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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立狀 他聽見她在哭

2026-05-19 作者:濯枝魚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立狀 他聽見她在哭

難民暴怒, 他們揮舞著手臂一次次撞擊著褪色漆門,敞開懷抱躺在侍從手中的叉刃上,鮮血刺激著他們的雙眼。

嬰孩的啼哭混在吶喊中, 顯得格外刺耳。

陳德清回眸, 冷風吹颳著肌膚,漆黑的瞳孔中映出程知遇的冷靜的面孔,極濃極重的赤墨交融間,只有她一點橘黃色的輕盈跳脫。

程知遇伸手捋過飄落的髮帶, 任由雨絲打在自己臉上,慢條斯理地露出笑容。

“我呸!他們就是一丘之貉, 想將我們困死在這!”

人群中不知是誰喊出這句話,陳德清還來不及找到聲源,便見難民們烏泱泱地壓過來。侍從們苦苦支撐,握著鋼叉的手劇烈顫抖。

劍光比人群更快。

陳德清抽出佩劍, 手腕一翻,錚錚劍鳴驚空, 落在了【卓一】頸側, 電光石火之間,血柱噴湧而出,濺了他一身。

雷聲轟鳴,一顆頭顱滾落,目眥欲裂死死盯著陳德清的方向。

陳德清轉過身,殷紅的血順著劍尖緩緩滴到地上, 很快浸入泥裡。

瓢潑大雨將他整個人都浸透,絳紅官袍緊緊貼在精壯的身軀上,他壓眉甩劍靜立在那,駭人的威壓逸散開來。

“既為騙子, 便殺他以正視聽。”陳德清的眼神掃過,帶著無法掩飾的肅殺之氣,他穩步走到【卓一】的頭顱面前,提劍挑開一張人皮面具,卓一仔細辨認,待看清後卻瞪大了眼睛。

難民們下意識後退一步,警惕地看向陳德清。

“我明白諸位心急如焚,可我又何嘗不是?

永昌十九年,我爹爹拜為冀州知州,大城小城跑了無數,滿腳厚繭膿皰,翻舊土、興交易,這才有如今的冀州。

河口決堤太突然,水退後大量死屍來不及掩埋,這才生出疫病。我爹爹難不成沒管?

他徵用空閒的公房、民房,將難民分散隔離開,已經得疫的聚到慈雲觀,無人認領的屍首集中掩埋,榆關四口迅速封鎖,只許進不許出。

前後,不過兩日。

官府派來的醫師,一個一個都倒了下去,如今他自己也躺在榻上,性命垂危!”

陳德清衝百姓們拱手,字字誠懇,言至此處,不免哽住,“不然,我也不會在這兒。”

他眼中閃過一絲落寞,撩袍行禮,衝眾人跪拜,“我錯信此人,在這,給諸位道歉了。既錯,我改,還請諸位再信我一次。今日受傷的,我會盡快派醫師過來救治,倘十日內,我再找不出解決之法——”

“我陳德清願以死謝罪!”

他既立下生死狀,百姓自然不好再為難他,一是看他誠懇,二則是看陳文忠的面子。

人群散去,程知遇斂眸,看了卓一一眼,壓聲詢問,“怎麼樣,你可認得那人?”

卓一臉色慘白,整個人愣在原地,程知遇疑惑地看向他,輕拍他的肩膀,他卻好似恍然回神,驚叫著癱倒在地上。

程知遇沉默地看著他,只等卓一的心情漸漸平復,這才道出實情。

卓一吞嚥口水,“......那個假卓一,我認識。”

*

永昌七年,坤林山的雀生大師收徒,前來拜師者絡繹不絕,雀生就想透過比試招徒,一共三輪,共收八人。

那時的卓一還是個年輕氣盛的少年,三輪比試中,所有來拜師的人都要同吃同住,機緣巧合之下,卓一就認識那個【卓一】——尚維景。

卓一蒼老的臉上已經看不出年少時的輕狂,佝僂著背跪在地下時,臉上只有被世道磋磨後的疲憊。他長嘆一口氣,繼續道:“我們是同鄉,醫術又不相上下,自然有了幾分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感受。”

“尚兄,這xue位如此玄妙,你是怎麼找到的?”年輕的卓一眼中滿是崇拜,圍在尚維景身邊詢問。

尚維景傲嬌地揚了揚下巴,拿手指點了點他後背,“就在這,懸樞xue旁開三寸,約橫四指的位置。人的經絡宛若一張蛛網,蛛網交結之處,便是xue位,xuexue相聯,定一找十。”卓一點點頭,一副頓悟的樣子。

誰料尚維景壓中了題。

第一試中,雀生在眾人面前t緩步走過,路過卓一時,見他壓著圖比劃便好奇問他。

“不落筆,在這兒比劃甚麼呢?”雀生慈愛地問,陽光正好,落在他斑白兩鬢,瞧起來仙風道骨。

卓一仰頭看,“在找盲門xue。”

“哦?”雀生捋了捋鬍鬚問他,“那你說說,盲門xue怎麼找?”

卓一忽地想起尚維景的話,便邊比劃邊脫口而出,“懸樞xue旁開三寸,約橫四指的位置。人的經絡宛若一張蛛網,蛛網交結之處,便是xue位,xuexue相聯,定一找十。”

此話一出,旁邊的人紛紛看他,雀生眼中說不出的讚賞,連連點頭,“好,好,你對xue位的理解頗高,孺子可教也。”

尚維景坐在離他不遠的位置,攥著手中的銀針,眼神漸漸變得陰毒。

第三試,是考卓一最擅長的辨認草藥,卓一好四處遊歷,見多識廣,一株草藥哪怕只是留了根莖,他都能透過觀、嗅、摸、品來迅速辨認出草藥的品類、名稱和藥性。

而這,恰恰也是尚維景最薄弱的一點。

所以他動了歪心思。在比試的前一晚,尚維景藉口識藥,將卓一騙了出去。

坤林山高,荊棘遍佈,稍有不慎滾落下去,便會喪命於此。

“但他的算盤落空了。”卓一輕咳兩聲,額角落下的淺褐色疤痕好似在隱隱作痛,“我命大,被一位正巧在那休息的醫師救了,那人......叫鶴九。”

“他將我救下,因此耽誤了第三試的考核,雀生大師卻對他印象頗深,我們到時,尚維景正以第八位的身份拜入雀生門下。有我指控,鶴九作證,雀生大師自然不能容他,將他趕出山去。雀生大師給我們二人補了考核,確認資質,便將我們二人都收入門下,原先給予透過的,除尚維景品行不端,其餘既諾了,便不再減人。”

“自此,雀生大師門下弟子九人,取姓摒名,按醫術高低排了師兄弟。”

但他沒想到,昔日舊友、反目成仇,如今,卻還要裝他的樣子出來招搖撞騙。

因為熟悉,所以面容能裝得分毫不差,宛如鏡中虛影。

“你們二人,醫術不相上下,所以他能扮你不露餡。但我還是好奇,為何給陳文忠陳大人試藥時,你的藥一喝就吐?”程知遇忍不住問他。

“因為他多添了一味藥。”卓一平聲道:“此藥味重,在湯藥中味道極其明顯,易與許多常見的藥材相沖,從而上吐下瀉。”......這還是卓一教他的。

卓一的神情忽地落寞,“但他對藥材的瞭解不如我,我的藥方中,有一味藥必須熬煮夠三個時辰,才能將藥性徹底發揮出來,反之,便如路邊石子,在藥中毫無用處。”

“就這些?”程知遇訝異地看著他。

卓一還從複雜的情緒中沒有走出來,聽見她這樣問,不禁蹙起眉頭,有些不悅,“不然?難不成老夫還有旁的事要瞞你?”

程知遇不說話,眸子如冷箭長久地盯著卓一。

“你也不是真的卓一吧。”

*

程知遇再次帶出卓一,陳德清本想推脫,不料,程知遇說出一句讓他無法拒絕的話。

“你若不信,我和陸明來試藥,如何?”程知遇盯著他的眼睛,“陳大人,我這是在救你。”

看著程知遇的眼睛,陳德清再難說出拒絕的話。

陳德清給二人單獨找了一間屋子,離醫師的地方很近,一旦有任何不對,還能立即救二人。

程知遇秉燭靠近陸明,昏黃的燭光映照著二人的臉,她騰出一隻手,憐惜地撫摸著陸明的眼睛。

“陸明,別怕,我們很快就能走出榆關了。”

黑斑爬滿了兩人的身軀,連平日有幾分肉的程知遇,下巴都瘦削許多。

陸明垂頭輕輕蹭著她的掌心,感受著她纖細的手指,心中抽搐得一疼,聲音忍不住輕柔。

“阿遇,有你在,我不怕。”

程知遇將燭火放下,端起藥碗,握著碗壁的手泛著病態的白,湯匙磕在碗中濺起幾滴藥液,苦澀的湯藥一點點灌進他的喉口。

他喝得很乖巧,蒼白的唇瓣被燙出些血色,黑斑從他的脖頸處向上延申,爬過他高挺的鼻樑。

程知遇一勺一勺喂著,不覺著可怖,只覺著心疼。

一滴淚滴在碗中,濺起一圈圈漣漪。

陸明稍頓,聽出了幾分哽咽。

他以為是自己喝得太慢了,連忙捧過碗,唇瓣抵著溫熱的碗沿,咕咚咕咚,將苦澀的湯藥一飲而盡。湯藥滾燙,從喉口一路灼到小腹,身上汗如雨下。

“阿遇,我乖。”陸明急急放下碗,與程知遇的手十指相扣,忍不住安慰,“我乖,你別生氣。”

喉結吞嚥滑動,撲面而來的湯藥苦味,幾滴淺褐色的湯汁掛在他唇瓣上。

程知遇瀲灩的杏眸攢著淚珠,一滴一滴,落在他臉上,她不說話,伸手捧著他的臉,指腹摩挲蹭過他的唇瓣。

她還有一碗藥。

湯匙拎出擱在旁邊的小案上,程知遇端著碗也一飲而盡,舌尖的苦澀卻讓她下意識排斥,她猛烈咳嗽,碗中湯藥搖晃濺出幾滴落在她的衣襟上。

陸明立即緊張地抱住她,給她拍背順氣。

原來,這麼苦。

程知遇唇角掀起一抹苦笑,指尖滑過他震顫的喉結,端起碗,繼續喝。

熱霧模糊了她的眉眼,她將空碗隨手放在小案上,依賴地擁住陸明的脖頸。

他聽見她在哭。

作者有話說:啊啊,怎麼感覺沒幾個人在看(癱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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