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他寫:“我很……
紗耶香以為自己會就那樣死去。
然而沙暴卻像是陰晴不定的雨, 時而變大,時而縮小,到最後, 她能感覺到的便只剩下零碎的, 不間斷的拍打在面龐與身軀上的沙礫, 它們乾澀, 粗糙, 泛著些許苦味, 以至於她沒能在裡面呆多久, 便覺得自己尚未矯情多久,便要接地氣地活了過來。
啊。
紗耶香突然諷刺地想。
這沙暴也太不應景了, 捲了半天,堆積起來的沙子連她的膝蓋都沒到,能見度還這麼高,好意思叫自己沙暴,差評。
她碧綠色的眸子空洞地望著砂隱村明媚的天空。
突然之間,一個後知後覺地想法自她的腦海裡冒了出來:
原來如此。
原來離開了他, 雖然很痛苦, 痛苦到現在她都不敢去回想那封信上的任何一個字,任何一句話,但是, 只要能感受到風, 感受到沙子,感受到空氣, 人畢竟還是能活下去的。
那次在醫院裡甦醒過後,面對殘缺的肢體,全滅的隊友, 區區分手信,對她而言又算得上甚麼呢?如此回看剛穿越時將愛情當做一切,只是遠遠地看上他一眼便能滿足的自己,簡直就恍如隔世一般。
那個時候的她,為甚麼就能如此輕易地滿足呢?
一定,是因為變得過於貪心了吧。
寧次沒有義務負擔她的殘缺的人生,哪怕那一日他短暫地克服了恐懼,回到了她的身邊。
只是,如今石頭就這樣放下,她的心卻莫名地輕鬆了起來。
她再不用為他是否會在未來離開而患得患失,因為他終於離開了。她也不再將必須要成功的復健作為挽留對方的籌碼之一,也不必為自己夠不夠優秀,能不能配得上對方這些粗淺的問題而焦慮,她終於可以,徹徹底底地,為了自己而活。
於是她緩緩張開手臂,任由自己躺倒在地上。
笨蛋紗耶香,現在看起來一定很傻。
她想。
真是可惜。
紗耶香又天馬行空地亂想。
當初盡給膽小鬼留了兔子玩偶,怎麼沒有問膽小鬼要個對應的禮物呢?以至事到如今,連個念想都沒有。
說到禮物,她又回想起許久以前寧次給她買的兩個杯子。
突然之間,沒有由來的,紗耶香想笑。
儘管算是失戀了。
單方面的失戀——?
但是,她仍然還是想著他。
一切如常。
又是被千代拒之門外的一天,又是充實的學習傀儡術的一天,又是沒有他回信的一天……就這樣去思考便好了。
再也不用焦慮,沒有期待與失望,沒有反覆的患得患失的未來。
她的思維停頓了片刻。
— —騙人的。
那種未來和樂觀,怎可能真實存在?
紗耶香閉上眼睛,她的手臂無力地搭在面上,不受控制地泛起潮溼的眼瞼下,腦海裡回閃過的,卻全都是那天夜色下,他那雙認真的,素白色的眼睛。
他的眼睛,他的聲音,還有他早熟的作風和樣貌,實在太會騙人了。
使得她一度快要忘記了— —
他還只是個少年。
可是。
她仍然還愛著他。
長久的,專注的追尋與看見,自穿越前,到穿越後,跨越時空與時間的界限,這已然成為一種本能。
對自己喜歡的人有濾鏡,對他心存幻想,渴望他是個能為了自己負擔一切的,無所不能的英雄,不是無可厚非嗎?
只是,她又想:
如果從此往後,他能解除籠中鳥,獲得更好的前途,變成更好的他自己— — 只要這是他自行選擇的道路,她又有甚麼理由阻止呢?
沒有人比她更清楚他對自由的渴望。
不能到了最關鍵的時候,她反而成為他追求夢想的阻礙。
分明是個膽小鬼,分明習慣於用理性的選擇逃避一切,在那個時候卻也曾經為她勇敢過一次。
她又還能有甚麼不滿足的呢?
只是如今——這個角色輪到她了。
正如那時候,他沉默地接納了她全部的歇斯底里,譏諷與挖苦,現在,她也應當理解與接納這一切,哪怕這種接納,將會指向分離。
##
寧次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度過那一個月的。
他自認,自己並非塑夜叔伯那般不顧一切之人——正如塑夜所說,塑夜已經沒有了愛人,主君和摯友,他已經甚麼都沒有了,而他卻仍然還擁有著這一切,正是因為牽掛與聯絡太多,反而致使他空餘著火種,獲得的不是滿心歡喜,而是徹骨的迷茫與恐懼。
在此之前,他從未思考過,當有一日,抗爭的火種真的落到了他的手中時,他並未如想象中一般毫不猶豫地爭取權利,而是宛若竊取了甚麼珍貴之物的盜賊一般無處安放。
自宗祠罰跪三日,與日足的那場談話之後,他便大病一場,整整一週都燒的不省人事。
他沒有向火影請假,只草草地服了點從犄角旮旯裡翻出來的,不知道有沒有過期的藥便像如常一般地去出任務——他已經很久沒有生過病了。
然而這種異常終究未能瞞過凱班的眼睛,在任務中昏迷後,在邁特凱的強制要求下,他被迫休了假,像個殭屍一樣虛弱地躺在病床上。在這期間,只餘下凱班與雛田大小姐時常前往探望,日足得知他的近況,也會派人明裡暗裡地送些東西過來,他沒有拒絕,也沒有接受,於是那些東西便草草地堆積在角落裡,無人問津。
發熱燒的最為痛苦的那幾日,他只是一眨不眨地,僵直地躺在床上——額上灼燒一般的炎熱宛若印記正在發動,昏沉而模糊的視野中,他彷彿看到紗耶香正坐在輪椅上,她吃力地往柺杖上纏繞著布條,注意到他的視線,碧綠色的眼眸轉動過來。
然而他不敢與她對上視線,那幻影便就那樣突兀地消散開來。
於是他就那樣僵立在原地許久,紅著眼眶,像是正與甚麼做著激烈鬥爭,卻又失了目標一般憤怒而茫然,逐漸抽條的,向著成年男性而轉化的這副軀體裡似乎正湧現出無限的力量,這龐大的,難以抑制的攻擊性著實無處釋放,於是他便只能朝著自己發洩。
他看見鏡子裡的自己——鬼使神差的,他覺得裡頭的那張面孔與他曾經在未來之鏡中看到的那個,選擇了自由之死的忍者聯軍的自己越來越相似,他們之間的界限越來越模糊,直至完全重疊。
——甚至還不如鏡中的自己。
於是,他想,他要報復他。
——他偷偷地將藥倒掉,咳嗽的撕心肺裂的,近乎要將身軀裂成兩半的痛苦裡,他明白了。
他並不想好起來。
似乎只要這樣,便能逃避做最後的那個選擇。
可是,他的身體畢竟是年輕的,充滿活力的,且健康的——他們不會允許他這樣長時間地生病,他的身體不會允許,就連他自己的自尊心,也不會允許。
再如何糾纏,再如何不情願,他終究還是一天天地好了起來。
他開始畏懼給紗耶香寫信。
然而紗耶香的信仍會一封封地自砂隱寄送過來——以三天為界,似乎永不疲累,她有時候也會在信中吐槽自己寄的太頻繁會惹得信使生氣,但是仍會抑制不住地給他寄信,她偶爾會一同寄些風之國的特產來,聽小櫻提到他生病的事情,也會擔憂他的近況。
她寫:“寧次君。”
她寫:“砂隱的星空很美麗。”
她寫:“今日的修行也很順利,我又學到了新的知識。”
她寫:“託小櫻帶了些土特產,不知道你喜不喜歡。”
她寫:“你怎麼不回信了?是最近太忙了嗎?”
她寫:“是我寫的太多了嗎?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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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齊摞著的信紙邊上,是同樣工整的回信。
他寫:“紗耶香。”
他寫:“明信片收到了。”
他寫:“一切安好。”
他寫:“土特產收到了,很喜歡。”
……
他寫:“最近太忙。”
他寫:“一點也不多。”
他寫:“塑夜死了。”
他寫:“我很想你。”
他寫:“我生病了。”
他寫:“我不知如何面對你。”
他寫:“希望你理解。”
他寫:“ 別再寄來。”
然而這些全部的一切,都被團成一團皺巴巴的紙團,安靜地滾落在房間的一角,卻是一封都未曾寄送出去,它們斑駁地落在使得這間整潔的屋子出現了極為突兀的、刺目的不協調。它們有的被揉得很緊,拳頭大小,堅硬得像石子;有的只是倉促一握,還鬆散地保持著信紙的大致形狀,邊緣翹起,露出裡面墨跡洇染的只言片語。
寧次沒有清理它們。
起初或許是高燒無力,後來則像是一種刻意為之的自我折磨。每天,他掙扎著從混亂的夢境或無盡的昏沉中醒來,視線總會不由自主地掠過那些灰白的、蜷縮的紙團。它們靜靜地待在那裡,像是一個個沉默的、被遺棄的自我,記錄著他每一次提筆的衝動,每一次詞窮的困頓,每一次最終無法承受的、懦弱的退縮。
他寫下的句子越來越短,越來越支離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