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流放 你我都一樣,都是隻……
殘陽如血, 禁軍的鐵靴踏碎一地銀白,七位皇子立在簷下,神色淡然地看著這局棋中, 第一個落敗的人。
蟒袍暗繡在風雪中翻湧, 四皇子趙儼站在最近的地方,轉了轉手上的翡翠扳指,垂眼看向八皇子趙康宛如失魂木偶被人拖行在地,在雪中留下一道長長的血痕。
“子昂!子昂!”衛美人不知哪裡來的力氣, 衝破禁軍的攔截,撲到趙康身上。
她的髮髻跑亂了, 珠釵纏在垂下的髮絲上,腿一軟跪在她苦命的兒面前,淚水斷了線的珍珠一般滾落。
她顫抖著伸出手去觸碰他的臉,看著他本稚嫩的面龐被刻上“配滄州道”四個大字, 那些橫七豎八的青黑色刻痕猶如一隻只猙獰醜陋的蜈蚣,爬上他的臉。
趙康的睫毛忽然顫動起來, 緩緩睜開麻木的眼看向衛美人。
“給她抓走!”禁軍首領不悅地吩咐道。
倏然, 官家身邊最得臉的大太監邁著小碎步走過來,拂塵一甩,輕飄飄地攔住了禁軍的動作。
“常公公。”指揮使忙衝他拱手。
常公公笑眯眯地點點頭,算是見過了,“無礙,這日後連影兒都見不到, 就讓他們娘倆多敘會兒罷。”
“公公慈悲。”指揮使笑笑道。
“兒啊......”衛美人無語凝噎,伸手去摸他的衣衫,發現只有薄薄一層,連忙解下身上的狐裘披在他身上, “這群殺千刀的,天寒地凍、山高路遠,怎能就叫你穿這麼點嗚嗚......”
她抱著趙康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全然忘了趙康一身傷痕,此時奄奄一息,根本禁不住她這麼用力的抱。
趙康冷漠地看著面前的人。
她抱著自己,在殿外哭得狼狽不堪,他昔日“兄友弟恭”的哥哥們站在蟠龍柱下,高傲而又冷漠地看著他的笑話。
衛美人哭著絮絮叨叨地責備,“子昂,你說你,怎就瞧上那商賈世家的庶子了?無權無勢,能幫你甚麼忙,這不,就將你拖下水了......”
“夠了。”趙康蹙眉推開她。
衛美人不可置信地看著他,“你甚麼語氣?你怎能如此冷漠地跟我說話。”她哭得更兇,彷彿趙康是全天下最最不孝的兒子,便不要臉面地嘶吼哭喊,“我生你養你,竟養出了個白眼狼?老天爺啊,我一心為你,如今竟為出錯來?”
“他無權無勢,那你呢?”趙康冷笑一聲,“你又能幫我甚麼?”
衛美人怔愣一瞬。
“你別忘了,你是怎麼爬上龍床的。”趙康冷嘲熱諷,吐出的話如刀子一般扎進衛美人的心裡,“你身份低微、目光短淺,為何旁人的姐姐都知道為自己的孩子爭,而你就只知自己拈酸吃醋,現在哭又有甚麼用?”
他神色激動,胸膛劇烈起伏牽動著傷口,疼得他齜牙咧嘴,閉上眼無力地坐在地上,再睜開眼睛時,眸底一片冷漠。
“你不為我謀劃,我自然要自己爭。既生了我,又不管我,你現在又在這裝甚麼愛我?倘你肯努力向上爬,我又何苦去找商賈世家的庶子合作,落得如今這個下場?”
他自嘲一笑。
“呵,你我都一樣,都是隻愛自己的蠢貨。”
衛美人身軀顫抖,眸子瞪圓死死盯著趙康,繼而大聲咆哮撲到他身上,用力推他,一邊尖叫控訴他的無情一邊用手懟在他身上的傷口上,幾息間便染了一手的血。
趙康掙扎地向後爬,用著身上僅有的力氣踹在她的臉上,破口大罵,言語難聽得彷彿是在罵他的仇人。
兩個人扭打在一起,場面混亂,赤紅的血將潔白的雪粒染成皮肉綻開的嫣粉。
“哎呦,愣著幹嘛?還不趕緊將兩人拉開!”常公公顧及皇家顏面,連忙叫人將兩人拉開,壓著聲用蘭花指指著指揮使的腦袋,“敢讓宮妃和皇子在殿前打了起來,拿皇家的顏面開玩笑,你我有幾個腦袋夠掉?!”
指揮使眸光一暗,不動聲色的斂下對常公公的厭惡,連忙垂頭應聲。
禁軍守衛將二人制住,常公公甩拂塵款款上前,居高臨下地看著衛美人,笑面虎一般道:“衛美人,官家傳了口諭。您既管教不好,便同嬤嬤好好學學,甚麼時候學會了,甚麼時候再見官家。”
“官家......這是、這是要我禁足?”衛美人登時如天打五雷轟一般,無力的坐在地上,雙手杵在雪堆裡怔怔看著常公公。
常公公拂塵一搭,瞥了個眼神,身後的小太監立即上前將人拉走,還未回過神來的衛美人。
“帶走!”
淒厲的慘叫聲被眾人拋諸腦後,趙康輕輕掀起眼皮,身著薄甲的禁軍立在他的兩側,只等常公公一聲令下,便將他帶走,從此抹去他在東京十七年的痕跡。
他的好哥哥們在簷下冷漠t地看著他,沒有人想替他求情,只有對他愚鈍決策的嘲笑,對敗者的憐憫。
漫天雪花紛飛落在他的身上,他的四肢好像沒有無知無覺,就這樣死在冷漠的宮牆之外。
官家不缺這一個兒子。
既沒人唱戲,看臺上的人自然就散了。
四皇子趙儼信步走在廊裡,江淮舟靜候在御花園的亭子中,見趙儼走來,放下茶杯,起身行禮。
“免禮,淮舟。”趙儼看起來心情大好,抬手虛虛托起他的胳膊,撩袍落座。
江淮舟眼觀鼻鼻觀心,走到他身側,替他斟茶。
“懷舟果然有手段。”趙儼慢條斯理地接過,輕輕搖晃茶盞,卻沒有喝,“我已為你寫了舉薦信,遞到孫太傅跟前,只是他老人家收與不收、看與不看、準與不準......就要看你的本事了。”
他抿唇輕輕一笑。
江淮舟斂下眸底的激動,撩跑跪地行禮,“謝四殿下抬舉。”
“欸,你我之間不必如此見外。”他雖如此說,卻並沒有抬眸看他一眼,江淮舟便也不敢起,靜待他的下文。
果然,趙儼輕輕吹了吹茶霧,頭也不抬地說道:“訪孫太傅之前,我還有一件小事要交給你,錢府一家被沒收家產、賜流放,今日啟程,你既與他為手足兄弟,自然要去送一送。”
他的眼神溫而疏離,落在江淮舟身上只覺得可怖幽冷。
江淮舟知道,這是要他去榨乾錢貴廣最後的價值,看還能不能問出甚麼。
他垂眸看了看趙儼靴面的金絲繡樣,深吸一口氣應下,“是。”
趙儼滿意地點點頭,給他扔下一塊腰牌,“挑人少的時候去問,臨行之前,你們兄弟二人好好敘敘舊。”
“謝,四殿下恩典——”
*
“醒醒,有人來看你了。”
獄卒冷聲將錢貴廣呵斥起來,轉頭衝江淮舟諂媚的笑,“官人您快些聊,過會子就上路了,別耽誤了時辰。”
“好。”江淮舟的目光落在錢貴廣狼狽的模樣上,眼神複雜的應了一聲,獄卒識趣離開。
錢貴廣一見到江淮舟,頓時喜上眉梢,拖著被鎖住的四肢,手腳並用的爬到跟前,鐵鏈在佈滿塵土的地上拖出一道道痕跡。
他握著欄杆,從縫隙間探出頭來,笑道:“我就知道你會來看我!好兄弟,沒白處。”他邊說邊敲胸膛。
說完立即反應過來,面上露出緊張慌亂的神色,連忙衝他擺手,“不對不對,你趕緊走,我現在是戴罪之身,你別跟我扯上干係!”
江淮舟張了張口,心中五味雜陳。
“錢兄,我這次,是替四殿下來的。”江淮舟蹲下來與他平視,眼神認真,聲音很輕,像細細密密的刺將錢貴光的心扎得千瘡百孔。
“甚麼...意思......”錢貴廣的眼神閃過一絲疑惑,轉而漸漸清明變成質問,他死死的抓住欄杆,盯著江淮舟的臉,“你甚麼意思?你我二人初識,你囊中羞澀買不起那畫卷,還是我替你付的銀子!”
“我帶著你,跟著八殿下,你甚麼時候......”他的聲音戛然而止,眼睛似要瞪出眼眶。
江淮舟眉眼低垂,如玉的指腹撫平袖緣的褶皺,嗤笑一聲像是在嘲諷他的天真,“我乃四殿下麾下幕僚,年俸五十貫,怎會連一個畫卷都買不起?”
四肢發麻,饒是錢貴廣再傻,此時也想明瞭其中關竅。
他本以為是程知遇出賣他。
他的手指死死抓著欄杆,不可置信地盯著他的臉,牙齒磨出聲音。
“你騙我!!!”他拿鐵鏈砸著獄門,敲得叮叮咣咣響,氣急敗壞地怒吼,“江淮舟!我把你當手足兄弟,你竟敢騙我!!!”
“你都要被流放了,還不老實?!”江淮舟突然變了臉,眼中寫滿了厭惡,“要怪,就怪你自己蠢!四殿下要我來問你,趙康可還有甚麼佈局,你若是不肯答,就休怪我使些手段叫獄卒好好‘照顧照顧’你!”他眸底一片冰冷。
“我呸!”錢貴廣一口濃痰吐在江淮舟臉上,見他錯愕一瞬、大驚失色,嫌棄地用帕子狠狠地擦著臉,登時仰頭哈哈大笑,“哈哈哈哈哈你也配?勞資一個都不會說的,滾蛋!”
江淮舟狠狠地擦著臉,抬腿怒踹獄門,鐵鎖撞擊出刺耳的金屬音嚇人一大跳,他發了瘋似地盯著錢貴廣,咬牙切齒低聲道:“好,你好樣的。”
“兄弟一場,我不為難你。”他往後退了一步,憤怒的眸終於平靜下來,輕描淡寫地瞥了錢貴廣一眼,輕笑,“那就祝錢兄,一路順風。”
錢貴廣聽不得這種挑釁的話,他盯著江淮舟漸行漸遠的背影,破口大罵,“你裝甚麼好人,我去你爹的一路順風!”
“江!淮!舟!我祝你黴運亨通,所願所想皆不可得,走到最高處,摔在淤泥裡!你騙人心,你不得好死——”
江淮舟站在門口聽著錢貴廣遙遙的話,似是不在意,垂眸向眼前的人回話。
“去回四殿下罷,他甚麼都說不出,怕是,知道的也沒那麼多。”
作者有話說:第一卷要結束了!陸明的眼睛快好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