被另一種更復雜的情緒取代。
他看見她擦拭器物時那份超出要求的認真,連最隱蔽的角落也不放過;
看見她被繁重工作累得偷偷揉腰,卻從不抱怨,歇口氣又繼續;
看見她對著不會說話的花草也會小聲嘀咕,表情生動;
甚至看見她偶爾走神,不知想到甚麼,嘴角會翹起一個傻乎乎的弧度……
君白落忽然發現,這大膽的小仙,似乎……並非全無是處。
她莽撞,卻也堅韌;有些小聰明,卻也踏實;偶爾抱怨,卻從不見她真正敷衍了事。
就像一株不起眼卻生命力頑強的小草,在這規矩森嚴的帝宮裡,透著一種鮮活的不和諧,卻又奇異地……吸引目光。
等他驚覺自己竟開始默默計算她何時會經過長廊,何時會去後院照料那些花,甚至因為她一個偷偷打哈欠的小動作而微微牽了下嘴角時,他才悚然一驚。
不對勁,很不對勁。
這絕不該是他應有的想法和狀態。
於是,君白落幾乎是有些倉促地帶著點欲蓋彌彰的意味,強迫自己離開了帝宮。
他需要理清這紛亂的思緒,需要找一個……或許能解釋這一切的人。
於是,他再次出現在了前任姻緣司司主面前。
這人是掌管姻緣的,對這些事情應該比較懂吧。
將大致情況說完後,他面無表情地等待著對方的專業分析。
前任司主聽罷,撫著長鬚,表情空白了足足三息,然後用一種難以形容的詭異眼神,上下打量了眼前這位仙界帝君一番。
君白落被他看得心頭火起,拂袖轉身便要走——
他就不該來問這為老不尊的傢伙!
“哎哎哎!帝君留步!”
前任司主連忙攔人,把他按回座位上,捋著鬍子,搖頭晃腦,開始引經據典、旁徵博引,從天命姻緣的不可抗拒,談到命定之人間特殊的氣場吸引,再談到朝夕相處日久生情的普遍性,絮絮叨叨,雲山霧罩。
君白落耐著性子聽了半晌,眉頭越皺越緊。
直到前任司主湊近些,壓低聲音,帶著點兒戲謔,總結道:“……所以啊,帝君,依老朽看,您這症狀,簡單來說就四個字——您吶,怕是喜歡上那位小仙子了。”
“荒謬!”
話音未落,君白落已豁然起身,他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臉色冰寒,眼神卻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隨即,他像是被這兩個字燙到,又像是要甩開甚麼極為可怕的東西,在前任司主那副“我懂,您別不好意思”的表情下身形一閃,已然消失在原地。
回帝宮的路上,九天罡風獵獵,卻吹不散他心頭的紛亂。
雲端之上,君白落疾馳的身影帶著一絲罕有的倉促。
那句“喜歡上那位小仙子了”如同魔咒,在他耳邊反覆迴響,攪得他心緒前所未有的煩亂。
喜歡?
他喜歡那個膽大包天、沒心沒肺、偷喝他酒、還……還對他做出那般孟浪之舉的小仙?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