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他在哭。
為甚麼, 不放棄——?
既然已經如此思考了,如此質疑他人的道路了,為甚麼還要跟隨?
既然已經如此害怕失敗, 如此清醒地認知自己的平凡, 為甚麼還要掙扎?
既然已經決心追求尋常的人生, 並將之引以為常了, 為甚麼還會感到羞恥?
一時間, 他彷彿又回到了那個遙遠的, 曾經在日足與他在休息室內談話時浮現出的三條道路面前——他看著那條浮現出來的第三條路, 看著那條蜿蜒而伸,最終隱沒在一片黑暗之中的, 模糊不清的,曾經為他所堅定地選擇,又在此刻被紗耶香完全否決的,支離破碎的道路。
突然之間,他想到:
在那個時候,紗耶香從未開口叫他過去。
是他自己。
他自己決心要走向那條道路。
在那個時候, 他彷彿聽到了紗耶香叫他“寧次君”。
但是那個聲音其實並不屬於紗耶香。
這是因為——
在那條道路的盡頭, 有甚麼東西正在召喚著他——
“為甚麼,不放棄?”那個聲音再一次詢問他。
為甚麼,不放棄。
突然之間, 隔著面前這條遙遠地, 恍若深淵一般的破碎的道路,一個清晰地人影自迷霧的盡頭中顯現出來——他看起來已有十七八歲的模樣, 沒有佩戴護額,那張俊秀的,與他一模一樣, 卻更顯成熟的面孔上是歷經世事的沉靜,那雙與他如出一轍,又彷彿能夠穿透一切的素白雙眸仿若能夠看穿一切,隔著宿命的阻擋,直直地與他對視。
他強大,他從容,他意志決絕,他光芒萬丈。
那不是未來之鏡中,那個死於木遁扡插的,至死之際才解除了籠中鳥的,屬於忍者聯軍的日向寧次。
那是他窮盡一切,也想成為的——另一個自己。
在看見那個自己的一瞬間,他切實地,感知到一股神啟一般的召喚,這種感覺難以用言語來表述,硬要形容的話,就像是火影之於鳴人,亦或是三忍之於春樹,是人之所以能成為人本身的召喚——一直以來,他都以各種各樣的藉口來逃避與回絕這種召喚,然而這種出自本能一般的渴求,就像是幼苗之於大樹,幼鳥之於雄鷹,囚徒之於自由,帶著一種本應如此,也應當如此的,足矣令人戰慄,甚至為之而死的,成全生命本質的,對存在意義的回應。
一言以蔽之,即——
如若幼苗不能成長為參天大樹,如若幼鳥不能成長為雄鷹,如若囚徒不得掙脫牢籠而擁抱自由,那麼,幼苗將失去作為幼苗,幼鳥將失去作為幼鳥,囚徒將失去作為囚徒的存在意義——這是因為,他向來是天然的,本質地,如此知覺的:
他之所以出生,就是為了成為那個自己。
如若沒有自由,生命則毫無價值與意義。
是了,在最早的時候——或許在他的心底就是如此渴求的。
他想成為翺翔天際的鷹,而非囚禁於籠中的鳥。
只是當他看見那些試圖掙脫獵人枷鎖的,帶著慘烈傷痕,羽毛凋零,慘痛死去的同類時——儘管他是他們之中最優秀的,最有能力的,最有天賦,看起來也似乎距離成功最為接近的存在。
可父親的死,像是一道巨大的天塹,又像是一道深刻的陰影,深深地嵌在他的靈魂之中,時時告誡著他——
如果你不想擁有與他們一樣的結局,就不要做這樣一個無用的出頭之鳥。
於是他害怕了。
不光是因為抗爭的代價——
他害怕回應這種召喚之後,會走上與父親截然不同的道路。
——或許這是因為,父親的抗爭雖然帶著逃避與自欺欺人的色彩,但是對於村子,對於和平,對於年幼的他而言。
父親是偉大的。
儘管這種偉大,建立在其個人宿命的犧牲之上。
他害怕的是——
如果回應這種召喚,便等同於徹底否定了父親的偉大——他的抗爭將會與這宏大的敘事徹底剝離,徹底地,毫無藉口地,淪為個人私慾的延伸。
如果這種召喚是正確的,那麼,父親的犧牲便是徹底的,毫無意義的嗎?
他長久地,長久地與那個遙遠地,光芒萬丈的自己對視,突然之間,在這片虛無的,即將崩毀的黑暗之中,一種強烈的,翻滾著的洶湧的情緒自他的心底湧起——
不。
他並沒有否定父親。
父親仍是偉大的——正如家主所說的,他從來都沒有原諒過宗家,也沒有放下過對宗家的仇恨,由此,他始終都沒有放棄過與命運的抗爭——他仍然還記得,父親望著他額頭上的籠中鳥印記時,曾經有過的一閃而逝的,近乎掩藏不住的恨意。
那目光,那眼神,絕不是逆來順受者能夠露出的。
如若指責他仇恨宗家的反抗是一種私慾,那一直以來,被保護在‘為了日向’‘為了村子’‘為了和平’這一大義之下,滿嘴冠冕堂皇的宗家之人,又何嘗不是一種極端的自私?
恰巧就在他思考到此時,先前密實地壓在天際的雲層陡然散開,一束涼薄的月光沿著墓碑冰涼的,方形的輪廓邊沿一路蜿蜒而伸,最終匯聚成一汪銀色的水灣,停留在無名之地的中央——那個唯一烙印其上的,刻印著木葉圖紋形狀的紅色紋章之上。
銀色的光束與暗紅色的圖紋交織在一起,耀眼而刺目的白色月光之下,那片本來應是樹葉圖紋的印章與漆黑的陰影融化在一起,看起來就像是一滴正在孕育著的,即將溢位的血液——
鮮豔欲滴。
他死死地盯著那滴‘血’,眼周青筋無意識地暴起,白眼驟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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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靜安逸的病房裡,紗耶香獨自靠坐在床沿的地板上,她碧綠色的眸底黯淡無光,粉色的長髮垂落下來,遮蓋住她的半張面龐。
感知到寧次離開之後,她沒有哭,也沒有崩潰,呼叫護士鈴的按鈕在靠近床頭櫃底下的位置,不知緣由是何,她並沒有去按,只是放任自己融化在這片冰冷的,近乎要吞噬一切的黑暗之中,就像是唯有在這樣一片漆黑的,不為人所關注的地方,她才得以獲得些許安全感似的。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身體與地面接觸的地方隱秘地傳來些許涼意,她空洞的眼珠才堪堪朝著另一個方向轉動過去——那裡放置著一個她極為熟悉的,黃色的,約有巴掌大小的忍具包,是野子老師為慶祝他們成為下忍的時候,給他們三個統一購買的標配,美名其曰第六班每個人都要用上和她一個顏色的忍具袋。
她先是盯著那兒看了許久,才終於決定撐著身體湊近它——好在那裡並不算遙遠,她沒怎麼費力氣便將它攥到了手裡,忍具包是搭扣的結構設計,是以她以左手也能輕易地將它開啟,裡頭盛放著三枚黑色的苦無,兩顆兵糧丸,還有一張染著些許血跡的,在那個時候尚未被她引爆的起爆符。
不知道是何緣故,或許是卡卡西前來救場的時候順手撿到——雖然她並不覺得卡卡西會來得及管這些事情,總之它此刻仍然還安然無恙地,躺在她的忍具包裡。
她將忍具包擱置在腿上,單手從中抽出那張起爆符——它的質地並沒有看上去那樣光滑,上頭的墨跡被血跡沾染而暈開了些許,與手指接觸的部分傳來紙張特有的粗糙顆粒感。
她無意識地摩挲著手裡的起爆符,卻是全然忘記了忍者學校時伊魯卡的教導,像是在摸索一張普通的白紙一樣隨意,漆黑的夜色中,她碧綠的眸底黯淡無光,隱隱地,那張符紙的輪廓竟逐漸散發出危險的,蔚藍色的光芒——
尚未等到她的眼底來得及閃過對只是摸摸為何那符咒會突然發光的疑慮,突然之間,一道身影宛若瘋了一般自窗外闖入,她手中拿著的那張起爆符被人以極快地速度一把奪走,緊接著,她便被一股不容反抗的力道死死地按在一個充斥著涼意與潮溼的懷抱之中不得動彈。
她懵懂地仰起頭,才看到他那雙素白的眼睛。
點點溼意無聲地在她的面上暈開,她才後知後覺地稍稍瞪大眼睛——
他在哭。
被人以極為強硬地按在這樣一個明顯的,帶著後怕一般的顫抖的懷抱裡,紗耶香怔楞了足足好一會兒才試探性地,微不足道地輕微地掙脫了一下,然而就以她如今的那點力氣顯然不夠掙開,於是片刻之後,她手上的動作便也跟著沉寂下來,只是就那樣,彷彿認命一般疲憊地,沉寂的閉上眼睛。
長久地黑暗裡,她能聽到他的呼吸聲終於緩慢地逐漸平穩下來。
他像是終於平復了情緒,環在她背後的手終於在幾次蜷縮後緩慢地鬆開,伴隨著二人之間距離的逐漸拉遠,他們都在月色下看清了彼此之間對方此刻真實的模樣——一個尚且眼眶通紅,滿面淚痕,一個正狼狽地癱坐在床腳,額上仍有尚未完全乾涸的血跡。
不像樣。
作者有話說:我感覺我這篇文最大的問題就是寧次為啥會喜歡紗耶香,我這幾章算是給出答案了:
因為她是他理想自我的投射。
其實這就同時面對了一個疑問:如果紗耶香不再有反抗精神【假設】,那他喜歡的這個投射的自己就沒了,所以這就是我前文給出的恐懼,也是他逃跑的其中一個原因,那剝離這個之後,紗耶香還是紗耶香嗎?
【雖然我設定的紗耶香本質就是反抗精神但是我還是要給到這樣的一個假設的極端情境的演化】
離開這個幻影,他真的還能喜歡她嗎,這就是我給寧紗的考驗了,他現在回來以後,估計自己也沒搞明白原因,但是我覺得哈——
一個人喜歡另一個人,其實有時候就是這個人已經陪你一起經歷,一起走到這一步了,不管怎麼樣吧,其實很多時候心裡面就認定了,就像是真正的現實裡的走到最後的伴侶,你要說真的一直都圓滿,甚至精神契合嗎,我不這麼認為。
很多時候是磨合的,磨合到最後,這個人確實就是你的另一半了,因為我認為愛是一門技術,是要學習和平衡的,不是說一個人天然就有的,而很多網文流行的情感模式,其實是美化的,是一種無負擔的愛,無責任感的愛,無投射後果的愛,我只要不負責任的愛著那個我夢想的幻想就可以了,我愛的是抽象的人,而非具體的人。
也就是我認為:愛是一門技術,是磨合,是共同經歷後的認定。
甚麼叫做沒有責任感的,無投射後果的愛,其實就是很多作者不會來展示愛醜陋的一面,比如說男主就是完美的守護者,有一種‘因為我是女主你必須要無條件包容接納我’的邏輯在裡面,在這個角度是在要求男主有一種‘承擔無限責任’的隱性要求在裡面的,然後透過考驗的男主才能成為女頻文讀者的快樂投射物件。
也算是我的老毛病,因為我可能在其他爽文梗裡我就不管這些,但是這篇文裡我不得不追問,而且是用一種現實主義的方式去不斷詰問:寧紗的感情基礎來自於哪裡?
但是市場文就不會追求這些,他們就是看的差不多就過了,讀者也不會追究這些,應該算這麼說:
我在追求一種,靈魂伴侶的刻畫。
我當初設計紗耶香的時候,就覺得寧次這個男主,這麼擰巴,這麼哲學家的一個愛冥想的人,不行,也得給他配一個哲學系女主,讓他兩折騰去。
好的,我承認了從這個角度看的話我這篇文就是奔著撲街去寫的。【狂笑】
其實這就是嚴肅文學和網路文學的區別,我不能說我是嚴肅文學,只是我在用嚴肅文學的方式來寫這篇文,我其他文沒這麼寫,應該算是我的一次嘗試,或者說我認為這個梗只能用這種方式來寫。
因為在我的創作理念裡,我認為不同的梗,不同的型別的文,不同的作品是有不一樣的氣質的,然後你的感情線設計,你的人設,你的立意,你的劇情發展邏輯是要為你的主題來服務的,應該說我認為,這個梗要寫清楚寫明白,因為紗耶香這篇文我是在研究如何在火影框架內,完滿達成我認為的一種立意上與岸本對決的這樣的一個敘事實驗。
那有沒有用嚴肅文學寫流行作品的,也有的其實:其實巨人也是這麼描寫的三笠和艾倫之間的愛情的,他們之間全程沒有告白,接吻,牽手,但是誰都看得出他們很愛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