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他還活著。
寧次在頭顱撕裂般的隱痛中醒來。
昏沉的黑暗之中, 只餘下殘存的,針扎一般的隱痛磋磨著他的神志,閉闔的雙目之下, 宛若黑白相機般陰鬱如水的記憶紛繁湧來, 幼時父親因籠中鳥的發作而劇烈的翻滾, 叛亂之日犧牲者們的悲鳴, 昏暗宗祠內歷代家主的牌位, 被迫寫信時暈染的墨跡, 與散落一地的, 宛若鮮血般鮮豔的請柬……
他驚厥一般,在劇烈的喘息中睜開雙眼。
他還活著。
映入眼簾的, 首先是家中熟悉的天花板,喉嚨深處是燒火一般的隱痛,唇瓣皸裂地發澀,恍若重生一般的後怕與對存在的陌生感使得他久久地維持著同一個姿勢未能動彈,就這樣無力地平躺了許久,他才強撐著試圖起身——
然而剛一動彈, 超出預料的眩暈與耳鳴便將他死死地按了回去, 晃動著,脫力的視野間,他恍然瞅見靠近矮桌邊沿的牆沿縫隙之中, 隱隱露出一截不自然的黑色。
——那是甚麼東西?
這個念頭剛劃過腦海, 他的精神便因為思考而劇烈地疼痛起來,不得已, 他只得將自己翻了個面,重新乖乖地躺了回去。
他白色的眸子空洞地望著天花板上昏暗的吊燈,落在上頭四四方方的外形上——那樣子不由得讓他聯想到那張同樣方正的信紙, 還有——她。
沒由來的,他突然嗤笑了一聲,不知道是在笑這荒謬的,滑稽的命運,還是在笑他那虛偽的家主大人終於還是沒有對他下死手——
那日去見日足,他確實是抱了死志的——或許是出自於那個仍在他的靈魂中棲息地殘存著的,對於宗家,對於曾在成長過程中所受到的,一切的恩與義,無論其中是否抱有利益的考量,都懷著難以割捨的責任感而習以為常地,近乎本能地壓抑著自己的過去的日向寧次。
塑夜說的沒錯。
他確實,有這樣‘愚忠’般的一面,是以儘管知道在被利用,卻也如何都割捨不下。
甚至為此,他曾經一度決心,要殺死那個真正的自己。
可是——
每當他回想起那封信。
回想起,從手鞠信中得知的,紗耶香作出的選擇——
回想起那時候,難以抑制的,源自於靈魂本我一般的呼喚——
回想起,他竟能得到這樣一份全無約束的牽掛時,他就知道,他已經回不去了。
他終於,再也不能,拒絕那種召喚。
已經夠了。
他想。
救命之恩。
這條命,我已然還給你了,日足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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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被禁足,寧次並不知自己在床榻上躺了多久,或許已有一日,又或許已有兩日。在這期間,日足知道他行動多有不便,派了其他的族人前來照顧他,那是個與寧次交集不多的青年——日向虎次郎,他的年紀已有三十五歲,是個沉默寡言,中規中矩的青年人。
虎次郎平日是宗祠的護衛,算得規制而言,還算是伊呂波的部下之一,照常理而言,他被派遣來,不光是為了照顧寧次,更是為了監視他而來。
只是,對寧次來說,虎次郎不算得陌生人。
要說為甚麼的話——
他的目光落在正在他的床邊倒水的虎次郎身上。
這個人的名字——在塑夜留下的卷軸上。
塑夜死後留下的卷軸上,記載了他並在那次叛亂行動中因各樣緣由最終並未前往解咒,但仍願支援他行動的人員名單——大部分的支持者已在那此叛亂行動之中因虛假的‘解咒’而死去,但是仍有一部分人被塑夜留作了備用,許是因為不夠信任,亦或者是因為身份特殊,亦或者是臨時反悔,總之,肅清活動之後殘存的這些反叛者當中,仍然還存續著應有的火種。
只是,在泰宗的此次敲打過後,這些人裡還有多少能用就另當別說了。
只是,若說在此之前,塑夜藉助木葉崩潰計劃的契機引導外村忍者誘拐了雛田,且趁此機會盜取了籠中鳥相關的秘密卷軸,那麼,宗祠的護衛之一,又是伊呂波的部下,叛亂當日,塑夜顯然險些中了伊呂波和泰宗的陷阱而遲來,他最終能夠及時到場——這一切,都離不開某種存在。
寧次推測,虎次郎就是塑夜藏在宗家之中的眼線。
儘管最終塑夜盜取的卷軸為假,但它的來源必然出自宗祠,不然塑夜也不會以假為真,而要達到這樣的目的,也就意味著——他必然有與之相干的人脈,而虎次郎,這個不起眼的男人,顯然是最好,也與之最有聯絡的存在。
伊呂波的部下——那是一群和伊呂波一樣,善於在規則內尋找自己最為有利位置的人,為不至於在族內徹底孤立無援,伊呂波將他的部下和他自己繫結的很緊,幾乎他每次做事都必然要帶著他們,同時,伊呂波有甚麼待遇,他幾乎就會讓他的部下享受一樣的待遇。
虎次郎作為這些人中的一員,也屬於這種扭曲現象的受益者。
這樣的人,若是選擇了支援塑夜,必不可能是為境遇的提升,如此一來,理由便只可能有一個。
寧次沉下眸色。
要找個機會,來試探一下。
他想。
——就用塑夜在卷軸中,曾經記載過的,與族人們聯絡的暗號。
這日,虎次郎照常來到寧次家中照料。
“水。”
虎次郎將藥物與水放置在寧次的床頭,他緩緩俯下身,束在腦後的小辮便跟著垂落下來。
“謝謝。”寧次在他的幫助下從榻榻米上坐起,他調整了一下自己的位置,狀似不經意地虛弱地開口。“——不好意思,能幫我遞過來嗎?”
正準備離開的日向虎次郎動作一頓,他停頓了片刻,接著開始替寧次倒水。
少年不經意地轉過身來,他一手接過虎次郎手中的水杯,無意識地抬起食指點過鼻尖——眼角的餘光之中,他看見虎次郎眸底微怔,他正欲遞過水杯的動作一頓,那雙平瀾無波的眸色稍稍加深,直到寧次已經托住水杯的底部,他卻仍未鬆開杯子的上端。
賭對了——
寧次想。
“你怎會知道這個暗號——?”虎次郎的聲音壓低,他藉著俯身遞出水杯的動作掩飾著——在外頭的屋頂上,同時還存有幾個他的同伴正在監視著這裡。
反叛當日寧次的行動他看的清清楚楚——寧次一直站在宗家的一側。
“如若你不想暴露身份,就幫我個忙。”寧次面不改色地道。
虎次郎一怔。
“你想如何?”他說。
“我要——”寧次頓了頓。“離開這裡。”
虎次郎皺了皺眉頭,卻是面露惡意——這是寧次第一次在他的面上看到明顯的情緒。
“ 我緣何要幫你這個叛徒,日向寧次。”虎次郎面色陰鬱,他看著寧次的目光夾雜著幾絲冷意。“如今你在族內自身難保,失了日足大人的庇護,你便是連我都不如,我是伊呂波大人的部下,在日足大人真正掌握實權之前,沒有人能調任於我,你只盡管去說便是,沒有人會信你的話。”
他話音剛落,便聽得少年稍稍勾起唇角,冷笑一聲。
“說了這麼多,不過是厭惡我殺了塑夜。”寧次。“既如此不忿,助我早日被家主放棄,豈不是更好。”
“如今你是我照料的人,你以為我是蠢貨麼?”虎次郎乜了他一眼,他正想離去,便聽得少年輕飄飄地落下一句——
“如果我說,我沒有殺塑夜呢?”
虎次郎一僵。
“‘火種’還在。”寧次輕聲道。“而我,會成為繼承它的人。”
他滿意地看到男人僵硬的身軀。
“我不需要你幫我做任何實質的‘離開’,我的目的不在於此。”寧次看著他。“——我們來做筆交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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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砂隱村。
漫天的黃砂之中,有著粉色長髮的少女端坐其中,她面色自若地翻閱著平攤在面前的《傀儡師手劄》,身側擺放的兩根柺杖安然地靠在牆壁邊沿——
在千代門外堅持的數月有餘,她已然逐漸開始習慣了這樣的生活,習慣了獨自一人行走在這條早已嫻熟到能夠閉著眼睛走過的道路,她開始嘗試用學到的機械知識來改造自己的輪椅,並使得自己的出行變得更加方便。
然而,就在紗耶香以為這樣的日子起碼還要持續一年的時候,那扇緊閉著的,宛若永遠不會開啟的門卻是被人緩緩地推了開來。
千代緩緩地從中走出,她徑直一路走到了紗耶香的跟前,看著少女因她的動作而突兀僵硬起來的面龐。
紗耶香看看面前的千代,看看那扇開啟的門,又看看千代,又看看那扇門——
欸?!
難道——?!
她的眸子漸漸亮了起來。
“哎——”
千代長長的嘆了口氣,她似是投降一般地拍了拍紗耶香的肩膀,猶豫了許久,才終於在她忐忑的目光中開口——
“孩子,進來吧。”她說。“你的誠意,你做的事情,我都看到了。”
紗耶香一怔,她看著千代不知緣何顯得有些苦澀的面容。
“只是,往後——”她說。“還請你要多陪陪老太婆了。”
作者有話說:ohhhhh歷經181章寧次他站起來了!他終於站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