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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chapter.167 他恨不能,殺……

2026-05-19 作者:草帽的夙敵

第167章 他恨不能,殺……

很久以後, 當寧次回想起這一日,猶然還記得——

在周圍驟然響起的、非人一般的慘嚎聲中,寧次看見塑夜叔伯望向他的最後一眼。那雙總是盛滿譏誚或狂熱的白色眸子裡, 此刻甚麼都沒有, 只剩下一片荒蕪的、瞭然的平靜。然後, 那點平靜也被額頭上炸開的綠光吞沒了。

那時候, 他在想甚麼呢?寧次並不知道。但是無端地, 他卻莫名地回想起很久以前, 塑夜教他手裡劍術時說過的話。

他說:“寧次, 真正的殺招,往往來自你最難以防備的方向。”

而現在, 他明白了。

最難防備的,原來是人心。

隨著那道綠色的符文驟然亮起,絕望的哀嚎頓時宛若轟鳴一般在寧次的耳畔炸開,痛苦的翻滾,猶如針錐一般強烈的痛楚在反叛者們的額際深邃地蔓延著,這種直接作用於人精神的痛楚足矣摧毀任何人的意志與精神, 何況泰宗並沒有手下留情的意思, 那景象如此慘烈,以至儘管並沒有受到波及,寧次卻只覺得自己額際的那道咒印在此刻也宛若共鳴一般地, 隱隱地散發著宛若燒紅烙鐵一般的強烈灼燒感。

他曾經見過父親、見過陽太, 見過許多人被懲罰施展籠中鳥,但是日足多半點到即止, 若非深入地逾越他的底線,他從不會如此強烈地,長時間地, 且深入地去發動籠中鳥的咒印,是以這是寧次第一次見到如此多的族人,在如此近的距離,從先前那樣的一種強壯的,鮮活的,乃至於近乎是佔據優勢的局面轉瞬之間淪為這般在痛苦翻滾著的,口吐白沫的,甚至奮力用自己的腦袋撞擊著地面以求快點結束的姿態與模樣。

寧次立於其中,他目睹著這些同類絕望的哀鳴,一時間,竟生出些兔死狐悲的觸感,一種深邃地,自靈魂深處生出的,切實的恐懼攥緊了他的心臟。

在那一刻,他竟扭曲地,油然而生地想著:

他不是他們中的一員,真是太好了。

然而在他意識到這種念頭在出現的一瞬間,便將他轉瞬拉入了另一種,近乎於不可思議地,精神上的煉獄。

他想,他怎麼能這麼想呢?

泰宗長久地催動著咒印,那些綠色的,宛若生根發芽一般的印記便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不斷地在這些殘破鳥兒們的額際蔓延,宛若樹根一般深深地扎入這些他們的腦海之中,乃至於最終徹底摧毀他們的精神,使其成為生物學意義上的腦死亡。

這不是鎮壓。

——這是屠殺。

他是要他們,活活的痛死。

寧次不自覺地退後了一步。

他顫抖著。

他恐懼著。

他還知道,自己必須要做些甚麼。

必須要做些甚麼。

但是——

當他對上那些在地上翻滾著的,只餘眼白的眼睛,他回想起不久之前自己閃現過腦海的,慶幸於自己並不是他們中的一員的,幾近令他難以原諒自己的念頭,一時間,天與地似乎都扭曲了,他感覺到自己彷彿被抽離到半空之中,近乎自虐一般地強迫著自己將眼前這淒厲的,宛若人間煉獄般的景象死死地刻入腦海之中。

——他們彷彿在盯著他,在同他說話。

他們在說:

【日向寧次。】

【你這個宗家的走狗。】

【分家的叛徒。】

一時間,他竟快要難以呼吸。

一股強烈的,劇烈的悲憫自腳底湧出——有那麼一瞬間,他想發瘋,他想衝著泰宗而去,他想就這樣,與這些與他一般處境,卻比他更加勇敢與決絕的同類們一同死在這鳥籠之中,但是當這種念頭浮現的同時,那到佇立在中央的,宛若亙古不變的身影卻像是有所察覺一般地回過身來,他蒼老而年邁的白眼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於是他的抗爭尚未起頭,便像是被恐懼攥奪了心神一般,只能死死地站在原地,任憑自己嘶啞的,瀕臨破碎的呼吸聲殘存著,無聲地,巨大的,近乎要將他撕裂的嘶吼消散在原地,到最後,竟是連半分都未能發出。

他沒有心力去思考,泰宗為何會突然看他這一眼。

只是有一點,他清楚——

這個年邁的老者,在那一瞬間,一定已然清晰地察覺了他那不受控制的,一閃而逝的強烈殺意。

伴隨著時間的逐漸流逝,周圍的,淒厲的哀嚎已然逐漸平息了下去,寧次不敢去想它們消失的原因,他眼睜睜地看著陽太的面上逐漸浮現出一股死人一般的,白色的僵直,看著一張張熟悉的面孔,像是被陸續碾死的螻蟻一般逐步的停止了掙扎。

而他看著。

他只是看著。

他竟然只是看著!

他恨不能,殺了自己。

只是緊接著,就像是聽到了這樣一種召喚一般,一柄苦無就那樣被投擲到他的跟前,與族地堅實的地面碰撞出清脆的響聲——如此刺耳,如此醒目。

它尖銳的稜角,冰冷的質地,漆黑的,泛著油亮光芒的外形在此刻顯得極其陌生,他以一種近乎於木訥的,古怪的目光審視著它,就像是從來沒有見過苦無這一物件似的。

“寧次。”

他聽見泰宗開口了。

“把它撿起來。”

老者正看著他,伊呂波看著他,雛田和花火看著他,塑夜看著他,陽太看著他,周圍所有的,其他的剩餘未曾參加塑夜行動的日向族人們,以及那些早已倒在地上的,反叛者們正看著他。

“我要你。”泰宗。“用它,殺了塑夜。”

寧次僵直著,泰宗的面龐在這一刻彷彿正在扭曲著變形,他的聲音似乎從極其遙遠的地方傳來,又似乎近在咫尺,他理解他的話,但是又似乎不理解他的話——泰宗要他殺了塑夜叔伯,在宗家,在分家所有人的面前。

正如那一日伊呂波在所有人的面前,為摧毀父親靈位的事情毫無尊嚴地道歉。

而如今,他將要在眾目睽睽之下殺了奄奄一息的塑夜叔伯,坐實自己分家的叛徒,宗家的走狗的身份與立場。

這將會是他沾染著鮮血,背叛與代價的投名狀——

在此之後,他將會徹徹底底地殺死曾經的那個日向寧次,並將毫無選擇地,重複地走向面前這條唯一的道路——他與伊呂波,將會再也,沒有任何實質上的不同。

荒誕。

抗拒。

厭惡。

直逼面門的,寧願奔襲於死亡的痛苦。

他僵硬在原地,腦仁突突地疼痛,漫長地,近乎窒息一般的痛苦攥緊了他的靈魂,每一寸都似乎在預謀著,針對著那個曾經的名為‘日向寧次’的自我的謀殺。

求生的本能在嘶吼地反應著:

——撿起苦無,殺死塑夜,哪怕要徹底地成為下一個伊呂波,成為愧疚的倖存者,至少能夠存活下來!這不是你的錯,只有活下來,一切才有迴旋的餘地!

殘存的自我在掙扎著:

——撿起苦無,殺了泰宗或者自殺!寧可死在這裡,也不要成為那樣的人!你難道忘記了父親的死,忘記了陽太,忘記了由美,忘記了這麼多年的恨嗎!

他的靈魂彷彿被撕裂成了兩半,劇烈的耳鳴聲中,他彷彿退行回了那個孩童時期的自己,只是不自覺地試圖向後退去,就彷彿只要不作出選擇,就永遠不用長大一般——

他看見日向泰宗眼底愈發透露的失望之色。

“看起來。”泰宗看著他。“你不願意——?”

“寧次!”寧次突然聽見日向日足焦急地聲音,他的聲音可堪稱地上嚴厲。“撿起苦無!”

寧次僵硬著。

“寧次!”日足再度抬高聲音,他甚至向前走了一步。“立刻撿起苦無!現在!快!”

然而少年仍然只是僵硬著,像是完全失去了任何反應能力一般。

日向泰宗只是緩緩抬起手來,他的手慢慢地自下而上抬起,無比熟悉那種手印的雛田瞳孔當即一縮——

“爺爺——!不要!”雛田當即衝上前去,她直接跪在了泰宗的面前,頭深深地磕在地面上。“寧次哥哥他……他,塑夜叔叔……不,日向塑夜畢竟是寧次哥哥的養父,他對宗家絕無二心,哪怕在剛才的混亂之中,他也一直在保護著我!他……他只是還需要時間——”

“他猶豫了。”日向泰宗的聲音冰冷地從上方傳來,他的柺杖重重地點在地上。

“在我這裡,猶豫就代表著拒絕。”他向前走了一步,繞過雛田緩慢地朝著寧次所在的方向走去。“猶豫,代表著思考。”

“猶豫,代表著質疑。”

“猶豫,代表著異心。”泰宗接著向前走去。“當一個人猶豫了,甚至敢於當著我的面,如此長久地思考,就說明——”

“哪怕他接下來會照著我的要求去行動,也在心底對我的決議心存不滿。”泰宗。“而就在剛才,在這裡,有不少的人正在猶豫。”

他這話一出,邊上的眾多尚存的,未曾參與反叛的分家族人們當即陸續跪了下來——他們的面色煞白,神經緊繃,而就在距離泰宗最近的前列,伊呂波早在他說話的第一時間便已經沉默地跪了下來,日向觀月則緊隨其後。

“猶豫了,就代表著投機。”泰宗的視線掠過面前的眾多族人。“代表著,如若有機會,隨時可能轉變陣營。”

“在戰場上,猶豫是致命的。”日向泰宗。“在政治上,亦是如此。”

“你以為你沒有作出選擇。”他的目光落在少年蒼白的面容上。“可是,你早已作出了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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