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和也,你根本……
紗耶香未能說話, 儘管她與和也之間僅有幾步的距離,但是她卻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見了那道橫在他們之間的巨大溝壑——一直以來,她和春樹都能隱隱地察覺到這道溝壑的存在, 並試圖越過它將和也從岸的另一側拉過來, 只是當她第一次除去所有的迷霧試圖看清它的全貌時, 卻只能發現那是一道深不見底的奈落深淵。
她太小看它了。
【和也會死。】
她的腦海中突然浮現出這樣一個念頭, 如此清晰, 如此明確, 如此心無旁騖。
【和也會死。】
不光里根一族的人這樣認為, 周圍的人也應當這樣認為——他就是作為祭品而出生的,是作為祭品而活著的, 這一切早在年幼時暴露缺乏與邪神相性的才能之時,早在被他的哥哥——那個天才一般的,危險的,將自己的弟弟當做玩具一般玩弄的男人的光芒所遮掩時便已然註定了。
甚至和也自己也這樣認為——就和春樹說的一般,他從來不關心自己,他早就在心底給自己判了死刑, 或許在心底還抱著些許這樣做反而是在拯救世界的念頭吧。
就和日向日差, 亦或者是原著的寧次一樣——只是這種死亡被賦予了更大的名頭,是要以更加全面的,權衡的集體利益而要挾的——正如日差是為了和平交換, 而選擇了主動代替□□足而犧牲。
但如若沒有日差的這場犧牲, 那場戰爭爆發將會導致木葉村及日向一族可預見的更大的傷亡,甚至可能致使日差在戰爭中死去, 結局與原來相同,反而帶來更多的傷害,那麼選擇犧牲來回避戰爭便是對的嗎?可若是如此思考, 倘若事情並未如同預料的一般發展,日差代替日足犧牲了,雲隱村依舊未曾妥協,戰爭還是爆發了,那這種犧牲背後的正當性真的存在嗎?
只要日向一族犧牲一人,便能換來和平——假設這樣的前提成立。
犧牲一人,能夠換來和平。
里根一族的儀式被阻止,世界會毀滅——假設這樣的前提條件成立。
犧牲一人,便能拯救世界。
那麼,這種死亡,就能被認為是理所應當的,是應當被接納的偉大嗎?
這種死亡,就能被確認為是一種賜予個體的,應允的自由嗎?
可是,不是這樣的。
紗耶香的腦海中回閃過里根和也以往的話語——對中忍考試的危險有所考量卻依然決意前往,看似漠不關心他人的生死,卻願為了同伴將自己置身於險境,每次動用請神的能力,都帶著近乎於自毀的風險,在天照加奈手中救下她時,全然未曾顧及生或死的考量。
【因為如果我現在死在這裡,世界都會毀滅也說不定呢。】
她的耳畔迴響起在第一次參加中忍考試時,她們受制於砂隱村小隊時和也曾經說過的這句話。
不是這樣的。
她看著眼前的少年。
【“因為如果我們不吵起來,你是不會注意到這裡的吧?”】
【“因為我也好,春樹也好,在你的心裡都不會有日向寧次重要。”】
【“紗耶香,我願與你一起去。”】
【“來,決定吧,就算被劃為叛忍我也會跟著你。是做,還是不做?”】
【“就是你那天……對明日香的父親說的那句話。”他搭在草坪上的手緩緩攥緊,一向看起來好似對外物漠不關心的面上竟讓紗耶香瞅出了幾分忐忑。
“就是那句……和命運有關係的話。”他低聲道。“你真的……是那麼想的嗎?”】
【“如果你打算做忍者,我就陪著你再參加一回中忍考試。”】
【“如果你不打算做忍者了,我就跟著放棄。”】
【‘無論你做甚麼樣的選擇,我都會跟隨。’】
那根本就不是告白。
——是在求救。
和也,你根本就不想死。
正如原著中的日向日差一般——他還有幼小的孩子要照顧,他還是一個父親,他一定,也根本就不想死。
無論用多麼冠冕堂皇的理由去正當化這一行為,甚至無論其本人是否真的有所意願選擇這樣‘自由的死亡’,都無法掩蓋這只是基於集體利益對單一個體正當化謀殺的事實。
“和也。”
長久的沉默過後,紗耶香開口了——她喊住正準備離開的里根和也,緩緩睜開的碧綠眸底,是一片令人心悸的決意。
“就那樣做吧。”
里根和也一頓。
“——別逗我笑了,這活像是甚麼從動畫原創裡跑出來的邪神設定,再強也只能在劇場版裡胡亂地蹦一蹦,然後被主角爆個種輕輕鬆鬆地幹掉。”她的唇角緩緩勾起,看著里根和也面上難得的帶著幾分空白、茫然與僵硬的神情,語氣卻是輕鬆了起來。
“放心吧,就算這個世界快要毀滅,也輪不到你去操心,到時候自然會有不知道從哪裡蹦出來的人力挽狂瀾的。”
她看著他,神色柔和下來。
“先前中忍考試的時候,我就說過了——‘如果再遇到像這樣的情況,你就捨棄我,像春樹那樣的事情,我再也不想經歷了。’”
里根和也僵硬著。
“就算對你,我也是一樣的。”紗耶香。“你是不想死的,是嗎?”
和也一怔。
“你只是需要有一個人這樣來清楚地告訴你,那我現在就告訴你——”
“和也,你要活著。”
“如果你為了活著,會影響到里根一族的未來,那就影響它。”
“如果你為了活著,會影響到我,春樹,還有其他人的性命,那就不要顧及我們。”
“如果你為了活著,會招致世人的唾罵,會導致滅世的災禍,那就讓它發生。”
“只有你,也只有你想要活著這件事——任何人都無法指責你。”
“你是誰,只能由你來選擇,你來定義。”紗耶香看著他。“告訴我,在你的心裡,真正的你自己到底想成為一個甚麼樣的人?”
里根和也震顫著,他垂在身側的手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紗耶香的話近乎出乎了他所有的預料,他以為她會沉默,會理解,但是最終仍會與其他所有他曾經接觸過的人那樣同情他,悲憫他,並藉此做一些自以為力所能及的事情,亦或者是成全他作為犧牲者沉浸其中自我滿足式的幻想。
——沒錯,他從未想過有人能救他。
或許在某一刻,他曾經把紗耶香視作一種清醒地幻想般的存在,或者說在渴望著世界上的某處有這樣的一個人,會突然出現在他的面前,然後帶著一種近乎於無所不能的力量解除里根一族的詛咒——但是與此同時,他又十分清楚,這樣的人並不存在於世界上。
於是他開始說服自己——犧牲是必要的,如果必要的終結能夠得到令所有人圓滿的結局的話。但是與此同時,在他的心底,又難以抑制地生出近乎於刻骨的,對於誕生於世界上的憎恨——他平等地,均衡地嫉妒與憎恨著世界上的美好,及世界上的每一個人。
無論是沉浸在少女愛戀中的紗耶香,嚮往著成為三忍之一的春樹,沉浸在在他看來和過家家沒甚麼兩樣的籠中鳥制度中的日向寧次,相信著努力能夠獲得回報的李洛克和邁特凱……他們在同一個班級裡,一同執行任務,看起來好像似乎很接近,但是其實又截然不同。
他們都有著距離他來說十分遙遠的,可選擇的自由,以及能夠盡情描繪的可期盼與接觸的未來。
“我叫里根和也,喜歡做的事情是把美好的東西毀滅給人看,不喜歡的事情是喜劇,理想是能夠見證人類滅亡的那一天。”
他是如此定義自己的。
紗耶香曾經是這樣的存在。
在鈴鐺測驗中,她是第一個不曾畏懼他請神姿態的人,加上岡中春樹與他們的第一次合作——可是那又如何?
他一邊扮演著被感化的同伴,一邊瘋狂地,近乎充滿惡意地戳破他們的夢想,諷刺他們,甚至無數次在暗中一度想要毀掉他們的夢想——
無論是對陷入流沙中的岡中春樹見死不救也好。
在沙漠中失控的請神之力,在潛意識裡地向紗耶香下了【去死】的命令也好。
那次考試中與大蛇丸分離過後,他清楚地看見了天照加奈對紗耶香下的死手卻無動於衷。
在伊比喜筆試的最後一道試題中,明知可能連累隊友再也無法成為中忍,故意舉起手來棄權也好。
正如中平良子與天照加奈所說的,他就是一個自私,卑劣的惡魔。
但是在另一方面,在局面真的快要失控到徹底崩毀的時候,他卻又矛盾的,近乎於本能般難以抑制地,沉迷於扮演那個‘好人’的存在,彷彿只要沉迷於這場同伴遊戲中,自己也能真正地,不是作為祭品,而是成為一個和他們一樣的人一般——
他在春樹陷入流沙的地方留下了記號,引導前去尋找的考官能在第一時間尋找到他。
他在紗耶香依靠友香的自殘也要靠近他時,有意識地主動抑制了自己的力量。
他在天照加奈快要殺死紗耶香的時候,再次發動請神的力量救下她。
他在筆試快要結束的時候,才終於舉起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