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墜崖身……
烏雲遮面, 月色朦朧。
少年披散著長髮狼狽地跪於崖邊,往後一步便是瀰漫著水汽的萬丈深淵,在他的前方, 是將他圍困於此的同胞族人, 他微微喘息著, 半長的髮絲垂落下來, 被他面上傷處的血液黏住幾縷, 伊呂波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他, 那雙與他對視的渾濁雙目中, 滿溢著得逞的權利與慾望。
寧次的呼吸逐步平復了下來,他終於抬起頭來冷淡地直視他, 分明居於低位,卻惹得老者無端地生出幾分仰視之感。
“寧次大人。”伊呂波慣常眯著的雙目緩緩睜開,他迎著少年的目光,不緊不慢地走上前去——他的陰影一步一步地將少年完全籠罩起來,直到那雙逐步伸出的,蒼老的雙手一把按上少年的頭顱, 強迫他完全跪倒下去。
寧次在他出手的一瞬便條件反射地撐住了地面試圖反制, 然而下一秒,伊呂波便加大了力道,他的手用力地按壓, 直至強制少年的上身完完全全地貼合於地面上, 面龐深深地陷入泥土之中——
老者緩緩蹲下身來,他完全睜開的白色雙眸中滿是奇異, 紓解一般的亮意。
“這個姿態,我想您應該很熟悉吧——”
被他死死壓在地面的少年卻是嗤笑一聲,他抑制不住地咳嗽了一下, 才扯了扯嘴角艱難地道——
“當然熟悉了。”他說。“就在數月前……咳……我還見過您這樣在族會上向我磕頭呢。”
“寧次大人真是好記性。”見他如此,伊呂波卻是不怒反笑。“那,不知道您還是否記得當時我磕了幾下呢?”
少年面露嘲諷之色,眼神卻是隱晦地投向伊呂波身後的虎次郎,後者身形緊繃,像是在做著某種抉擇。
“呵。”他說。“狗吠了幾聲,我怎會記得?”
伊呂波神情未變,只是寧次能夠感覺到他壓在他頭顱上的力道愈發重了起來,老者的力道宛若千鈞之重,似是要將曾經過往的憎恨與代價在此一併向他清算似的。
“既然您貴人多忘事,那老夫也不必與您糾纏。”伊呂波一字一頓道。“三十五下。”
老者年邁而渾濁的雙目在月色的浸染下隱隱透著詭異的亮光。
“我在所有的族人,家主,乃至於我的部下面前,為了泰宗大人和我的前程向你這樣的一個毛頭小子磕了足足三十五下。”他的語氣終於帶上幾分明顯的起伏,乃至於尾音雜上了明顯的震顫之色,伊呂波緩緩俯下身,他揪住少年的長髮迫使他仰起頭,緩緩逼近寧次的耳畔。
“——小子,這一切,我都要你向我還回來。”
他剛說完這句話,指節的方向便是一動,死死地壓著少年的額頭向著地上磕去——
一下。
二下。
……
沉悶的,金屬護額與地面劇烈的撞擊聲不斷響起,並終於在數次劇烈重複的衝撞過後鬆解下來崩飛而去,少年的反抗從劇烈到微弱,直至最終只餘微弱的,如氣音一般的微弱呻吟,斷崖之上,轟鳴裂耳的瀑布聲旁,寂靜如常的夜色中,唯有那規律的,力道沉重而難以忽視的微弱聲響仿若亙古不變地重複著 。
虎次郎站在伊呂波身後,他無聲地注視著被老者壓制著的寧次——
少年無聲地忍耐著,垂落髮絲的陰影遮住了他大半張臉。他的手指在袖中無意識地蜷縮、鬆開,再蜷縮,細微的顫動彷彿肉眼可見地自其指節的末梢延伸著傳導至腦海中,直至在他染血的面上逐漸凝結為一片微不可查的,冷結的霜意。
於是虎次郎知道了:寧次是故意的。
然而沉浸在復仇快感中的伊呂波的面色卻是越來越亮,對所有的一切全無察覺。
終於——
“第三十五下。”老者計數道。
伴隨著他的這句話落下,就像是終於對這般重複而枯燥的個人折磨失了興致,伊呂波的手陡然鬆開,便由著滿目鮮血的少年軀體沉重地落在地上。
虎次郎眼角微動,知曉該是自己出手的時候了。
“伊呂波大人,不勞您親自動手。”虎次郎上前一步,他冷冷地掃過地上的寧次,言語中卻是帶上幾分殷切。“屬下自請為您處理這礙眼之物。”
“你倒是有心。”伊呂波不疑有他,他緩緩站直身子,居高臨下地看著地上的寧次。“老夫與你也並無深仇大恨,只礙於你的父親和你熱衷於擋住我的路,而今你我恩怨兩清,便也是時候送你們父子兩去團聚了。”
他負著手,便頭也不回地朝前走去。
“虎次郎。”伊呂波。“動手。”
就在這時,一片濃雲徹底遮住月亮,天地陷入短暫的絕對黑暗——
虎次郎動了。
他沿襲了伊呂波的作法,上前便粗暴地將奄奄一息的少年拽起,他一手提著他的衣領便輕易地將他懸置於斷崖邊緣,如霧般的潮溼水汽無聲地蔓延著,滿面血汙的寧次閉闔的雙目艱難地睜開,他與虎次郎最終對視了一眼。
劇烈的瀑布聲響掩蓋了一切。
下一秒,虎次郎鬆開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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紗耶香手中的陶瓷杯柄陡然斷裂。
沒由來的,她的心底騰昇起一股無名的不安。
距離她寄出那封信以來,已經過了半個多月,算算時間,寧次應當已然收到了回信。
他沒有再寄送回任何信件。
她便也未曾再繼續打探關於他的任何訊息。
與之相對應的,是在千代婆婆的指導下,她對傀儡術理論相關的修行愈發地步入正軌,而對於這一理論瞭解的愈深,她便越發深切地理解到千代婆婆絕學之精妙,而伴隨著她們磨合的時間越來越久,在紗耶香能夠憑藉自己的能力初步獨立操控部分身外傀儡之時,千代終於提出她已經達到了進行康復手術的基礎條件。
即,使用特殊的材料製成的傀儡義肢,以此來代替消失的肌腱,並聯結原有的壞死神經,使得她得以恢復尋常忍者的行動能力。
只是,出於義肢連線腿部神經的必要性,也出於醫療忍者出身的知識儲備,紗耶香十分清楚的這將會是一場極為艱難的手術——要聯結神經,就意味著必須在無麻醉的情況下進行手術,而要聯結特殊材料的義肢,便意味著要先剜下早已壞死的肌腱。
若要進行這樣一場手術,其痛苦無異於凌遲。
是以,千代給了她一段時間來考慮這件事,有關於是否要進行這場手術,以及是否有決心和毅力去忍耐其中的痛苦。
紗耶香沒有迴避。
兩日後,她將會做好一切準備,來迎接這場重生的洗禮。
空蕩的屋內,她失神地注視著自己手中的隱隱透著裂痕的陶瓷杯柄許久,才終於無奈地嘆息一聲,任由自己癱軟在背後的長椅上。
她麻木地閉上眼睛,漆黑一片的世界裡卻陡然浮現出他的影子。
他……現在還好嗎?
她不受控制地想著,視野投向風沙漫天的窗外。
寧次君。
他現在……是否已然繼承宗家,解除了那個束縛一生的詛咒呢?
紗耶香想著,她擱在杯壁上的手無意識地摩挲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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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日後。
來自木葉的喪信傳來的時候,紗耶香正為接下來的手術做最後的準備。
她猶然還記得那封信躺在桌上的樣子:薄薄一張紙,卻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她視線扭曲。
它被送來的時候,砂隱村醫療部的走廊裡瀰漫著消毒水的氣味,紗耶香正坐在輪椅上依著桌子整理著手術前需要簽字的文件。千代站在她身側,正低聲交代著手術最後的注意事項——關於神經接合時查克拉引導的節奏,關於如何用意念壓制痛覺反射。
然後,一名砂隱的中忍匆匆走來,手裡拿著一封陌生的信函。
“春野小姐,木葉方面轉交的急件。”
紗耶香怔楞了一下,她接過信,觸手是特質紙張粗糙的質感,結尾的落款寫著工整的‘日向雛田’四個字。在那一瞬,她近乎是不受控制地聯想到此前寧次來信中提到的訂婚事宜,她的心底猛地刺痛了一下,像是隱隱預見到即將見證到某種早已預見的後果——
他終究是選擇了放棄。
不知怎的,她突然想笑,卻又更想要哭。紗耶香忐忑地掃了一眼千代,老人極不情願地轉身迴避,臨走之際,眼神裡還帶著一種先前的探討被驟然打斷的不滿。
紗耶香深吸一口氣,拆開了火漆。
「春野紗耶香様:
紗耶香姐姐,謹以此信,告知寧次哥哥於昨夜身亡。
他並未接受父親的條件,於爺爺面前自我檢舉,叛亂罪證確鑿,最終於族規處置中墜崖,屍骨未尋。
一切婚約事宜作廢。
望節哀。
日向雛田謹上」
每一個字都像一根冰錐,釘進紗耶香的視網膜。
她第一遍沒讀懂。
她捏著信紙的手指開始發抖,紙張發出細微的嘶啦聲。
然後她讀了第二遍。
【自我檢舉】
【罪證確鑿】
【族規處置】
這一次,字句的含義像燒紅的鐵水,終於澆穿了意識的隔板,燙穿了所有自欺欺人的僥倖。
——“墜崖身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