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選吧。”
寧次想, 這個世界瘋了,他的叔伯瘋了,一切都瘋了, 這時候的他, 還是一個對政治敘事毫無干涉, 畏懼思考, 逃避思考的少年, 他的世界很小, 對於許多問題的思考仍然停留在簡單的對錯、道德與自身遭遇不公的思量上, 由此,對於這些遠離他的世界的東西, 他向來是敬而遠之的。
甚至,在不久之前,他的世界還只有修行、與未來之鏡的命運抗爭,學會用更平等的方式去愛人這些雖然沉重,但相較而言顯得更加線性與簡單的人生課題。
只是,當那個晚上, 塑夜第一次出現在他的面前, 伊呂波的搜查赤裸裸地呈現在他面前的時候,他知道——
一切都回不去了。
一股無形的,巨大的壓迫感彷彿帶有千鈞之力, 重重地, 自上而下的向他席捲而來——而他,對於這場災禍的到來毫無任何具體的思想準備, 儘管對於塑夜說的這些話,在潛意識裡,他並非全然毫無對應的思考, 但是,他向來不喜,也不願從這樣的視角去審視自身與周圍的人之間的關係。
他希望日足的教導是出自於長輩對後輩的關愛,而非利益扶持的考量;
希望與雛田大小姐之間的關係僅被解讀為作為兄長守護妹妹的成長,而非分家對宗家的義務;
希望與塑夜間的聯絡僅是親如父子的養育之恩,而非浸染著復仇的算計;
希望自己的才華是守護重要之物,戰勝命運的手段,而非各方盤旋的籌碼;
希望能克服內心的軟弱,作為平等的愛人,給喜歡的女孩子幸福。
只是,他向來不願點明——
就像是父親死時想的是為的是保護自己的親人,守護自己的孩子而死,而絕非想的是為宗家,作為宗家家主的替死鬼而死,但是儘管他這樣思考,卻全然無法否認這樣的死亡在另一面,卻是全然的政治交換,他的理性賦予他這樣冰冷的敘事視角,感性卻在厭惡,甚至逃避這樣的邏輯。
而如今,他終於不得不同時直面這兩種同時存在的視角,不得不嘗試用另一種冰冷的邏輯來理解,甚至是習慣於這樣去思考所有的一切。
“寧次。”塑夜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很遺憾。”
他看著他。
“你該長大了。”
寧次紅著眼睛,他死死地盯著面前的這個男人。
“你必須學會用冰冷的視角來看待這個世界。”塑夜彷彿看穿了他一般開口。“你的老師凱,以及隊友李和天天,他們和你生活在完全不同的一個世界裡,你被他們的熱情和真摯所打動,我不否認,那確實是一種生存方式。”
“可是,他們與你的處境截然不同。”
他白色的眸底流露出冷意,像是命運的宣判。
“你不能,用他們的生存方式,來代替你的。”他說。“就算不願意,你也得學會這套邏輯——為了鬥爭,為了自由,為了……你想要守護的一切。”
“這就是大人的世界。”塑夜。“在這裡,只有價值與交換,為自己的一切選擇而負責,坎坷艱難而未知的險路,墜入深淵的苦楚,與不為人知的孤獨。在這裡,沒有人會為你歡呼,沒有人真誠的渴望你的勝利,所有人都在等待著一個機會,一個隨時將你拉下去,取而代之的機會。這就是競爭,這就是生存,你要成為一匹狼,與其他的狼撕咬,爭奪他們嘴裡的肉——無論你的姿態會有多難看,會被多少人非議,甚至成為與你的價值觀截然不符的人。”
“當然。”他說。“你也可以繼續故步自封下去,選擇永遠都不踏入這個世界,然後,與你的父親一樣,成為一個徹徹底底的旁觀者,抱持著理解的美夢,成為那塊最為肥美的羊肉。”
他靜候著——直到看著他所熟悉的孩子肉眼可見的顫抖起來,他素白的眸子裡是從未有過的戾氣,那是一種本能般的,動物性的威壓,像是正長成的猛禽正在釋放出強烈的,宛若攻擊一般的警告——他在憤怒,在生氣,似乎是在對著塑夜,又似乎是在對著自己,像是在進攻,又像是在防禦。
終於,在這劇烈的,內心的拉扯之中,寧次一把奪過他手邊的茶盞,連帶著桌面上的茶壺,裝飾等其他物品一併掀翻,摔了個粉碎。
“你成功了。”少年說,他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我算是被你拉下這攤子渾水了。”
“但是——”
“我有一個條件。”
他看著塑夜。
“——不得對雛田大小姐和花火大人下手。”
日向塑夜沒有說話,寂靜流淌的沉默之中,寧次看見他眼底不加掩飾的失望——他被這無言的輕蔑刺痛,一時之間失了反駁的言語,只得面帶沉痛地坐了下來。
“這是我的底線。”他艱難地說。“如若這一點都無法做到,我實在無法——”
日向塑夜沉默地聽著,他先是抬眼看向面前的寧次,繼而,一把常見的,黑色的苦無出現在他的手心,他簡單地把玩了它片刻,那柄苦無在短暫的,持續了幾個週期的旋轉之後,突然之間,其鋒利的尖端被人用力地刺破在矮桌的中央,尖銳的刺破聲打斷了寧次的話語。
他鬆開手,將那柄半身刺入桌面的苦無完全暴露在寧次的面前。
“寧次。”他漫不經心地開口,像是在說今天天氣真好。“殺了我。”
少年一僵。
“或者。”日向塑夜說。“我殺了你。”
他看著眼前因他的話而動彈不得的少年。
“選吧。”
寧次的面上血色全無,一時間,死一般的寂靜蔓延著。
日向塑夜撐著膝蓋從地墊上緩慢地站了起來,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少年,突然之間,他將面前的矮桌一把掀翻。
“日向寧次!”他的面容陡然變得猙獰起來,聲音剛硬如鐵,像是猛虎的咆哮,誓要將眼前的一切全部撕碎。“你知道甚麼叫做政變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