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寧次拉開門。
寧次回了屋。
他緩緩旋開門鎖, 進入玄關——一切都和他離開時一樣,窗簾虛掩著,外頭照進的明媚光線被扭曲成一道道蜿蜒而伸的曲線, 緩緩地順著傢俱、榻榻米等相干的裝置蜿蜒而下, 最終在靠近中央的位置投下一片灰色的陰影。
靠近門口玄關的地方, 那塊塑夜常愛坐的, 歪歪扭扭趴在地面上的軟墊已軟倒了大半, 默不作聲的佛龕邊上, 插著一束已經熄滅的, 許久之前他祭給父親的香火,牆角的衣架上, 紗耶香送的兔子玩偶沉默地懸著,他站在敞開大門湧入的陽光處,看著裡面,像是在看一片注滿陳舊記憶的灰暗空間。
他沉默地立在原地許久,卻遲遲不敢踏入。
很快,要有許久不曾來這裡了——
他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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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晚。
昏暗的和室內, 寧次並未開燈。
他穿著白色的和服闔著雙目靠坐在牆角, 簡易的行李包象徵性地擱置在身側,一手擱置在豎起的膝蓋上,一手無意識地揉捏著那隻質地柔軟的佈置玩偶。開了些許縫隙的窗戶外側不時傳來野犬吼叫的聲響, 靜謐的夜風中, 隔著黑白輪廓的視野,幾雙帶著忍足的腳出現在他的視野之中。
來了。
他沉著呼吸凝神。
三個……不, 五個。
伴隨著他的判斷一下,隔了幾步之遙的木門頓時響起一陣沉悶的,帶著焦慮與急促的敲門聲, 寧次緩慢地睜開雙眼,他撐著膝從地上站起,先前堆疊在一處的衣角便隨之垂下。
寧次拉開門。
隔著一道門檻,伊呂波眯著的雙眼緩緩睜開——他上下打量著少年,他是一貫的衣著整潔,行李已然備齊,略長的黑髮梳在腦後,木葉的護額戴的規整,顯然對他的到來早有準備。
“寧次大人準備的倒是充分。”老者恭敬道,他不動聲色地衝邊上的虎次郎使了個眼色。“您如此配合,倒也省了老夫諸多麻煩。”
寧次未曾搭理他的話,他站在原地任由虎次郎上前利落地搜身般檢查他身上攜帶的物件,後者裝聾作啞地忽視了他胸前藏著的卷軸,只是例行公事般地自上而下敷衍地摸索過他的周身,片刻之後,才像是完成任務一般地衝伊呂波短暫的示意。
“我記得你說的是明日拂曉。”寧次道。
“這重要嗎?”伊呂波面上笑容不減,卻是佯作慍怒地抬高了幾分聲音,衝著部下警示道。“——夠了,虎次郎,你這樣對寧次大人實在是過於失禮。”
虎次郎的身影頓時依言落回他的身旁。
“寧次大人。”伊呂波笑道。“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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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動身的時候,夜色正濃。
零星的,帶著些許沉悶的風聲無聲地拂過他的劉海,穿越帶著些許明暗光影的街道,他們走在空曠的街道中央,離開日向中央族地不遠,隔了幾條街道的地方,寧次不自覺地將目光投向那處早已被夜幕所籠罩的春野家宅邸,那裡此刻漆黑一片,顯然早已沉入了夢境。
他不自覺地收回視線,忍足的步程極快,不多時候,他們便來到了木葉的大門口。
寧次本以為伊呂波等人會遇到出雲或者子鐵的關卡詢問,然而出乎意料的,站在兩側的人卻是他從未見過的生疏面孔,伊呂波與他們僅為一次照面,那扇沉重的,寬敞的大門便就此為他們敞開,使他們得以暢通無阻地離開。
接下來,便是一段時間的急行。
在高聳的樹枝間接連趕路不久,他們來到距離木葉不遠處的一塊凸起的山崖邊上,從這裡回望能清晰地俯瞰木葉的全貌,伊呂波停下腳步,他回望著籠罩在漆黑夜幕中的村子,突然意有所指地開口了——
“寧次大人,不如再回頭仔細看看。”他的聲音像是從黑夜中湧出一般。“畢竟此次一別,要有許久不得回來了。”
寧次一頓,他同伊呂波那雙隱藏在夜幕中的眼睛對視片刻,突然笑了。
“不必了,伊呂波大人。”他說。“因為終有一日,我還會回來的。”
伊呂波緩緩眯起眼睛,他微不可聞地嘆息一聲,似是覺得寧次無可救藥,又似是覺得沒有必要將一切都如此清晰地點破,在他的心中,少年人對自己,對局勢把握不清,以至作出一些盲目自信的選擇是情有可原的事情,說是天才,換一個角度便是容易自負的人,實則是一個常見的人際陷阱。
故而他只是無趣地擺了擺手,示意身後的部下一同跟上。
他們在深邃的黑夜裡穿行。
朦朧的月色透過窸窣的,伴隨著夜風而輕微搖晃的葉脈縫隙透下,濃稠的黑將目之所及處都染成一致的顏色,其色之深,之單調甚至於令人將要分不出黑、灰、白三色的陰影層次,彷彿取消了物體的輪廓一般,乃至於每踏過一處,便隱隱令人從心中生出近乎於盲人行路的恐懼,亦或者是野獸撲面的臆想,所有的一切都淹沒在這片深淵般神秘的,又帶有肅殺般冷意的夜幕裡。
很快,他們便出了火之國的邊境。
穿過一處深邃的叢林,此前便隱隱傳來的水聲變得愈發尖銳起來,沿著這條路向前而去,靠近視野邊界的地方是逐漸匯聚而向凸起而上的路面凝成的斷崖,自朦朧雲霧中透出的月色自斷崖最高處傾洩而下,宛若流動的水源一般清淺地溢位,直直地蔓延至路沿邊零星地落著粗糙的草坪和高聳的樹木邊沿,宛若一條以星光和白紗鋪就的,通向彼岸的路。
毫無徵兆地,又或者,不出意料的,伊呂波停下了步伐,在他停下的一瞬之間,他身後跟著的幾名部下當即便以包圍的陣勢將少年團團圍住,寧次揹著包袱自落在這圈陣的中央,他眉宇稍稍蹙起,視野掠過周圍的數名族人,最終落到老者的背影上。
“伊呂波大人,這是何意?”他詢問。
朦朧的月色中,伊呂波緩緩轉過身。他那張蒼老的臉在背光中只剩一個剪影,唯有那雙白眼在黑暗中泛著冰冷的光澤。
“寧次大人,”他的聲音平和得可怕,“風之國的路還很遠。但有些路,沒必要走到頭。”
話音落下的瞬間,圍住寧次的四名忍者同時動了——他們似是早已知曉面對少年在單純的柔拳比拼上難以獲得優勢,故而並未選擇直接撲上來,而是急速結印。土遁·黃泉沼的術式光芒在地面亮起,寧次腳下的岩石瞬間軟化、塌陷。
寧次早有預料。他幾乎在術式發動的同一刻便向上躍起,單手一揮,早已扣在掌心的數枚手裡劍精準射向四名施術者,逼迫他們中斷結印進行格擋——
但伊呂波要的就是這一瞬的滯空!
老者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現在寧次側上方——速度快得不像他這個年紀應有的身手。他枯瘦的手掌裹挾著凌厲的查克拉,直拍寧次後心。柔拳法·八卦空掌的壓縮氣勁,在如此近的距離下,足以震碎內臟。
寧次瞳孔一縮。
佯攻!他們發動土遁,就是為了逼迫他騰空躍起!
寧次在空中強行扭身,不得已以左肩硬接了這一擊。骨骼碎裂的劇痛傳來,他藉著伊呂波的力向斷崖邊緣疾退,竭力壓下喉嚨深處反溢而出的血味,四道身影緊隨其後落在伊呂波的兩側,呈三角狀將他逼至絕路。
他不自覺地朝後挪了一步——
身後瀑布巨大的轟鳴聲不絕於耳,濺起的霧氣與水花哪怕站在此處也能隱隱感知一二,山澗的溼氣直逼面門,透著一股深入骨髓的冷意。
寧次暗道不妙。
他本料以伊呂波的一貫作風,要動手也起碼等到風之國的邊境,如此就算後續日足追蹤起來也無跡可尋,然而許是自以為得到了真正的籠中鳥卷軸,且大權在握,對方的耐性比他此前所預計的更少,竟到了這般明目張膽的地步。
伊呂波一招未能得手,一招另起——他的掌法路數老謀深算,實力卻是並不下於塑夜多少,寧次後撤一步,自他的腳下隱隱浮現出一道巨大的無形八卦陣來,如此來回短暫地過了幾掌,才察覺出老者的掌風之下,帶著些許不同尋常的意味來。
——這並不是普通的柔拳。
每一招,每一式的落下都隱隱帶著幾分針扎般的痛感,哪怕尚未觸碰,僅僅只是擦邊而過的招式,也能帶來宛若銳物入體一般的痛楚——他的路數極為凌厲,不像是日足,或者是寧次一直以來所接受的那一套正宗拳法的路數,這掌法並不講究渾厚或是正規與標準的發力,而更像是生死拼殺之間,一招致人於命的路數。
如此反覆的幾掌過後,寧次只覺面頰一側劃過一道凌厲的掌風,緊接著,便是血液湧出的溫熱,他甚至來不及感到痛意,便不得不俯身躲過老者緊隨其後的一掌,老者的身形猶如鬼魅,每一次行動的路線都在他所熟知的那些路數之外,他將查克拉凝結成刀鋒般的形態,以指為刃,每次攻擊的角度之刁鑽,都逆著他所熟知的掌法的順序。
這絕非一日之功——而是苦練多年,才可能練就的,專門針對正統掌法的路數。
震驚之餘,終於在數招之後,他因一次躲閃不及正中伊呂波一掌,不得已被逼退至斷崖邊緣,髮帶因此前的躲閃而被老者的掌風切斷,長髮散落,被迫跪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