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他隱隱……
靜謐的夜晚, 路燈零碎的光照在民居那扇襤褸的門前,沉悶的三聲聲響過後,那扇掉了漆的木門伴隨著一聲令人牙酸的轉動聲被開啟, 昏暗的玄關處, 一張纖瘦而單薄的面龐顯露出來——正是日向觀月。
他戴著一副黑框眼鏡, 上半身穿著一件看起來十分隨性, 甚至帶著幾分邋遢的白色T衫, 半張臉遮掩在陰影之中, 雜亂的黑髮亂翹著, 看到來訪者是塑夜,他顯得並不吃驚, 只是在片刻的停頓過後,讓開玄關處窄小的位置。
“進來吧。”
他說。
塑夜微微一怔,他的眸底閃過一抹隱晦的警覺,放在口袋裡的手摩挲了片刻手中的卷軸。
短暫的,近乎凝固一般的停頓。
“……怎麼了嗎?”觀月抬起手扶了扶眼鏡,他的眼睛掩蓋在一片鏡片的反光之下。
“不。”塑夜勾起唇角, 他不動聲色地帶上身後的門, 跟著觀月一併進了門內。“只是覺得,觀月長大了……比起你姐姐還在的時候,變得更加懂事, 更加知禮數了。”
說著, 他示意一般地努了努下巴,示意觀月的目光落到桌子上已然擺好的兩副茶盞上。
少年的面色頓時一僵, 塑夜將這一切盡數收入眼底,心底只餘一片悲涼。
“誒呀,剛好我也有點口渴了。”片刻的停頓過後, 塑夜主動打破了沉默,他自然地坐到茶几的對面,意有所指地開口詢問。“觀月,交女朋友了?我記得你好像是一個人獨居的吧?”
說著,他便打算伸手去摸那杯最近的茶盞,然而尚未等到塑夜的手來得及碰到杯沿,觀月便一把將那杯子一把奪過。
“茶涼了。”少年聲音冷硬,拿著茶盞的手卻是透露出幾分不易察覺的顫抖。“用涼了的茶水招待客人,未免失了禮節。”
塑夜看著他。
“誒呀,這坐墊都是熱騰的,觀月準備的真周到,就連墊子都提前幫我熱好了。”塑夜誇張地開口。“我這個準姐夫,可要感動哭了。”
氣氛頓時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他的雙手沿著木製茶几的紋路慢慢地摸到邊沿,那雙彷彿能洞穿一切的白色雙瞳眸色深邃,周身散發出強烈的壓迫感。
“剛才——”他的聲音銳利。“有誰,來過你家?”
片刻的安靜過後,塑夜感覺到少年疲憊地嘆了口氣,他將手中的茶盞放回桌面上,抬手細緻地調整了眼鏡的邊腳,拉開他對面的墊子盤腿坐下,才像是終於抽出空閒來一般定定地看向眼前的塑夜。
“日向塑夜。”觀月。“你老糊塗了嗎?”
他頓了頓。
“我一個人住已經是幾年前的事情了,這棟屋子有兩層,我一個人住這麼大的地方合適嗎?姐姐死後父母便舍了那套房子搬來與我一起同住了,若是不信我大可叫母親下來同你驗證。”觀月。“再說,我在封印班已有數年,待人接物總是得有長進,當然,如果你喜歡的話,我也可以繼續喊你白痴姐夫。”
日向塑夜同他對視了片刻,他看著少年的眼睛。
“既然如此。”塑夜。“那就請伯母下來吧。”
日向觀月一頓。
“如若你說的事是真的,我就當場向你和伯母——為我的懷疑道歉。”塑夜說。“在此之後,無論你如何責罰於我,又或者有甚麼要求,只要在我的能力範圍內,我都會滿足。”
日向觀月怔楞片刻,他的眉宇不自覺地蹙起,撐著桌子站起身來。
“你就懷疑我到如此地步——?”觀月。“日向塑夜,可別忘了,你現在時間緊迫,如果我不幫你,沒有人能幫的了你!”
“抱歉,觀月。”塑夜跟著緩緩站起身來,他白色的眸底流露出幾分決意。“我賭不起。”
日向觀月咬了咬牙,在塑夜看不到的角落裡,他的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
“你等著——”他憤憤的說著,轉身便朝著二樓所在的方向走去——然而就在他走到一半的時候,卻只聽得下方突然傳來男人充滿歉意的聲音。
“等等,觀月。”他輕聲說。“抱歉。”
塑夜的面色隱藏在劉海下的陰影中。
“不要……再去打擾伯母了。”觀月聽見他說。“在這件屋子裡……我不想做任何傷害她的事情。”
觀月的步伐一頓,他回過身,只見塑夜的視線無意識地落在一旁櫃門邊上供奉著的神龕上——炊煙裊裊的香火之後,昔日螢微笑的相片供奉其後。
“她在注視著我。”
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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塑夜走了。
他沉默地將卷軸交給了觀月,並要求他在十日內破解籠中鳥的咒印,依照約定,十日之後他將會帶著名單上存在的,所有與這次行動有所關聯的人在約定的地點集體解咒,隨及在解咒的當日,他們便會依照計劃發動政變——
其最終目的很明確:殺光當前的宗家血脈,包括日向日足與他的一對女兒,及泰宗和伊呂波勢力,宗家和分家是相對的概念,只要宗家的血脈斷絕,則也就不再會有分家,自此以後,世界上將再也沒有人能夠隨意掌控他們的生死,也不會因為僅僅一句冒犯或出言不遜,便時刻忐忑著失去性命。
到那個時候,殘存下來的他們便是日向一族的倖存者,屆時再由分家內部推選出新任家主,如此,火影及木葉不可能同意失去日向一族這一助力,他們必然會承認這一被推選出來的新家主,至於籠中鳥的咒印,塑夜計劃在解除全體分家的咒印後便將之銷燬,使得往後的日向一族將再也不能使用這樣的方式操控族人,自此,日向將再無宗分家之分。
日子就這樣緊鑼密鼓地一日復一日地度過,在這段日子裡,寧次依舊跟隨凱班一同執行任務,然而每當回到族地,他都能感覺到數股針扎一般的視線潛移默化地穿行著,他偶會看到一些同樣剛執行完任務的族人與他擦肩而過,他們會面色如常地與寧次打招呼,寧次點頭回禮的同時,卻常會不自覺地想——
他(眼前的這名與他剛打過招呼的族人),會是參加塑夜計劃的人選之一嗎?
這種想法像是毒藥一般潛移默化地自他的骨髓中滲出,以至近乎快要將他變成一隻驚弓之鳥,日足的面色一日比一日凝重,寧次被派遣跟隨雛田出任務的次數也越來越多,顯然是在防備著在接下來的這段日子裡,塑夜會突然選擇從雛田的身上下手,並突然展開行動。
雖然誰都沒有在明面上表露出絲毫,但這種草木皆兵一般的凝重感,終究還是令寧次感到一股油然而生的寒意。
在這段時日內,他時常從噩夢中驚醒——夢到某一日,他正奉命護衛著雛田大小姐,然而一轉身,她卻倒在血泊之中,一柄纖長的刀劍自黑暗中伸出,直直地穿透了她的心臟,直到那兇手的面龐隨著他的視線上移,塑夜那張冰冷的側臉才映入眼中。
“寧次。”夢中的塑夜冰冷地看著他。“下一個,就是你。”
當他自夢中驚醒的時候,窗外卻還是半夜,寧次拉開窗戶,外頭微微溼潤的風散漫地穿透進來,吹起他披散著的長髮,使得壓在桌面上的信紙嘩嘩作響。他回過神來,看見窗戶上衣架的倒影——那隻紗耶香給他的兔子玩偶零散地掛在上頭,伴隨著風聲隱隱浮動著。
他不由自主地走過去,將它捧在手心裡。
【“數年以前,我曾經作為分家的一員,作為日差大人的部下一同在第三次忍界大戰中執行保護宗家,也就是現在的日足大人的任務。”塑夜。“那時候,同隊的分家成員中,曾經有一位是我的未婚妻,我們相識相愛,約定好戰爭結束後就在一起。”
“可是,在那次任務中,衝出敵人的包圍圈後,分明以日差大人的實力,只要付出一定的代價迴旋就能就回她,可是——日足大人卻選擇放棄了她。”
“從那一天開始……”塑夜的聲音浸染著夜色的寒意。“——我便極其的,憎恨著日足大人,憎恨著宗家。”】
塑夜曾經的話語迴響在他的耳畔,使得他久久地不能平靜。
在某些時候,寧次會想——塑夜叔伯其實與他很像。
早年的時候,自己因為父親的死憎恨宗家,那時候的恨,曾經一度到了決絕而不顧一切的程度,只是那個時候,日向塑夜,這個作為父親曾經部下的男人第一次主動地湊近到他的跟前,不是以往與父親交流時,那樣一種調侃的,他常常習慣了的,又無比痛恨的幽默的語氣,而是一種深刻的,享有共鳴的語氣——
他問他。
“恨嗎?”
恨。
怎麼不恨?
只是,塑夜與他終究是不同的,這種不同是從何處開始的呢?
——他隱隱是知道的。
他怔怔地看著手中柔軟的布制玩偶。
如果有一日,紗耶香不在了——
他也會變成下一個日向塑夜嗎?
他不受控制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