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被騙 她抬起手,被磨得鮮……
【卓一】將眾人趕出屋去, 簷角銅鈴被雨砸得碎響,程知遇後背抵著沁水的磚牆,怒不可遏地盯著卓一, 呼吸輕顫。陳德清抬眸望了一眼她的臉, 簷下垂落的雨簾將他的眼神隔成虛影,腰間紋樣簡單的禁步輕輕搖晃。
“捆了。”這句話聲冷,裹著雨聲砸過來時,程知遇立即警覺地攥住了袖中短匕。兩名侍從踩著水窪逼近, 拿出腰間的捆繩,步子整齊一致, 濺起的汙水染黑了她的裙邊。
“陳大人,你我無冤無仇......”程知遇毫不避諱地迎上了陳德清的眸,話音未落,兩名侍從倏然擦著她的肩掠過, 利劍出鞘壓在了卓一的脖頸上。
求饒聲驚破雨夜。
程知遇瞳孔驟縮,倏然轉頭看向身後已經被捆住的卓一。
“程娘子以為甚麼?”陳德清正經的唇角忽然勾起, 烏皮靴踏著溼潤的臺階, 抬眸看向她,“不知者無罪,我陳德清不是個黑白不分的人。”他慢條斯理地抬了抬手,那兩名侍從便把卓一從地上拎起來,帶走。
“程娘子,程娘子你救救老夫, 老夫真沒騙你!”卓一眼神驚恐,掙扎著向程知遇求救,剛說兩句,便被侍從捂住嘴只能發出“嗚嗚”的聲音。
“要抓, 自然只是抓騙子,不會遷怒無辜。”陳德清轉過身整理袖緣,分明的側臉在雨中襯得愈發凌厲,聲音卻如寒冰刺得人肝膽俱顫,“阿峰,送程娘子回去。”
門閂上鎖,程知遇待在冰冷的屋子裡,靜默地盯著粗糙的牆壁。
她不是一個習慣坐以待斃的人。
到底哪個卓一是真的......按理說,程知遇應該相信陳德清帶來的那個,但卓一被帶走時的神情不似作假。她垂眸手指無意識輕叩膝蓋,兩人的湯藥服用有先後順序,誰知其中有無藥材對沖?程知遇不想輕易蓋棺論定,她一個都不想信。
她只信自己。
只一刻鐘,她走到門前輕輕叩了叩門,“阿峰,我想見一見卓一——”
“我帶的那個。”
*
地牢石縫中滲出的水混著黴腥味,卓一被鐵鏈鎖著,抬手往角落裡縮時一隻瞎眼老鼠從腳邊掠過,給他嚇得大喊大叫。仔細看去,那畜生的獠牙上竟還掛著半片褪色的粗麻布料,上面染著暗紅的血。
陳德清被程知遇磨得快沒了性子,揮揮手任由她作天作地。
阿峰帶著程知遇站在地牢前,潮溼的繡鞋踩在粘膩的地面上,卓一的眯眯眼登時亮了。
“您和他聊吧,我在門口等您。”阿峰交代著,拱手轉身退出去。
卓一連滾帶爬地擠過來,雙手抓住地牢的鐵桿,腕上鎖鏈碰撞砸出刺耳的金屬音,“程娘子,程娘子你是來救老夫的嗎?!”他登時喜極而泣,伸出手試圖去抓她的衣角,卻被她不動聲色的躲過。
程知遇站在不遠處,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宛如一隻看著獵物蓄勢待發的豺狼,“你,到底是不是真正的卓一大師?”
卓一一愣,氣急敗壞地破口大罵,“你也信那個冒牌貨?狗孃養的玩意兒就知道剽竊別人的名號坑蒙拐騙,我瞧他也是有幾分本領,不另立門戶跑來坑害我,算甚麼本事?!”卓一邊罵邊啐,瞧起來氣極了的樣子。
程知遇沒有搭話,一雙杏眸眼波流轉,眸底如一潭平靜的湖水,抬了抬手,制止他的行為。“你在這兒罵,又不能證明甚麼。”她輕輕嗤笑一聲,攏袖斂裙蹲下,烏黑的髮絲垂在肩上宛若瀑布,眸光微冷。
她壓低聲音,只說一句。
“若想證明你的身份,就跟我一起去慈雲觀。”
“?”
四目相對,卓一疑惑的眸落在她的臉上,倏然想明瞭甚麼。
*
“陳大人這是不信我?”程知遇從地牢中款款走出,秀眉微挑看向在門口站著的陳德清,“還勞煩日理萬機的陳大人在這等著,晚生實在惶恐。”她雖如此說,面上卻瞧不出絲毫怯意。
不知怎的,兩人一見面,說話必定吃了嗆藥似的。
陳德清被她氣笑了,抱著胳膊審視她,“既看過了,程娘子就安生回去待著罷,莫要再插手榆關疫病,妨礙公務。”他抬了抬手,旁邊的阿峰立即上前。
程知遇甩開阿峰的手,耳畔紅珠襯得她唇紅齒白,臉上寫滿了不服氣,“大人,您這就信你帶的那個是真卓一?”她冷笑一聲,微細的聲調在雨中不甚明顯,“我倒是不知,甚麼藥服下去效果這麼立竿見影?您就這樣把我帶的人綁了,那陸明的眼疾,誰來治?”
陸明,陸明,全是陸明!陳德清不想再陪這個狂妄自大的嬌娘子看甚麼辨別真假的戲法,此時也冷了臉,沒好氣地同她說話。
“那你說怎麼辦?”陳德清凝眸看向她,雨絲無情地打在臉上,“那麼多百姓等著救命,多拖一刻,就多死一人,我等不起!”他幾乎是咆哮出來,攢著怒氣的眸子落到程知遇的臉上,驟然又熄了氣焰。
也罷,一個十幾歲的小女娘,隻身帶著家人回鄉求藥,路上捲到無妄的疫病裡,總歸不好受。
他的怒氣梗在喉嚨裡,閉眼,無奈在心底嘆了一口氣,再次睜開眼時又恢復平靜,平聲安撫道:“不過你放心,我不會殺了他。你若是隻信他是卓一,那也不必同我分辨,待疫病一消,你大可帶著他繼續趕往營州,救你那成天在嘴邊掛著的勞什子陸明。”
陳德清心力交瘁,不想再在真假卓一上浪費時間。
“我自然對他是卓一這件事存疑,這二人我誰也不信,我如今只信自己。”程知遇冷清的嗓音浸透了雨水,“所以,在我未分辨出誰是真正的卓一之前,我不會離開榆關。阿峰是吧,我不用他送,我要換個人。”
陳德清只覺得太陽xue隱隱作痛,以為她是在耍脾氣,無奈揮揮手,“石山,你去。”
旁邊一個瞧著老實的侍從一愣,立馬站直了指著自己,“啊?”
“你去。”陳德清揮了揮手,“阿峰,你隨我回去整理新增的病人名單。”
阿峰不知自己哪裡得罪了程知遇,無措地撓了撓頭,聽陳德清發話,連聲一應,“啊,是。”
暴雨倏地急轉,石山奉命帶程知遇回去,他打著傘,小心翼翼地為疾步回屋的程知遇遮雨,忙不疊地安慰,“嗨呀,程娘子您多擔待,我們陳大人就這個樣子。他嘴上不饒人,心卻是好的。”
程知遇的繡鞋踏碎水窪裡的虛影,迅疾的步子驟然停下,轉身直視石山的眼睛。驟停的傘面在空中悠然旋轉,甩出雨簾,石山對上她極有震懾力的眸子,緊張地吞了一口口水。
“程,程娘子......”石山試探性地喚了她一聲。
“他的人如何,於我有甚麼干係?”程知遇輕蔑地勾起唇角,眼尾微挑,“我到地方了。”
石山這時才注意,已經到了地方,連忙打著哈哈送程知遇進去。
“哎呦。”程知遇被門檻絆了一跤,花容失色地把住門邊,石山眼疾手快想向前扶住她,忽想起男女大防,手在空中虛虛攔了一下,並未接觸到她。
程知遇眸光微斂,不動聲色地揩去門上印記,轉頭露出一個看起來和善些的笑容,“無礙,我走太急了,多謝你送我回來。”
“沒事沒事。”石山悻悻一笑,握住傘柄,只等程知遇邁進屋子,他又將門鎖上。
*
銅燈芯靜靜地燃著,將陳德清半邊側臉映照,阿峰勤勤懇懇地將分散的名單一張張捋好,遞到陳德清手邊。
一滴墨跡落在紙上,登時暈花了一個“程”字,陳德清倏然想起甚麼,擱下筆換紙隨口問他,“對了,石山送程娘子回去時,你告訴他在哪個屋子了嗎?別再送錯了。”
阿峰低頭數著人,“六十七、六十八......啊,沒有。”阿峰心虛地撓t了撓後頸,開口找補,“不過門上有印記,石山分得清生過疫病和沒生過疫病的屋。再說,程娘子回去,哪能不告訴石山準確位置啊,這一不小心走錯了染上疫病,又不好受。”
阿峰順口吐槽道。
驚雷劈裂雲層,又一滴墨跡在紙上暈開,陳德清突然意識到不對。
“去看一眼!”他突然起身,還未擱好的狼毫筆沾染袖緣,將他絳紅的袍子染出一塊墨黑。銅漏滴到卯時三刻,風將門口高掛的鈴鐺吹得急響,阿峰在後面追趕他的步子。
門閂開啟,陰冷的風驟然從他身後攀進屋內,狹窄逼仄的空間中,程知遇背對著眾人。門軸吱呀碾碎雨聲,微弱的月光映照著陳德清的身影,投在程知遇身上。
她似是早有預料,從青磚虛影裡瞧著他的輪廓,緩緩回過頭。
那雙瀲灩著水光的杏眸在黑暗中熠熠生輝,黑斑猙獰地爬上她的臉頰,在那張姿容絕豔的臉上顯得格格不入。
崎嶇的雷影在他背後如墨一般的空中炸開,銀光一閃而過,腰間的禁步穗子還淌著雨水,他不由得攥緊拳頭,臉色陰沉得可怕。
“你耍我?”陳德清眸中暗含薄慍,咬牙切齒地說出這句話。
比旁人多活一世,程知遇自然冷靜理智得可怕,怎可能無緣無故耍孩子脾氣。
冷風吹起她橘黃的髮帶,吹到臉上,卻遮掩不住她眸中得逞後的意興。她抬起手,被磨得鮮血淋漓的手指擦過唇瓣,殷紅的顏色襯出一種詭異的瑰麗。
程知遇唇瓣翕張,聲音慵懶彷彿是在春暖花開的日子中散步,語調輕微,“承陳大人吉言,我得了疫,該去找他了。”
那日他唇齒相譏的戲言,竟一語成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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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知遇是個瘋子,徹頭徹尾的瘋子。
陳德清氣得一把推開案上堆積的書卷,東西噼裡啪啦掉了一地,嚇得阿峰和石山跪在地上不敢言語。
“她竟為了去見那個陸明,不惜騙你,叫你將她送進陸明的屋子,就為了得疫病去慈雲觀!她拿生死攸關的大事當兒戲嗎?!”陳德清拔高聲調,怒火中燒。
石山在底下自責地低下頭,“都怪我沒提前問一嘴,但我沒瞧那門上有印記,便沒多想......”
陳德清閉上眼,懊悔地捶在案上,平復心情,“......不怪你。”
程知遇患了疫病,被帶去慈雲觀,地牢中的卓一也不知怎的,見過程知遇之後身上也莫名出現黑斑,可當時程知遇明明沒有進陸明的屋子。
陳德清的頭都快想炸了,無力地癱在椅子上,用胳膊蓋住臉,長嘆一口氣,“都下去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