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觀光 “記著今日罷,今日……
三四月的煙雨連綿, 細雨打在油紙傘上,將傘面的花潤得更豔,目之所及, 綠意盎然。
慈雲觀先前被徵用, 鬧得破敗不堪,修繕的難度要比相國寺大得多。
獨觀中一株參天大樹生機勃勃,樹幹足有三人t手牽手環抱那麼粗,程知遇就站在樹下, 細雨打在樹葉上,奏出令人心靜的樂音。
“大人, 您瞧,是程娘子。”阿峰眼尖,驚喜地叫道。
陳德清正隨著災民一起搬木板,聞言用肩膀蹭了蹭臉上的汗, 倉促抬眼。
她頭一回穿那麼淡的顏色,湖藍的料子, 襯出她瞳色泛的那一點銅綠。她今個梳了素一點的髮髻, 也沒繫髮帶,只在鬢邊簪了一朵玉蘭花,不知是不是今天下雨,給花補足了水分,竟也沒有一點蔫的傾向。
阿峰欣喜地衝程知遇招了招手,轉頭過去拉石山說話, 石山便也抬頭看過來,見程知遇笑意盈盈地撐傘,也衝他們揮了揮手。
“大人,不能是來等您的吧。”阿峰的眼神在兩人之間轉來轉去, 又倏然偷笑,惹得陳德清賞他一腳。
還是石山有眼力見,連忙把陳德清手中的木板抱過來,道:“許是有事找您,大人您快去吧,這兒有我倆呢。”
“麻煩了。”陳德清斂眸,也不推諉,拍了拍身上的灰,冒雨向程知遇跑過去,雨水混著他身上的汗,風一吹,還生出些冷意。
離著只有幾步的時候,程知遇便也向前走了走,撐傘遮住他,似是沒料到陳德清能長這麼高,傘骨輕輕磕了一下他的頭迫使他彎下身子,低眉看向程知遇,淡淡的香氣縈繞在他的鼻尖,不是那種很燻人的香氣,淡淡的,融在煙雨裡的花香,卻又存在感很強。
他不知道是程知遇衣裳的薰香,還是源於她鬢邊的那株玉蘭花。
“抱歉。”程知遇注意到他和傘骨的距離,連忙抬高手腕,卻被陳德清順手接過傘柄,手指無意蹭過她的手背,溫度轉瞬即逝。
他摸了摸鼻尖,掩飾尷尬,“我撐著吧。”程知遇也沒推脫,索性鬆了手,叫陳德清好能站直身子。
“程娘子來找我的?”陳德清很是意外。
“是。”程知遇笑了笑,“我想在榆關開個鋪子,做繡坊。”
程知遇做生意很厲害,哪怕是陳德清這種不甚關注的,也有所耳聞。
“你是來要許可的?怎麼來找我,我不怎麼管這個。”陳德清往樹下走了走,來來往往的人多,裡面能清淨一點。
程知遇連忙跟上,“已拜訪過令堂。”
“那找我做甚麼?”陳德清猛地頓步,轉身好奇地問。
程知遇始料未及,一個箭步撞上他硬硬的胸肌,該死,鼻子要撞扁了。
她捂著鼻子疼得蹲下吱哇亂叫,方才那點子清冷的氣質登時蕩然無存。陳德清也沒料到她跟這麼近,想看一下人有沒有被撞壞,又不敢貿然伸手,只得半蹲著給人撐傘,無奈地問,“還好嗎?抱歉,我停得太急了。”
“沒事......唔。”程知遇兩隻手捂著鼻子,只露出一雙痛得眯起來的眼睛,長長的睫毛翹著,眼角還掛著一顆生理性的淚珠,亮晶晶的。
像一隻炸毛的小貍奴。陳德清掩下神情,“用不用叫醫師?”
“不用不用。”程知遇沒緩多久,揉著鼻子起身,“我來找你,是來僱人的。”
“僱人?”陳德清有些意外。
“如今災民多,四處乞討不說,還有打砸商鋪搶東西的,我僱了一夥山匪當護衛,卻是散漫慣了,並不趁手,不知你家的阿峰、石山有沒有空,可否借來替我管管人?”程知遇言辭懇切,眼睛亮亮的。
“叫他倆去給你看門?”陳德清沒忍住笑了一聲。
“甚麼看門!是管人,管人!”程知遇連聲反駁。
“行行行。”陳德清抿唇壓著笑意,“不過借也是一時,他倆跟我身邊跟慣了,大小也是有個官職掛身的,等榆關的事情一完,定要跟我回京,你用不長久。”
他眼中的笑意淡了淡,正經回著,“不如我在我的護衛裡給你挑個得力的,都是家生僕,還是白身,籍契你拿著就行。”
程知遇沒料到阿峰、石山是有官職的,不過一聽陳德清的辦法,忙不疊地點頭,“這樣再好不過!”
“成,我叫阿峰去辦,明個給你答覆。”陳德清道。
“我在東街的玉蘭莊上住著,當我買的,價錢隨你開......別太貴就成。”買個護衛十幾兩應是夠的,但程知遇要的是會管人的,陳德清就是要五十兩程知遇也都能接受。
陳德清又笑了,雖是淡淡的,卻也是很顯然的愉悅,“不能坑你,把心放肚子裡去。”
話音剛落,倏然聽到石山在叫他,說是有處牆砸不砸有爭議,叫陳德清來看看拿主意,陳德清應了一聲,只得匆忙了結話頭,將傘塞回她手裡。
不等程知遇反應,他又匆忙踏進雨裡,淺淺的水窪被他踏得四濺,跑走了,又在程知遇的目光裡跑回來,碎髮上還掛著玉珠,忙問她。
“你的繡坊叫甚麼名?”
“環翠閣。”程知遇眨眨眼,有些訝然。
“成。”陳德清彎了彎眉眼,“祝你生意興隆。”
言罷,又跑進雨裡,揹著身遙遙舉起手,在空中晃了晃。
阿峰嫌石山一點眼色都不會看,忙拿胳膊懟了他一下。
“你叫大人作甚麼,沒瞧見大人和程娘子聊得正美呢嗎,都笑出花了。”
石山撓撓頭,“我沒想那麼多,再說,誰見程娘子不笑得跟花一樣?”
阿峰想了想,“也是。”
*
仲夏端午忙。
陸明的法子效果顯著,進了五月,路邊再無餓死骨,只是恢復到往日繁榮,還需些時日。
賽龍舟被提上日程。
程知遇說,要辦個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規模盛大的賽龍舟。
為此,她砸了不少錢進去。
慈溪、鎮海的官員趕赴臨安學習,江淮舟下馬車時,正是夜晚,之江兩岸已經排滿擺攤的小販,商品琳琅滿目,從吃食到古玩、陶器到繡品,大宋各地的遊客來來往往,在攤子面前停留挑選。
兩岸燈火通明,江中船多如人,一盞盞明亮的燭燈掛著,映得水光粼粼。
“小官人,坐船不?”很快便有人上前與他攀談,“您來得巧,這兩日有程老闆請來的樂曲班子乘船獻曲,為首的是東京第一樂伎隱月,過會子便會從這江中行過,從江頭奏到江尾,若是乘船,便可就近賞曲,還能觀賞這兩岸風光,何樂而不為?”
“怎麼算錢?”江淮舟聞言有些心動。
“租小船100文,可以自行泛舟,畫舫300文,上有云客坊,可供小官人買些魚羹、糕點享用,要說最有名的,還得是青梅酒,東京雲客軒的招牌,誰喝了不豎大拇指?”那人興致勃勃地介紹,“您也可以尋些好友一起,下棋品酒賞曲......”
隱月的琵琶聲遙遙傳來,如山間清泉汩汩流下,在喧囂的夜市中,分外清晰。
江淮舟匆忙付了錢,畫舫上,侍女捲起紗簾,兩小碟精緻的糕點擺在他手邊,青梅酒的香氣撲鼻,他端起酒樽,輕抿一口。
他不太愛喝酒,可雲客軒的青梅酒入口綿軟,無知無覺便醺紅了面頰。
畫舫上掛著的燈明晃晃的,將夜月光輝都遮蓋住,兩岸的燈火連成一片,江面一圈一圈地盪開,被燈火映得像稀碎的銀河。
租畫舫觀光還是太奢靡了,明明,甚麼都看不清,江淮舟眯了眯眼,平白生出一絲悔意。
隱月的琵琶聲偏在此刻,強硬地鑽進他的耳朵裡。像掀起水面漣漪的風,手指輕巧撥動,一圈一圈,蕩在他的心湖。
紗簾層層疊疊被風吹起,他仰起頭,原本糊成一片的景色在隱月的船經過剎那,變得清晰,精緻華美的船舫之上,隱月坐在樂曲班子中央,鎏金流彩紅紗裙在朦朧的燈火中都乍眼,人群登時開始叫好,喧囂蓋不住那美妙的樂音。
船兩頭的侍女臉紅撲撲的,瞧著討喜,隨著船過時不時揚起手臂,洋洋灑灑的花瓣在夜空中飛舞旋轉,風吹過,花瓣夾著花香猛地砸在臉上,很輕,輕得人不覺得冒犯,只覺得榮幸。
兩船交錯剎那,江淮舟的眸與隱月在夜空中交匯,那一剎,她的指尖頓了半分,卻又很快恢復,快到除了江淮舟,沒人聽得出。
心頭那點子悔意蕩然無存。
他往後靠了靠,仰頭將手中的酒一飲而盡。
說錯了,這錢,花得太值了。
江淮舟有些醉,起身時腳步虛浮,還是人摻著他下的船。
“小官人,後日會在之江橫橋上搭高臺,有諸多節目,是賽龍舟外最惹眼的部分......”船伕喚著他,卻被他從懷中掏出的一疊子銀票堵住了後面的話。
趙儼派他來,等得就是這一刻。
“多謝了。”江淮舟鮮少這般,眯了眯眼,笑著走了。
人群將江淮舟擠來擠去,他也不惱,任由人群將他隨意帶向t別處,直到他走累了,拐出喧囂。
眼前的光亮漸漸暗下去,腦中的那點子混沌漸漸被晚風吹散。
倏然,有人叫了他的名字。
江淮舟頓步,甩了甩頭,轉眸看向身後燈火闌珊處,那站著一個人。
鎏金流彩紅紗裙。
心底日思夜想的人站在眼前,隱月反生出些怯意,彆扭地用手指撓了撓臉頰,另一隻手攥著裙襬,“江,官人。”
“隱月娘子。”江淮舟倏然笑了,笑得很溫柔,站直身子面對她虛虛作揖,語氣也不由得溫和起來,“別來無恙。”
心口砰砰地跳,臉也熱熱的,隱月羞怯地上前一步,“內個,方才在江上......”
“是我。”江淮舟彎起的唇角如月一般,柔和得像要把人融化,“我是特意去瞧的,想要一睹隱月娘子的風采,果然,天上地下,再沒這般絕妙的樂音。”
隱月被他誇得臉更熱了,整個人像燒紅的,指尖糾結地繞著帕子,“您這般誇我......上次您解圍,我還沒謝您。”
原是錢貴廣騷擾那事,江淮舟一下想起來了,只說,“別記著,不是甚麼好事,若是非要記我......記著今日罷,今日是個好日子。”他笑容和煦,宛如池中清蓮,“當你我初識。”
隱月很難解釋現在的心情,胸腔中仿若萬千蝴蝶振翅,亂得不行。她撫著心口,也恬然一笑,輕聲應了句好。
他只把這當個小插曲。江淮舟又作揖,舉手投足俊美儒雅、合乎禮儀,“天色漸晚,沒別的事,我這就回了,隱月娘子也別在外多逗留。”
“等等!”隱月急忙叫住他,眸子璀璨宛若星河,“後日賽龍舟,我會在臺上獻曲,你......還會來嗎?”
她眸中的希冀快溢位來了。
江淮舟卻被澆了個透心涼。
“後日?”江淮舟的眸閃過一絲遲疑,“江中橫橋?”
“你知道!”隱月面上欣喜不掩,“我一整天都在上面,待賽龍舟完,我便要彈新曲,你若覺著好,能不能......給我填詞?”她說完,還露出些少女的羞怯,手遮著臉試圖降下些熱。
可他卻默了默,眸中的熱切漸漸變冷,最後凝成絕望掙扎,一時間不知怎麼開口。
趙儼要他火燒演臺。
“......怎麼了嗎?”見江淮舟遲遲不答,隱月面上的笑容便淡了淡,露出些疑惑。
“沒,沒事。”江淮舟快速斂下神情,揚起一抹笑,掩住苦澀,“我一定會去的。”他的聲音很淡,卻令隱月雀躍。
她欣喜地綻開笑顏,“那就說定了!”也不再糾結,行了一禮,開開心心地跑開。
那燈火闌珊,轉瞬如大火吞沒了她的身影。
“近日臨安來來往往的人太多,魚龍混雜,定要盯緊了。”陸明的步子很快,跟在後頭的常拾險些沒跟上。
他是程連虎早些年安排進宮的,原是做灑掃的小太監,現跟到陸明近前做掌事。
“下面檢查的人說,在這幾處,囤了大量的酒。”
陸明敏銳地頓步,瞧著常拾的手指挑眉,“燒的?”
“就怕是。”常拾接話。
“只有演臺,是經我們手現搭的,若是被燒了,死了人,定會找上我們。”陸明很快便想到疑處,“不能打草驚蛇,今日不是還在修整嗎?勞匠人們趕工,多上一層防火漆,臺上掛的燈定要離紗幔遠些,再調調位置。暗中再帶一路人馬,儲好水,若是哪裡有了苗頭,定要及時撲滅,務必顧好臺上人的安危。”
“是。”常拾應得很快,他翻開隨身的冊子記著,頭也不抬,“程娘子的環翠閣派了好些人來,攤子上的帕子、扇面都繡得栩栩如生,東京都不曾有的繡樣,派人遞了話來,說賣得好,她就再給您投一筆銀子。”
“回她。”陸明斂眸無聲笑了笑,抬起步子繼續往前走,“就說我不要銀子。”
常拾抬頭疑惑,“那要甚麼?”
他步子一頓,彎唇逸出些溫柔,“我的帕子丟了,只想再討她一個。”言罷,撩開簾子走到屋裡去,只留常拾一個在外頭,不解其意。
日子過得很快,轉眼便到了端午。
兩岸喧囂,平靜的江面倏然沸騰,幾十支槳橈同時起落,激起層層浪花,鼓聲震天,槳手們合著節奏喊號,不禁叫人熱血沸騰。
江淮舟無心觀賽,只想見隱月,便坐在橋下一直等,一直等......
直到她的裙襬拂過他的膝蓋。
“您來了。”隱月站在他身前,眸中欣喜不掩飾。
“隱月娘子,該上臺了。”
“哎。”隱月應得及時,轉眸依依不捨地望著他,“你......等我啊。”她邊說邊抱著琵琶往前跑,到了跟前站定,回過頭髮現江淮舟還在看著她,便歪頭燦爛一笑,俏皮地衝他眨了眨眼。
“......好。”江淮舟遙遙望著她,喃喃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