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她實在,難以……
紗耶香出院了。
出院的那一天, 春野媽媽問她想去哪裡,紗耶香沉默了許久,直到小櫻和媽媽都覺得她或許還沒有決定好的時候, 她才說出了那個地方——
她想去木葉那條長長的河流邊隨便看看。
春野媽媽當即鬆了口氣, 不是她們忐忑不已的慰靈碑就好。
小櫻和媽媽推著輪椅帶紗耶香去了那裡——這時候的木葉已經開始轉涼了, 哪怕不是夜晚, 空氣中的風也颳得冷颼颼的, 媽媽給紗耶香帶了一條粉色的圍巾, 她裡三層外三層地把紗耶香的半張臉都圍了起來, 與她粉色的髮絲混淆在一起,看著像個治癒的草莓蛋糕。
紗耶香的手摩挲著圍巾的質地, 回想起很久以前,在前往雪之國的路上——那也是一個寒冷的天,和也嫌麻煩沒有提前準備衣物,不佔理還扯東扯西,於是她怒氣衝衝地給了他一個昇天拳,責令春樹把自己的衣服分給他。
在和也套上眾籌的保暖衣物之後, 他滑稽的裝扮叫春樹偷笑起來, 很快兩人又吵作了一團。
她不受控制地回想著,窒息一般的心痛無聲地蔓延著,突然, 河岸邊上的風猛烈地颳了起來, 兩側的草坪由近及遠地劇烈翻滾起來,遠遠看去, 就像是一片綠色的海洋。陡然之間,春野媽媽和小櫻的聲音都不見了,她的耳畔只餘下清晰地, 搖晃著的風聲,以及一道微不可聞地,落在她身側的腳步聲。
她的目光停留在草坪上那道被太陽折射出的,從她的輪椅邊上多出來的少年陰影上——他抓著輪椅的手稍稍收緊,像是正在作某種猶豫,然而尚未等到紗耶香來得及開口,他便說了一句令她熟悉又意外的話——
“今天的風。”他突然開口。“甚是喧囂啊。”
紗耶香:“……。”
長久的緘默。
有那麼一瞬間,紗耶香懷疑他瘋了,與此同時,又突然莫名地很想看看他說這話時的表情,她終是忍住了這種衝動,嘲諷的話剛滾到嘴邊,卻兀地回想起在許久以前,在同樣的河岸邊上,也是這樣大的風,這樣翻湧的草坪,寧次替她送落下的忍具包,她誤將他當成了和也,就在那時,她也曾經說過一模一樣的話。
於是她沉默許久,才堪堪撇過頭去。
“這算甚麼?”她說。“模仿我說話嗎?”
寧次沒有回答,過了一會兒,他才一邊推著輪椅,一邊略顯僵硬地,模仿著她當初的口氣接著開口——
“寧次,你死的好慘啊!”
紗耶香:“……。”
她終是有點繃不住了——
“喂——”
“在那天之前。”他乾澀地開口打斷她。“我還一直以為,你是在挑釁我。”
紗耶香一怔。
“因為從沒有想過,有人在告白的時候,會說那樣的話。”他的聲音淡淡地,在紗耶香看不到的地方,他的眉宇稍顯柔和下來。“畢業考試的時候也是,當著我的面變成我的樣子,做事馬馬虎虎地,還總是在出錯的時候剛巧被我撞見,看著像個特別奇怪,又特別難以捉摸的女生。”
似是此前順利開了頭的緣故,他像是逐漸尋到了話題的連線點一般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曾經,我覺得春野紗耶香很自不量力,又愛逞強,明明很弱,卻敢拖著敵人離開大部隊獨自戰鬥,是個和李一樣,一根筋,有著奇特自信的麻煩的傢伙。”他說。“於是我忍不住想看看,那究竟是莽撞,還是勇敢——”
“你到底想說甚麼——?”
她擱在膝蓋上的手不自覺地攥緊,與此同時,她感到他推著輪椅的動作停了下來。
“我很慶幸——”她聽見他說。“那個時候,我去了。”
他去了——無論是烤肉店中里根和也委託他去給紗耶香送忍具袋的時候;亦或者是雪之國的任務中,紗耶香與獨自突襲的敵人戰鬥險些滾下懸崖的時候。
“正因為我去了,所以我才知道——”他緩緩蹲下身來,輕輕地、鄭重地抓住她的手。“我有多早開始在乎你——”
因為在乎,所以糾結是挑戰還是告白;
因為在乎,所以戰鬥中能分神注意到她即將滾落懸崖;
因為在乎,所以在她詢問後,能輕易將籠中鳥的過去交託;
因為在乎,所以告誡她不要參加中忍考試;
紗耶香一怔,她未能想到他竟還能有如此坦白的一面,只是順著他的話,她回想起那些狼狽的,笨拙的,小心翼翼地,曾經為了靠近而做出努力的過往,它們隔著模糊而遙遠的時間,彷彿是上輩子發生的事情一般。
她長久地未能說話,直到那雙手上傳來的熱度近要將她燙傷,才猛地從那片窒息一般的幻象中回過神來——她侷促地深吸了口氣,轉過頭去。
“……隨你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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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那天開始,面對寧次的接近,紗耶香不再像此前那樣激烈地出言相諷,比起用冷漠疏離,或是用語言攻擊來排斥外界,更多的時間被她用來維持一種長久地,近乎於消失一般的緘默,在沒有人推動輪椅的時候,她便會像個裝飾在屋子一角的擺設一般,毫無生氣,似乎也沒有甚麼明顯的自我意志。
由於小櫻拜師了綱手,她的房間裡逐漸開始堆疊一些關乎醫療忍術的書籍,春野家飯桌上的話題也逐漸更多地落到了小櫻的修行進度上,而每當到了這種時候——儘管並不是小櫻有意為之,儘管她也明白這並非任何人的過錯。
可是。
紗耶香想。
——她與她著實過於相似了,有的時候,看著小櫻,她甚至就像是看到了正活在世界上的,另一個更加優秀,健康,有著光明未來的自己一般。
她實在,太耀眼了。
她實在,難以不嫉妒。
逐漸地,紗耶香開始條件反射一般地迴避與忍者有關的一切事物,她再也不曾像以往那樣輕快地與小櫻鬥嘴,她們之間從無話不聊到無話可說,每每聽到小櫻在飯桌上分享今日的修行進度時,她不但不能夠給出祝福,還近乎難以抑制地在心底滋生出幾分陰暗的,難以言說的怨恨來。
往日如此尋常的日常在此刻,宛若一把粗糙地開了刃的刀,一寸寸地在她的身上研磨,生活硬生生地將她逼成了一個刻薄的怪物。
她的疏遠一天比一天明顯,嫉恨也一天比一天深厚。
終於在一次飯桌上,當春野爸爸的話題正落在對小櫻前途無量的稱讚上,春野媽媽在糾結小櫻以後是在木葉醫院當領導呢,還是和綱手大人一樣成為三忍時,紗耶香默不作聲地放下了碗筷。
“我吃飽了。”她冷冷地說。
隨後,留在幾人眼中的,便只餘她費力地單手推著輪椅準備回去房間的背影。
沒有人再說話——
自那此以後,紗耶香再也沒出來與家人一同吃飯——奇異的,春野家的飯桌也越來越安靜,他們不在談論任何關於忍者,關於修行,關於小櫻未來的話題,春野爸爸不再說蹩腳的笑話,春野媽媽不再談論家長裡短的八卦,而小櫻,無論綱手的修行有多艱苦,無論她是成功了,亦或者是失敗了,他們都小心翼翼地,不再在家裡言說。
只是儘管如此,紗耶香那扇緊閉起來的房門也長久地,不再給予他們任何回應。
日子便這樣一天天地向前流淌著,伴隨著鳴人跟隨自來也離開村落開展為期二年的修行,小櫻的醫療忍術一日比一日精湛,寧次在任務數量的積累後獲得了參加上忍測驗的資格,在那之後的一年內,限於此前的木葉崩潰計劃未能透過中忍考試的大家都陸續升為了中忍。
紗耶香覺得自己彷彿置身於一場宏大的,逆向的人流之中——所有人都在往前走著,唯有她被永遠地留在了那一次木葉崩潰計劃之中。
那是一個尋常的午後。
櫻受到綱手的急招匆忙的離開了家,臨走之際,她留下的與醫療相關的書籍就那樣敞開著落在了桌上,她離開的時候,紗耶香正安靜地坐在邊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把玩著那隻此前寧次送的五十兩杯子,直到小櫻把玄關的門重重拉上,附帶下一句‘我走了!’的時候,她眼角的餘光才落到了那本攤開的醫療書籍上。
春野媽媽還在廚房裡忙著做給紗耶香的早餐。
鬼使神差的,紗耶香把玩杯子的動作停了下來,她的目光長久地落在那本攤開的書籍之上——窗外猛然吹進一陣閒逸的風,那張要開不開的書頁就那樣直愣愣的被吹了起來,它蜷縮的頁尾被無形地風撫平,徒留下上頭明顯地,有關於人體構造與斷肢重生的內容。
她眸色微怔。
小櫻,為甚麼會看這些東西?就算她天賦異稟,這些對她來說也還太早——
紗耶香抓著杯子的手陡然一鬆,接著,她麻木地在那裡呆坐了許久,一股混雜著強烈的愧疚,羞恥,與懊悔的情緒才終於宛若毒蛇一般細密的,近乎窒息一般地纏繞著她。
如影隨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