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見鬼了。”……
寧次沒有立即回答鹿丸的話。
旁側店鋪的案板上, 老闆一刀剁開正在扭動的魚身,它的身軀裂為兩半,帶著腥味的血液順著案板的縫隙蜿蜒而下。
“所以呢。”
鹿丸聽見寧次這樣問他。
“第二條路, 要怎麼做?”
鹿丸一怔。
有那麼一瞬, 他幾乎以為自己在幻聽。
只是緊接著, 他深深地、長久地看了他一眼。
“啊。”他說。“只是沒想到你會回答的這麼爽快。”
“我也很意外。”寧次閉了閉眼, 他接著道。“只是, 在許久以前, 曾經也有一個人這樣逼問過我, 那個時候,我只是僵立在原地, 最終甚麼都沒能做到。”
他頓了頓。
“不管這條路最終會通往哪裡。”寧次。“我都不想再繼續停留在原地了。”
聽了這話,鹿丸一時間沒有說話。
“雖然當時沒有認知,但是,從我假死的那一刻起,第一條路早就已經走不通了。”寧次看著他。“我看似仍然還有選擇,其實, 根本就沒有選擇。”
“族人比我失去的更多。”他說。“一個仍在猶豫的人, 沒有資格做他們的領導者。”
“哪怕這條路,需要你親手殺了日向日足?”鹿丸試探他。“日後如若雛田和花火憎恨於你——”
“我之所求,並非一人之解放。”他的聲音低沉下來。“屆時, 我自會以自己的方式贖罪。”
聽到他這樣說, 鹿丸先是徵愣了一瞬,以他對寧次的瞭解, 何嘗不清楚這樣的決定對他來說無比艱難,相當於殺死屬於過去日向寧次的一部分。
但是— —
他已經做出了選擇。
他如若繼續質疑,便是對這份決心的不敬。
“真是……”他略顯艱難地勾起唇角, 面上露出苦笑。“我可不想,揹負著將摯友帶進地獄的詛咒過一輩子。”
“我也是人。”鹿丸。“雛田是我同期的夥伴,而我現在正在這裡,與你一同商議如何謀害她的父親。”
“如若不是你用阿斯瑪的命與我做交易,我斷不會同你說這些。”他道。“畢竟,在我心裡,日向日足遠不及阿斯瑪重要。”
寧次沉默著。
他沒有辯駁,鹿丸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他確實用這個訊息做了交易,從這一角度而言,他的確形成了價值上的交換。
這不是日向寧次會做的事情。
這是一個政治家,會做的事情。
長久的沉默。
“寧次。”鹿丸抬眼看他。“你會下地獄的。”
他頓了頓。
“我也是。”
“啊。”寧次回覆他。“放心吧,到時候,我會在你的前面。”
在這一瞬間,他終於理解了塑夜當初究竟是抱著甚麼樣的心態,將卷軸放在紗耶香家裡,以此逼迫他加入政變。
而他,此刻正在對鹿丸做一樣的事情。
“日向伊呂波是個極為謹慎的人,他作為日向泰宗的爪牙,與日向塑夜明裡暗裡鬥了這麼多年,哪怕明知如今局勢已經滑向對他有利的局面,他也不會輕易暴露自己的野心。”鹿丸說。“如若我們只是等,恐怕過上兩到三年,他也未必能夠有所行動。”
“那次政變過後,殘餘的塑夜殘黨多半是些牽掛過多的牆頭草,簡單來說,其中更多是機會主義者。”鹿丸看著他。“他們要你給的,不是自我證明,而是,切實的,能夠勝利的籌碼。”
“簡單來說就是,誰的勝算大,他們就會選擇誰。”他道。“迄今為止,分家針對宗家的打壓,因為籠中鳥的存在,從未獲得過勝利。”
“因此,你要給的,是一個奇蹟。”
“一個,分家能夠戰勝宗家的奇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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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葉村。
是夜。
朦朧的夜色稍稍掛上枝頭,不時有犬吠的聲響長久地迴盪在夜空中。
鋼子鐵剛稍稍打了個哈欠眨巴了下嘴,無趣地翻著手頭記載著的出村許可權手冊,抬眼,便遠遠地看到木葉村口的道路盡頭,扎著醒目沖天炮的奈良鹿丸雙手插在口袋裡,悠悠地一步步走了回來。
他的身後跟著一名揹著包袱的陌生男子,他穿著粗糙的麻衣,及腰長髮規整地束起,面目清秀,半張臉掩在寬大的帽簷之下。
“奈良鹿丸,這次出任務的時間比平時要長上許多。”鋼子鐵半是提醒地開口。
“啊,沒辦法,家裡養的鹿沒草吃了,老爸一直催我去看看。”鹿丸毫無形象地打了個哈欠,他擺了擺手,一副極不耐煩地樣子。“最近奈良之森的草長勢不好,這不,我去外頭請了個園丁回來,聽說手藝還不錯的樣子。”
“園丁……?”邊上的出雲出聲了,他的目光落在鹿丸身後的少年身上。“開啟你的包袱看看。”
“喂喂,不是吧。”鹿丸懶散地開口詢問道。“連我帶回來的人,都不信任嗎?”
“近期曉組織的行動比較頻繁,特殊時期,例行檢查而已啦。”鋼子鐵擺了擺手,他瞄了一眼正依言開啟包袱給出雲檢查的少年。“何況,你們回來的時間確實有點晚,正常貿易的村民正常來說都不會再有出入了。”
出雲翻開包袱,看到幾包用油紙裹著的粉末,和一袋乾癟的種子。
“這肥料甚麼成分?”
“草木灰混合腐殖土,祖傳配方。”寧次的聲音壓得很低,聽不出情緒。
出雲捏起一點粉末,湊近聞了聞。
“有點腥。”
“加了骨粉。”寧次的聲音依舊低沉,“促進根系生長。”
出雲沒再多問。
“確實,裡面放的都是些肥料和作物的種子。”出雲檢查了一下,讓開了路。
“謝啦。”鹿丸。
“話說起來,前些日子,春野紗耶香也從砂隱村回來了。”即將放行的時候,出雲突然嘟囔了一句。“她的班額在上次考試的時候團滅了,評級還是下忍,鹿丸,聽說最近綱手大人在讓你管下忍相關的事宜,如果她接著出任務的話,說不定會分到你那裡去。”
“那還是算了吧。”鹿丸擺了擺手。“太麻煩了。”
“話說,你知道這件事?”出雲顯得有些詫異。
“早就知道了。”鹿丸。
他頓了頓。
“如果不知道的話,我也不會就這樣回來。”
“?”出雲。
“沒甚麼。”鹿丸。
他揚了揚手,便帶著那園丁迎著正前方那條被月色照亮的路向前而去。
夜色正濃。
這會兒已是深夜,街道兩側的房屋都已然熄燈,唯剩零星幾家經營的極晚的店家仍然亮著燈火,斑駁的樹影壓抑地吞噬著路燈倒映在道路中央的亮色,寬敞的路面上,只餘下數塊被切割的不成形狀的光斑。
鹿丸領著寧次走了一段路,兩人誰都沒有說話,也不知他是有意還是無意,他們的行動軌跡愈發地靠近春野家所在的方向。
寧次察覺到了,但是他沒有出聲。
直到靠近一處熟悉的拐角處時,陡然之間,一道溫暖的光透過兩層屋子的窗沿透露出來,米黃色的光暈潑灑在地上,將四周的黑暗驅散了大半。
鹿丸停下了腳步。
“奈良族地附近,第二條街靠北的地方,有一家叫‘蝦仁卷’的旅館。”他突然開口道。“那家店是奈良旗下的客棧,我會和那提前打好招呼,你就和那的老闆娘說,你是我介紹去的園丁,足夠你暫時過度一陣子。”
他頓了頓。
“別留的太晚。”
說完這句話,他雙手插在兜裡,便幾下忍足不見了身影,徒留寧次留在原地。
寧次沒有立即行動。
他在原地,朝著春野家的方向站了許久,攥著包袱揹帶的手不自覺地攥緊。
【“因此,你要給的,是一個奇蹟。”】
鹿丸的聲音再度在他的耳畔響起。
【“一個,分家能夠戰勝宗家的奇蹟。”】
【“奇蹟……?”寧次一怔。】
【“我的意思是。”鹿丸。“如若你能利用紗耶香給你的,關於未來的情報與我做交易,那麼,你就一定能利用未來的資訊和情報,和其他人做交易。”】
【“預知未來,這件事情本身,就是一個奇蹟。”】
【“利用春野紗耶香,利用她知道的資訊,去尋找能夠交換政治籌碼的條件。”鹿丸道。“只要能夠應驗一個,或者兩個,甚至都不需要真正應驗,只要能夠讓塑夜殘黨相信,你的手裡,擁有能夠獲勝的贏面。”】
夜風忽然大了起來,吹得屋簷下的風鈴叮噹作響。
道路兩側,近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森木搖曳著,樹葉宛若洶湧的波浪一般翻滾,一樓附近商鋪用以遮蓋攤位的罩布被吹得翻了個面,風聲捶打著窗戶,帶著褶皺的百葉窗發出一次又一次的撞擊聲,他黑色的長髮被風雜亂地揚起,身軀佇立在這陣風裡,面上的血色一寸寸地褪去。
終於,他向前邁了一步。
門鈴響起的時候,春野媽媽正在廚房給垃圾分類。
“來了——!這麼晚,是誰啊?”她一邊扎著垃圾的口袋嘟囔著,一邊喊著屋裡的小櫻。“小櫻,快幫我去看看是不是收垃圾的來了,最近垃圾車總在這個時間附近走。”
然而屋內卻沒有人回覆她。
“小櫻——?!”春野媽媽又問了一句。
“媽,小櫻她在洗澡。”正在衛生間裡刷牙的紗耶香探出一個腦袋來,她正穿著卡通睡衣,頂著一頭亂糟糟的頭髮,嘴巴里還叼著一根牙刷含糊不清地開口。“多半是收垃圾或者送快遞的,最近你們買了甚麼東西嗎?我去開門吧。”
她一邊說著一邊走到門口,一把拉開了那扇玄關的門。
“你好,我們的垃圾很快就整理好——”
藉著昏暗的光線,紗耶香只看見一個揹著包袱戴著斗笠的男人沉默地站在門口,他長得比她高,以至於她先是愣了一瞬,然後才慢慢地順著他的衣服向上看去。
猝不及防地,她與那雙白色的眸子對上眼睛。
“紗——”寧次的話還沒說完,下一秒,紗耶香砰的一聲把門拉了起來。
“……怎麼了?”春野媽媽奇怪地問她。
“見鬼了。”紗耶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