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三十章 皇后 孩兒最喜——借刀殺人
雨水將他整個人都浸透, 溼噠噠的袍子貼在他身上,和著他的冷汗,粘膩潮溼。
他面色潮紅, 額頭燙得嚇人, 髮絲一顆顆往下滴水,粘連肌膚,惹得他難受喘息。
“阿遇,阿遇......”陸明的手在空中虛虛地抓, 意識開始混沌。
醫師拿草藥燻過自己,將自己包得嚴嚴實實, 這才開始給陸明檢查。
“是疫病引發的高熱,去備藥。”為首的醫師面色凝重,雖做好防護,捏著針的手還是顫抖。
無關人員被遣散, 與陸明直接接觸的那幾名侍從登時被隔離,天空的黑雲如工筆畫中險峻的群山, 層層疊疊地壓過來, 叫人喘不過氣。
如今可解疫病的藥尚未研製出,醫師便只能開些退熱定神的方子,暫時吊著他的性命。
望著窗外急躁的雨,程知遇的心也不由得煩躁起來,侍從來稟,她的心便徹底墜入谷底。
“隔壁的老頭呢, 你們帶走了嗎?”程知遇平復心情,儘量用平靜的語氣同那侍從說話。
那侍從壓根沒把她的話當回事兒,再加上方才著急,哪兒顧得上傳達。
程知遇見他神情慌亂, 登時猜出了他的作為,神色焦急地從床沿站起,“那就現在趕緊帶他過去!”
隔壁的老頭剛想開口罵,便被程知遇一聲怒吼嚇破了膽子。
“狗卓一你別t裝死!”程知遇一腳踹在牆壁上,目眥欲裂,“陸明活,你就活;陸明死,你跟著一塊死!!!”卓一老頭在牆的另一半,看著牆輕微晃動更是心生恐懼。
便忙不疊地應聲,“哎哎哎,救,救,沒說不救!”
*
中宮雅殿,臺上供奉的香靜靜燃著,煙霧繚繞模糊了皇后的面目。菩薩在上,她在手中滾著念珠,額心一點殷紅,如血般純淨,垂著玉頸,神情虔誠而平靜。
大皇子趙暥恭敬侍候在一旁,手上提著的燈閃著微弱的光亮,照出他凌厲眉眼中的殺氣騰騰。
不知過了良久,殿外淅淅瀝瀝的雨聲擾亂了皇后的節奏,她眉頭緊蹙,緩緩睜開雙眸。
歲月在她臉上沒有留下多少痕跡,鳳眸微挑帶著涼薄,她將唇塗得很乍眼,像吃人的血紅,唇瓣一抿,隨手將念珠再帶回腕上。
她微抬起精巧的下頜,頭上點翠墜珠的冠子輕輕搖曳,栩栩如生的鳳紋盤在翠鳥之間,更顯她冷豔。
“嬢嬢,您在為誰祈福?”趙暥目光停在那無字的牌位上,見她睜開了眼,連忙起身恭敬將人扶起。
皇后的手掌壓在鳳袍上,神色淡漠輕笑,“誰知道呢?”
她扶著趙暥的手臂緩緩站起身,青底霞帔自肩膀延申到身後,垂掛而下,末了的玉墜搖晃,穩穩地壓在衣襬上。
“不知,是你第幾個手足兄弟,但總歸,是沒壓住福氣。”皇后的語氣輕描淡寫,纖長手指撫了撫鬢邊的熠熠生輝的珍珠墜子,問他,“瞧瞧,好看嗎?”
趙暥順著看去,那顆顆飽滿圓潤的珠子在燈下折出青紫色,瞧著眼睛都花了,自然斂眸道:“好看。”他稍頓,似是想明白甚麼,倏然試探開口,“倒像前幾日,爹爹賞給淑妃那盒南湖串珠。”
皇后聞言唇角漸深,“就是那盒。”她聽出了趙暥的試探,卻也不惱,慢條斯理地提著袍子走,聲音平平,“淑妃的肚子不爭氣,留不住龍種,自然,也留不住官家的心。”
“這宮中向來捧高踩低,無能者,人人踐踏。利之所趨,情之所在。無利可圖,自然——也無人擁簇。”
“予只是,討件戰利品,有何不可?”她驀然頓住腳步,回眸看他,伸手輕點嫣紅唇瓣,美得驚心動魄,“敬可,予這是在替你謀劃。”
面目慈悲的菩薩座下,供奉著十餘隻無名牌位,漆紅的顏色宛如血染,與潔淨的玉菩薩對比顯然。
皇后腕上掛著念珠,鳳冠霞帔卻盡顯奢靡,她仰頭直視著菩薩的面容,輕彎唇角,眸中沒有分毫敬重。
“敬可,你也拜拜。叫他們保佑你,殺出重圍。”她的聲音宛如危險又美麗罌粟花,聽得叫人脊骨發寒。
趙暥毫不遲疑,他撩袍跪在適才皇后跪坐的位置,雙手合十跪拜。
殿中只有母子二人,皇后站在趙暥身後,好似能瞧見那無名排位上一個個嬰孩的亡魂,她卻不怕,暢然勾著唇角笑。
殿外大雨沖刷著臺階,雨水嘩嘩匯成溪流從階上宣洩下去。
“聽說榆關發洪了。”趙暥拜完,親手為皇后斟了一盞茶,茶葉在淡褐色的茶液中起起伏伏,倒叫皇后生出幾分意興。
“官家打算如何決斷?”皇后問了一嘴。
“不打算。”趙暥悠然回應,好似不少在談生死,而是在談一頓再簡單不過的晚膳,“還沒傳到官家那,便被人攔了。四哥兒上回逼死九哥兒不成,這回把矛頭對向六哥兒了。”
四皇子趙儼之前妄圖借隱月誣陷九皇子趙康,不成想陰差陽錯叫程知遇擋了回去。只可惜,這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趙康都快要氣炸了,奈何抓不住趙儼的把柄,只得打落牙齒和血吞。
此事傳到官家耳朵裡,他卻只作是兄弟間的胡鬧,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並不打算管。
皇權鬥爭,向來如此。
趙儼是韞淑儀所出,雖平日溫而疏離,母子倆顯得多不食煙火,骨子裡卻是好鬥的。
韞淑儀這個人,向來不是坐以待斃的角色,她教導的皇子又怎肯任人宰割?
皇后優雅地端起茶盞淺啜,升騰起的霧氣遮掩住她眸中的冷漠,好似預料到了結果,並不意外地問,“死了多少?”
“不知......”趙暥垂眸,頓了頓,站著為自己斟了一盞,“只知還帶了疫病,想必,不在少數。冀州知州都未能倖免於難。”
聽見死人,皇后眼中沒有半分憐憫,輕輕搖晃茶盞冷嘲,“是那個叫陳文忠的?哈,不懂變通的榆木腦袋,死了便死了罷。”
“若予記得不錯,其子陳德清陳督護,與六哥兒趙暄交好,二人整日吟花頌月、潑墨揮毫,不成樣子。那趙暄的生母,姜婕妤,也是個拎不清的,整日跟在毓貴妃後頭作威作福。”皇后將茶盞放回几案上,圓潤的指腹緩緩擦著杯沿畫圈。
“若不是姜婕妤攤上個好哥哥,由那戶部尚書姜甫為她兜底,早不知在後宮死上幾回了。”皇后的言語間帶著嘲諷之意,纖長的睫毛卷翹,顯得慈悲面容多了分狐貍相。
“這疫病說大不大,說小,倒也不小。”皇后抿唇思忖著,“陳文忠病倒,那陳德清定會前往榆關主持大局,不如......”
她抬抬手,在湊近的趙暥耳畔輕語。
趙暥頷首,重新落回位子,他抬起面前的茶盞一敬,眼眸隔著霧氣都抵擋不住殺意,仰頭一飲而盡。
他放下茶盞,下意識摩挲著指節上戴著的玉似的扳指,那扳指不透亮,乳白的顏色泛著森森寒氣。
“孩兒最喜——”
“借刀殺人。”
*
大雨傾盆,駿馬在水窪中賓士,踏起層層水浪。馬上那人披著蓑衣,鼻樑高挺沾染些許雨滴,寬大的手勒住韁繩,任由雨滴順著脖頸滑到衣領。
前馬蹄在空中騰起,一陣嘶鳴,他飛身下馬,揚手摘了斗笠,抬眸看向被澆得泥濘不堪的榆關官路。
“如何了?”陳德清探身走進屋子,臉上沒有絲毫對父親的擔憂之色,只是身上狼狽,雨水順著衣角往下淌,這才顯出他的幾分焦急。
屋內一眾人衝他拱手,不等他再說些甚麼,蘇青便站出來,抱著胳膊道:“陳知州現已患疫,且親身試藥......並無效果,反倒上吐下瀉,精神萎.靡。”
陳德清抬手製止他,“我問的,是百姓。”他小麥色的肌膚是常年奔走曬成的,高挺的鼻樑與陳文忠如出一轍。
蘇青瞧著這張與陳文忠七分相似的臉,一股無名火從心底升騰,蘇青想破口大罵,礙著臉面,只是陰沉著臉沒好氣地回稟,“榆關百姓共九千三百餘人,如今染疫的百姓約有四千四,因疫死亡一千九,因洪死亡八百。而因疫死亡的一千九百餘名中,有七成是因得不到及時救治而亡,但到現在,和劑局也沒拿出個正經方子。”
“陳知州徵用了榆關的空屋,每間隔開將還未染疫的百姓隔開。已經患疫的,則隔到另外的位置,並封鎖了來往的路,只能進不能出,這才堪堪控制疫病。”
陳德清微微沉思,這情況,比他想得還要棘手。他心中擔憂著父親,卻更是擔憂百姓。面上不顯,只緩緩開口,“我此次前來,是帶了六殿下麾下幕僚,有名的卓一大師前來,定能挽救榆關於水火,諸位不必擔憂。”
“那就全仰仗陳大人了。”蘇青皮笑肉不笑地奉承道,一邊說,邊在心裡暗罵。臉像,死腦筋像,這股子裝勁兒更像。
“蘇大人!”幾人話音剛落,一股侍從匆匆忙忙地跑過來,身後跟著一個不修邊幅的老頭。
那侍從將人留在門外簷下,自己慌張進來,抬眼緊張地瞧了一眼陌生的陳德清,躬身稟報,“有位東京程府的小娘子說,她帶了卓一大師,可為榆關解燃眉之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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