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回宮 “你也配當皇子?”
“一斗米多少?!八十錢?你怎麼不去搶!”一百姓罵罵咧咧。
賣米那人聽了卻不惱, “這已是公道價,你去別地兒問問,臨安現已賣到一百三十錢一斗了, 你不買, 有的是人買。”他吸了一口大煙,露出燻黃的牙齒笑了笑。
後面排隊的人甩了個龍擺尾,那百姓咬了咬牙,從懷中掏出零零散散的銅幣。
孩童餓得皮包骨, 倚在孃親懷裡,兜裡掏不出銅幣的百姓吃著榆錢窩窩, 靠著這點“食糧”挺過這陣子。街頭巷尾,只餘一片死寂。
崇歷六年秋,正是荒年,六皇子趙暄結束了相國寺三年祈福日子, 終於回京。
趙暄踏進宮門的那一刻,一個韶粉宮衣的女子就撲到他身上, 淚水啪嗒啪嗒地掉在他的袖上。
那人淚眼婆娑, 目光寸寸掠過他的眉宇,嘴裡不停喃喃道:“瘦了,瘦了,為謙,你受苦了嗚嗚......”
趙暄掛著無奈但溫和的笑,溫聲道:“姐姐, 只是吃了幾年素罷了,又不是叫我去上刀山下火海,是您太想我了。”
“我苦命的孩兒啊。”姜婕妤捏著帕子泣淚,淚珠一滴一滴掛在臉上, 宛若一朵嬌花。
“哎呦,婕妤娘子,您怎麼在這兒。”隔著不遠便聽見常公公尖細的聲音,來人步子雖小,走得倒快,來了近前又染上一些客氣的笑意,“這兒風大,二位就別在這站著了。”
說罷,轉向趙暄行禮,“官家傳六哥兒到御書房一敘,六哥兒還請移步。”
趙暄踏進御書房時,燭火一跳一跳的,官家一臉疲態地倚在位子上,下面皇子分坐在兩側,每個人眼神中的情緒都有待考究。
“來了。”官家注意到聲響,說了句賜座。
趙暄行完禮恭敬地坐在角落,靜等下文。
御書房的門再次被開啟,沒有宣召的聲音,只兩道影子,被拖進光裡。姜甫恭恭敬敬地踱步走來,低著頭,步子踩得極輕,身後跟著一個人。
那人如墨的長髮隨意披在身後,淺青色竹紋的長袍包裹住他清癯的身形,輪廓分明的臉,一雙眉眼尤為乍眼。形如瑞鳳,睫羽纖長濃密宛若孔雀羽,偏無半點魅色,石紋灰的瞳色如墨跡淺淡暈開的一簾幽夢,靜默而神秘,只一眼,便讓官家憶起舊人。
那一雙眼睛,最像陸舒蘭。
姜甫呈上了穿著紅繩的小印,添油加醋地將那段荒唐債說與眾人,官家靜靜望向那雙眼,好似看見當年靈動溫柔的陸舒蘭。那年月下的誓言,少女羞紅的臉。
“你阿孃......”官家緩緩摩挲那枚小印。
“生我那日便死了。”陸明的聲音平淡如一潭死水,好像在說一個毫不相關的人。
官家一時怔住,一息便回神掩住眸底的情緒,“那你這些年怎麼過的?”
“大家都以為我是野種,茍活罷了。”陸明忍不住嗆他,垂眸片刻,記起了程知遇的教導,垂下頭去掩住恨,“......好在守得雲開見月明,我終於能堂堂正正地告訴眾人,我不是生父不詳、剋死生母的煞星,而是,您的孩子。”
“今年多大了?”
“回官家t,已二十有二。”
已經二十二年了啊......官家似是陷入回憶,跳躍的燭火映在他臉上,看不出喜怒。
相國寺那幅畫,趙暄細細描摹過他的臉,看一萬遍也不會記錯。自他邁入御書房,趙暄眸中的震驚就再未消退。
不知是從誰那裡傳來的屏息聲,過了很久很久,直到陸明跪到雙膝麻木,才聽到官家的一聲嘆息。
“按著年歲,當是七哥兒,你抬頭瞧一圈,這兩側坐的,皆是你的手足兄弟。你的阿孃......”官家眼中的惋惜不掩,微不可察地搖了搖頭繼續道:“福薄,既誕育皇子有功,便追封為婕妤。”
幾道目光灼灼地落在陸明身上,有人攥拳,有人掩飾品茶。
“過些時日叫禮部好好為你操辦一下,為你正名才是,建府之前,就在宮中暫住,多年別離,也好叫你我父子熟悉熟悉。”
陸明垂下頭靜靜聽著。
“既已認祖歸宗,便舍了舊名,就取個晟字,為光明之意,字允執,可好?”
陸明倏然抬眸,茶霧嫋嫋,升至半空,卻忽而一滯。他未啟唇,眸中的情緒卻複雜翻湧快要溢位來,腦中反覆迴盪著“趙晟”二字。
見到程知遇的第一天,她喚他的名,便是“趙晟”。
所以勞什子重生、程府株連九族、他拿到遺詔......都不是程知遇的幻夢。程知遇的好,真的都是帶著目的,步步算計。
陸明的眸中倏然泛出無邊的苦澀和絕望,他自欺欺人,自以為那些是程知遇哄他的玩笑話,他早知道,早知道,世上絕無無緣無故的好——
他早知道!!!
可心為何還是這般被千刀萬剮的疼?那些鼓勵的溫柔的話,替他延請名師、報仇雪恨,奔波千里為他尋藥治眼,以及那個吻,到底幾分是真、幾分是假?
那他的那些夢呢?
或許也不是他的臆想。
陸明只覺四肢百骸前所未有的冰冷,他麻木地應下所有人的話,無知無覺,連怎麼走出御書房的都不知道。
再見程知遇,已是七日後。
金甲列道,鼓樂震天,這一次的陸明,身上不再是寬大的不合身的袍子,隔著人群,軺車之上,繡五章青羅衣配繡四章紅羅裳,冕冠的旒珠輕輕搖晃,隔著珠簾,程知遇遙遙對上他無波無瀾的眸。
街道兩側人聲鼎沸,聲浪一疊重一疊,議論聲和呼賀聲混雜在一起,揚起的花瓣掠過陸明的肩頭。
目光交匯的剎那,鼓聲停了半拍。
風捲起程知遇的衣袂,那雙眼,那樣暖,卻灼得他心無聲鈍痛。
陸明悄然攥起手,指甲掐著為數不多的掌心肉,才堪堪讓他回神。
程知遇甚麼話都沒說,只是端起手邊的茶盞,站在茶樓窗邊,輕輕抿了一口。
茶霧消散,陸明的身影漸漸隱去,前頭宮門大開,身後人聲復沸。
他未回頭。
*
“甚麼皇子,他有母族可依?死了孃的災星。”說這話的人面容俊美,頭髮梳得一絲不茍,聲音清朗,甚是好聽。
“霄安,不可胡說。”毓貴妃慵懶地倚在美人榻上,唇紅齒白,染著蔻丹的玉手撚起一顆葡萄,放入口中,“你再瞧不起那位,人前,也是要裝裝樣子。別以為我不知,你趁如今朝上忙得焦頭爛額,官家騰不出手管他,便變本加厲地磋磨。”
“就是你要下手,也不要髒了自己的。”毓貴妃話鋒一轉,手指點唇微微一笑,“淑妃的孩子送在那位菩薩娘娘手上,趙譽最是孝順,往日他還能與太子說說場面話,如今還能說得出?”毓貴妃點到即止,勾著髮絲在指尖一繞一繞,媚態盡顯。
“是。”趙庚眸底情緒流轉,放下書叮囑道:“姐姐近些日子不便召牛乳沐浴,正是荒年,闔宮上下皆要節流,不好在此時引人注目。”
毓貴妃聞言蹙眉,“那些地方官還沒控制住災情?”
趙庚搖搖頭,“手上有糧的商戶都想著這時候發財,米價是一天比一天高,幾個知縣一合計,說是要設限,米價不得高於一百四十錢一斗,還因此與商戶動了手。”
“見血了?”毓貴妃挑了挑眉。
“嗯。”趙庚點頭,翻了一頁書,神情自若,“總之是你打我我打你,鬧得不可開交,朝上商議派人去管,推來推去也拿不出個主意。”
毓貴妃拿帕子掩唇打了個哈欠,眼神遊離地倚著自己藕似的小臂,“這就是個燙手山芋,若無十足把握,你也不要摻和。”
“是。”趙庚乖巧頷首。
待毓貴妃乏了,趙庚這才退下,步子捲起地上的落葉,塵土在空中飛舞了一會兒,才緩緩落到雪地裡。
一地銀白,一雙漆皮長靴將雪踩得吱嘎作響。
“你也配當皇子?”沉穩粗糙的聲音在陸明的耳畔響起。
極薄的素袍裹著他清癯的身體,宛如破布玩偶躺在雪地裡,乍眼的紅將地上的雪染出顏色。
冷,好冷。
冷到感受不出傷口的疼。
陸明睫羽輕顫,抖落雪粒,模糊的視線漸漸映出清晰的人形。
“既無母族可依,也討不得人庇佑,在這宮中不就如螻蟻一般,任我隨意處置?”
他想動,身體卻好似被巨石壓著,喘不過氣,也動彈不得。他只是習以為常地蜷縮著,任由如鼓點的鞭子落到他身上。
霧氣漸漸消散。
原來是你。
陸明的眸宛如淬毒的蛇死死盯著那人,夢中握著鞭子的、帶著碧色沁血扳指的手......
原來是你。
淑妃之子,當朝三皇子——趙譽。
趙譽眼中嫌惡不掩,“你那是甚麼眼神?也配瞪我?”他似是被陸明的眼神激怒,高高揚起手中的鞭,狠狠打到陸明的身上。
陸明悶哼一聲,一口鮮血吐在前襟。
他似乎還不解氣,蹲下去用鞭子挑起陸明的臉,嗤笑,“聽說入宮前,你就是程家娘子養在身側的一個盲奴罷了,想必是手段了得,誆著人家費心給你治眼睛。你說,我若是一鞭子再給你抽瞎了,你還能得著誰給你大費周章地治?”
似是想起甚麼,趙譽用鞭子拍了拍陸明的臉,輕嘲,“瞧你可憐,便大發慈悲的告訴你,程府囤了不少糧食,這些時日賺得盆滿缽滿,一躍成為東京最有名的富商,怕是買一百個盲奴都使得,哪還會記得你?”
趙譽的目光倏然變得狠厲,一鞭子抽在陸明臉上,火辣辣的疼,陸明腦中的情緒空了一瞬,雪落到他臉上,結成細小的冰晶,像淚,卻又不是淚。
血從破口滲出,被雪吞了,染出一片淡粉,像極了春日被風吹落的殘花,一簇簇落到地上。
“還想著攀上太子?做夢!我動不了他,還動不了你嗎?!”
一聲聲帛裂的悶滯聲,皮開肉綻,骨節錯位,淺薄的呼吸被碾進雪裡,直到陸明的頭終於垂下去,不再掙扎。
趙譽眼皮一跳,霎時停手,狐疑上前踢了他一腳。
天地間只剩落雪的細細簌簌聲,和陸明身體微弱到幾乎不存在的起伏。
“你在幹甚麼!”
官家暴怒的聲音陡然響起,趙譽轉過頭,卻見太子趙暥戲謔地站在官家身後看熱鬧。
趙譽慌了。
陸明再不得臉,名頭上也是正經皇子。
雪還在下,蓋住血,蓋住他的呼吸。
*
得益於這場凌虐,陸明重新又入進官家的視線。
“他好歹也是你的胞弟,你這般折辱他,辱沒的是皇家的顏面。”官家艴然不悅,他再冷漠,也容不得兄弟相爭的事情鬧到明面上來。
陸明虛弱地躺在榻上,雙目空洞平靜,靜靜看著趙譽跪在官家的腳邊,眸子淬毒一般暗暗盯著他。
注意到陸明這兒的動靜,官家尚緩和些態度,故作慈父一般,“允執醒了,身子可還有哪些不適?”
陸明輕輕搖了搖頭,強撐著身體要行禮,官家只是嘴上慈父,並未制止。
在他眼中,陸明雖是受害可憐,卻也叫人看清他是個毫無還手之力的軟弱性子,身為皇子,最忌諱軟弱二字。想到這,官家對他也沒幾分好臉色。
見陸明忍著劇痛行完禮,官家才假惺惺地叫人平身,“你這孩子,快快起身,身子弱成這樣就不要動了。”陸明應聲垂眸,乖巧地侍在一邊,原先在程知遇旁邊養著時,臉上多少還有點肉,如今入了皇宮,一個月便瘦得只剩了副骨架一般。
官家見他骨骼分明的下頜,竟也動了惻隱之心,頓了頓,“聽說你還在紫宸院裡住著,那地方偏僻窄小,不利於你養傷,日後你便搬到長寧殿去住。那雖是淮元未出宮前的舊處,卻也是風景宜人的t地界。”未滿十歲且無母撫養的皇子才住在紫宸院,那地界偏僻,若不是趙暥挑事,就是拐八百個彎也傳不到官家的耳朵裡。
趙譽惹了他,官家為息事寧人,便想把趙譽的舊住處塞給他當賠罪,這不痛不癢的處罰,卻叫陸明失了半條命去。
陸明張了張口,倏然意識到自己於官家,除了一點子血脈上的連結,並沒有甚麼得臉的用處。爭與不爭,除了讓官家平添厭惡,毫無益處。
當下,除了一點子聊勝於無的憐憫,他沒理由讓官家為他撐腰。
殿外紛紛揚揚下著雪,冷風順著罅隙將他混沌的腦吹得清醒了點,他頓了頓,嗓音清冷疏離,“多謝爹爹。”他的聲音帶著些啞意,低下頭去輕咳,袖子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同他孃親極像的眉眼。
只一眼,便叫官家幌神。
“不論是紫宸院還是長寧殿,都比我兒時住的閣樓大得多,兒時受欺負,無人為我撐腰,便只能想著再忍忍、再忍忍,總會過去的。”他聲音帶著些苦澀和脆弱,一雙眼柔情似水,“如今爹爹能為我撐腰,我心中不知道有多歡喜。”
官家想起陸舒蘭,連帶著眼中流露出一絲柔情。人總會美化記憶,更不必提已經死去的回憶中的愛人,那點子苛責和嫌惡,在此刻都化成了心疼。
“......終是爹爹負了你孃親。”官家輕嘆一聲,拍了拍陸明的肩膀,“爹爹自會向陸家問責,你既是皇子,是朕的孩子,總不能叫人欺辱了去。說罷,你還有甚麼要求,爹爹自會滿足你。”
趙譽震驚地抬起頭,看了看官家,又將警告的目光落在陸明頭上。
趙暥在一旁為官家添茶,不動聲色地聽著,因著陸明入住紫宸院,用的是太子趙暥的舊址。他向來“溫暖謙和”,只是笑了笑,便隨手叫人添了些東西,而這事落到趙譽眼裡,便變了味。
趙譽與趙暥向來不對付,淑妃多少孩子葬送在元德皇后手裡,趙譽不是不知道。他向來孝順,便連著趙暥一塊恨。
趙譽以為陸明是向趙暥示好,這才惹得這次無妄之災。
趙暥雖明白,其中定有旁人的手筆,卻順水推舟,他也想試試這個新皇子的深淺,這才帶官家去救他。
陸明的反應卻出乎意料。
陸明看也不看趙譽,思忖片刻,緩緩道:“我沒甚麼大志向,獨一件事,望爹爹成全。”
官家未曾料到地挑眉,“你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