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番外一 陸明鬼時候
崇歷十三年冬, 程知遇凍到微僵的手拂掉陸明睫羽的落雪，指節融化雪粒，觸及同棺槨一般冰冷的屍體。那雙有過喜怒, 卻從未流露出絕望的眸子落在陸明泛青的臉上, 第一次，無法控制情緒。
陸明的魂魄輕得猶如一縷青煙，無形卻又似有形。
他站在程知遇身側，就那樣安靜地看著她, 再無病痛。
程知遇將遺詔交給了六皇子趙暄，趙暄也信守承諾, 不僅厚葬了陸明，還將程知遇提為東京第一皇商兼代詔女官。
這是千百年來，大昌第一位，卻絕不會是最後一位, 正一品女官。
剛變成鬼時的陸明極不適應，亦步亦趨地跟在程知遇身邊, 在夜裡還好, 青天白日時，便如烈火灼身，痛不欲生，只得躲在陰涼處小心翼翼行動。
好在連著幾日落雪，程知遇出行必撐傘，陸明躲在傘下也自得一些, 一隻鬼待著無聊，跟不上程知遇時便在宮牆下的陰涼處躲著，碰到一樣的孤魂野鬼，還會與人家閒聊幾句。
一個小太監似的鬼最為話癆, 問了才知，是因著他打碎了毓貴妃最喜愛的一套茶盞，便被人活活打死，投了井去。
初見他時全身腫脹、形似巨人，色暗綠，脫落的表皮下遍佈暗紅樹枝狀的紋路，隔著很遠也能聞到他身上的腐敗臭氣。熟了才知道，鬼是可以變化形態的，既可以用死時樣貌，也可以保持自己生前最喜愛的一個樣子。
此時兩人蹲在宮牆下閒聊，小太監就變成了七八歲孩童的樣子，雖是麻布衣，卻也乾淨合身。
“瞧瞧，這是我進宮前的樣子。家裡實在窮得叮噹響，那日我爹給我買了飴糖，收了管事二兩銀子，便哄騙我入了宮，自此變成了沒根的東西......”小太監似在回憶，轉頭看向陸明笑笑，“不過啊，若不是分到毓貴妃宮裡，我日子還是蠻好的。我在這待著，就是想有朝一日碰上毓貴妃路過的步輦，嚇她一回。誰知另立新帝，舊妃一道殉了葬。”
“七哥兒，你在這等那位程大人，人來了跟著人家走，卻也不見你嚇她，你是為何？”小太監將目光落到陸明身上，看著他體面的壽衣，不由得嘖嘖讚歎。
“按理說你不投胎，孤魂野鬼在這遊蕩，卻也不散，當是有無法釋懷的事，往日都是我同你說，如今你是不是也應同我說說？”活著時還分個上下尊卑，如今一道成了鬼，小太監便膽子大多了。
“無法釋懷......”陸明思索片刻，旋即笑笑，“應當是做人還沒做夠，也沒嫁得心上人，心生不甘。”
小太監瞭然，“你說的是那位程大人吧。”他嘖嘖驚歎，“不是我說話難聽，你如今只是個永不見天日的惡鬼，因著這個人，遲遲不肯離開人世，對你對她都不是好事。再者說，她如今從龍之功、女官之首，她訃聞的開頭只會是她此生政績，寫她是大昌天上地下第一女官，決計不會寫你，你這又是何苦呢？”
確實難聽。
陸明的笑容僵在臉上，一時語塞。
正是上朝，程知遇步子匆匆，一身紫袍在雪中極為乍眼，壞的是，今日她沒拿傘。
今日雪停，她便沒帶。
日頭不算烈，於陸明卻如砒霜入體，痛之入骨。
陸明下意識伸出手，面板卻似被燙到一般，劈里啪啦地炙烤聲響起，一縷煙騰空，好似在警告陸明的痴心妄想。
人鬼殊途。
陸明的眼中凝出痛苦，無邊的苦澀似是要將他吞沒，他忙不疊地收回手，躲在黑暗裡。
他好像一直都是如此，陰暗、潮溼、痛苦。
光和影將阿遇和他分割成兩個世界，從前如此，如今亦是。
宮道上的灑掃太監見程知遇走來，立即加快了手上的速度，將道上落的雪清開，揚起的雪粒衝著陸明飛來，穿過他近乎透明的身體，落到地上。
可程知遇卻在此時停下了。
站在陸明身邊，要比別的地方陰冷得多。
程知遇狐疑地看向宮牆陰涼處，這幾日打傘上朝，總覺得裹著再厚的斗篷都冷，跟程連虎提起，他也只是說是不是被小鬼纏上了，問她用不用給她找人驅一驅。
而程知遇能認識的小鬼，除了能叫人冷一點，傷不得任何人的小鬼，她只想得到一個。
她一個步子站到宮牆的陰涼處，呼吸噴灑在陸明臉上，恍惚間，他以為程知遇真的能看見他，直到她打了個冷顫。
“程大人，您這是？”小太監訝然看著莫名走進雪堆裡的程知遇。
程知遇覺得自己大抵是瘋了，尷尬笑笑，“這天太熱了，我站著涼快一會兒。”
灑掃的小太監低頭看了看自己因為太冷而穿得裡三層外三層的衣裳，一時摸不著頭腦，又不敢明著笑話程知遇，只得打著哈哈往遠一點的地方移動。
待人走遠，程知遇搓了搓自己的手，眸子垂下，一時無話。
哈出的霧氣模糊了她的眉眼，只覺得站在這，越來越冷。
是陸明往她身邊靠了靠。
一人一鬼安靜站在黑暗裡，程知遇的目光不知落在何處，陸明滿心歡喜地離她又近了近，伸手替她拂去髮間的雪粒，動作輕柔地好像一縷風。
“程大人，在這兒站著做甚麼？要到時辰了。”路過的衛大人好奇問道。
“這就來了。”程知遇揚起笑臉道：“您先走。”
“好好好。”
她理了理袍子，調整呼吸。
陸明眸中劃過一絲不捨，就當他以為程知遇要離開的時候，卻見那人朝他的方向看去，對上了他的眼睛。
呼吸在此刻一滯。
“你是陸明嗎？”程知遇剛說出口就後悔了，怎麼有人會問出這樣愚蠢的問題，就算是，他還能回答嗎？
其實她也不確定，但這幾日，總感覺有人在跟著自己，但一走進光裡，便沒了這種感覺。
若是旁人在這見到她自說自話，定會以為她被魘住了。
許是她太想陸明，只得攏袖輕言。
“如果日光會刺傷你，那便躲在我的影子裡。”
這句話，一下把他拉到回憶裡。
崇歷三年春，他還是一個小盲奴的時候便跟著她了。
“阿孃說，踩著人的影子，這個人就永遠不會離開。”
她走一步，他跟一步。
“陸明，你完蛋嘍，你要一輩子當我的小尾巴嘍～”
那時他辨不清方向，卻聽得見她的聲音。一如現在，不管他多慢，他的阿遇就在前面等著他。
他踩著她的影子。
踩一步，想一步。
永遠永遠不分開。
“陸明，快點走，上完朝我還要帶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