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疫病 “你個殺千刀的死老……
程知遇的話很大膽, 倘是讓有心之人聽見,妄議朝政,都夠砍她腦袋幾個來回的了。
但程知遇不怕, 這前後都是她的人, 再者,她也想多給陸明講講朝堂上的事。
都說皇宮吃人,程知遇不想讓陸明赤手空拳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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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麼多天,死了這麼多人, 駐泊醫官為何遲遲不到,朝廷到底有沒有收到傳信?!”
陳文忠厲聲斥責, 將錄案拍在眾人面前,“惠民局送來的藥在這兒都積成灰了,外面染了疫病的百姓痛哭哀號,你們個個耳聾聽不見嗎?為何不給百姓用藥?”
蘇青剛從得疫的百姓那過來, 如何不知?他管著醫師,卻也為父母官, 如何不心痛。
“陳大人, 您是在質問我嗎?”蘇青氣得同他頂撞,“和劑局配了三次藥,哪次管用?來體察疫情,不過是老遠瞧上一眼,這藥送到惠民局,也虧得他們捂著良心製藥給我們送過來!先前試藥的幾位醫師, 沒病反吃出病了,昨個——昨個剛去了一個,我們哪敢再試?!”
蘇青的聲音哽咽,指著他的手都顫抖, 忍不住反駁,“百姓的命是命,我們醫官的命就不是了嗎?”
場上死一般的寂靜。
此事著實不怪他們,陳文忠閉上眼睛,無力地捶了一下書案,聲音艱澀,“......真的沒人了嗎?”
他為官十載,救濟災民五十萬,從未有一次如今日這般無力無措。
“陳大人。”
旁邊隨行的侍衛看在眼裡,忍不住扶住他。
誰知這一扶像是觸到了甚麼開關,陳文忠身軀劇烈震動,躬下脊樑去猛咳起來,冷汗順著他的額頭往下淌,四肢痠軟無力。他見過無數災民,此時半跪在地上緩緩喘息,心一沉,抬頭看向眾人。
眾人登時如臨大敵,退至角落警惕地看著他。
“......”陳文忠顫抖地攤開手,掌心一抹刺眼的紅。
可他不難過,只是沉默片刻,決絕地看向蘇青,“我來試藥。”
“陳大人!”
“陳大人!”
陳文忠一味往後退,掩住口鼻撐著搖搖欲墜的身軀,平聲吩咐道:“現在,將我送入屋中隔離,我來試藥,倘若有效,立即派發給染疫的百姓,若是無效......”他頓了頓,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傳信於我兒德清,代我,主持大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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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褐色湯藥熱騰騰地散著熱氣,陳文忠眼都不眨,仰頭一飲而盡。苦澀在唇齒間蔓延,他並不蹙眉,背也筆直,只是將藥碗再放回位置,好似不是在試藥,而是剛品t鑑完一盞好茶。
“蘇大人,都喝乾淨了。”藥童連忙將藥碗端出,將門鎖了個嚴實。蘇青隔著縫隙將陳文忠看了個分明,瞳孔顫動,此時內心五味雜陳。
陳文忠做事向來一根筋,蘇青平日最嫌這種人。可他此刻看著面容憔悴的陳文忠如松地坐在床沿,一瞬,理解了他。
“蘇大人?”
“蘇大人!”
藥童連喚了好幾聲他,“陳大人昏過去了——”蘇青登時如夢初醒,掩住口鼻連忙衝進去救人。
門被“砰”地一下撞開,陳文忠面色鐵青倒在地上,身體抽搐,唇邊還淌著乍眼的血沫。
“快叫人!”蘇青忙喊。
這一嗓子尖細,宛若勒馬時的嘶鳴。
外面陰天了。
黑壓壓的雲遮住了日光,分明是白日,卻顯得天色擦黑,蘇青站在門外,四周都是沉默的同僚,簡樸的官袍洗到發白。
他靠著樹,仰頭看著壓抑的烏雲,胸悶得喘不過氣。
狗老天,要命去要那些閹黨奸佞的命啊,折騰我們的算怎麼個事兒。
他眼圈通紅,焦急地等著屋中的醫師施針救陳文忠。
他雖為醫官,卻是文臣出身,被奸人所害才轉到這鳥不拉屎的地方管這苦差。
榆關不大,平日管的,都是老少婦孺有個頭疼腦熱的小差事,蘇青心氣高兒,並不學醫術,他始終覺著自己該回去執筆斬卷,而不是在這兒大材小用。可此時此刻,他竟開始憤恨自己對醫術一竅不通。
看著一條條活生生的人命在自己眼前消逝,他卻只能對著惠民和劑局一遍遍催藥,上邊的人拿著他們,就是要活活將他們逼死,他面對百姓的哀求,心被扎得像個刺蝟,卻還是束手無策。
如今,連這個與他鬥嘴的陳文忠也要走了嗎?
一根根銀針紮在陳文忠身上,醫師撚著針尾,手指忍不住顫抖。
細密的汗珠從額頭上滲出,一藥童在旁邊為他擦汗,神色焦急地不斷望向床上的人。
“噗——”隨著最後一針的扎入,陳文忠一口黑血噴出,濺得滿地汙糟。
陳文忠沒醒,卻好歹算是脫離了危險。
藥童急忙跑出去報信,一應下屬頓時鬆了一口氣,還未來得及開口說話,便聽屋外傳出哭嚎。
眾人烏泱泱圍上去,卻見蘇青身形搖晃,如釋重負般癱軟在地,忍不住捶地痛哭。
老天並不可憐他,空中轟然乍響,瓢潑大雨傾下將他從頭至尾澆個透心涼。
淚水和雨水混在一起,氣得蘇青指著老天罵,“你個殺千刀的死老天,你是活活要逼死我們啊——”
這疫病本就是因著河口決堤泛出來的,此時下雨,無疑是火上澆油。
*
雨水劈里啪啦地拍打窗子,窗稜搖搖欲墜,呼號的風從窗子間隙吹進來,凍得程知遇一哆嗦。
她裹著被子,手腳並用爬到牆邊,趴著牆朗聲喊,“陸明,陸明?”
陸明已經冷得發僵,他如一座冰雕縮在角落,垂下的髮絲貼在臉頰,唇瓣蒼白如臉色。
恍惚間,他聽見了程知遇喚他的聲音,這才緩緩拖動步子,薄被披在他身上,他揚起下頜,骨節分明的手緊貼牆壁,聲音微弱,“阿遇。”
“甚麼?”程知遇只能聽見細碎的動靜,卻聽不見清晰的話,不由得拔高音量,“陸明,你在嗎?你不要睡,千萬不要睡!落雨了寒,入秋更是冷,你身子骨本就弱,倘若是夜裡睡了,我怕你——”怕你再也醒不來......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眉頭緊蹙更加焦急地拍打牆壁。
陸明靠著牆坐下,把被子裹在自己身上,過了良久才回話,“阿遇。”
這次程知遇聽到了。
她的手停在半空,倏然蜷縮收回。
“回了就好,回了就好。”她嘴裡念念叨叨,稍安心些席地而坐。
兩人背對背,裹著被子像兩個肉餡小包子。
程知遇瞧著外面的雨,不由得泛出擔憂,她往後靠了靠,聲音輕輕,“陳知州說,這疫病就是河口決堤帶來的,這病了這麼多人,倘若這雨下得再大一點,無人築壩,發了洪可如何是好?”
她剛說完,便自覺烏鴉嘴,打了一下,煩躁地撓了撓後脖頸。
陸明將下半張臉埋在被子裡,只覺得臉頰發熱,耳根也熱,四肢卻泛著冷意,整個人昏昏沉沉。
他認真地聽著程知遇的自言自語,甩了甩頭,妄圖保持清醒。
“對了,那老頭不是醫術高超嗎?你說他會不會治疫病啊?”程知遇忽然想起,但她不敢賭,疫病死人實屬常見,那老頭還得為陸明治眼睛,斷不能折在這兒。
陸明搖了搖頭,垂頭自顧自發呆了一會兒,才抬起頭道:“不知道。”
“阿遇。”陸明呼吸變得急促起來,渾身冒著冷汗,好似剛從水裡撈出,他的指腹扒住粗糙的牆壁,啞了啞聲,“阿遇,我......”
“怎的了?”
程知遇聽出他聲音不對,心中緊張得不行,慌忙起身緊貼著牆,“陸明,陸明!你怎麼了?是難受麼,發不發熱?”
話音未落,來送晚膳的藥童推開門,本只想著開一點縫,誰料狂風大作,一瞬便將門吹開,砸到牆壁上“砰”得一聲巨響!
冰冷的雨水裹挾著狂風,吹散了陸明的話,程知遇猛地揚起臉,“快——快去救陸明——”
“甚麼?”藥童神情錯愕。
“他好像不舒服,我怕是疫病,你快去!”程知遇連忙起身,見藥童警惕地後退,她只得連忙後撤步,指著陸明的方向道:“我聽他聲音虛弱,恐有不對,他身子骨本就孱弱,不是疫病也怕是高熱。隔壁,隔壁還有個老頭,他醫術高超,倘若有用你可帶他去治!”
她抬手示意著自己不會亂走,叫藥童連忙去看隔壁的陸明。
老頭聽牆角,見程知遇三言兩語便將自己賣了,忙不疊地罵人,“好你個瓜娃子!拿老夫當驢使啊?”
“閉嘴!”程知遇怒聲喝斥,扒著窗子看陸明被人抬走,雨水嘩嘩澆在他身上,連個替他撐傘的都沒有。
他雙目渙散,手無力地垂在身側,只一眼,隔著雨簾與程知遇遙遙相望,眸中是溫柔的安慰。
程知遇心尖一顫,直到陸明的身影消失在她的視線,她才腿一軟,失力地跪在地上。
千萬,千萬不要是疫病。
她緩緩躬下身子,虔誠地將攥成拳頭的雙手抵在額頭,心臟緊張跳動地無以復加。此時此刻,她竟也分不清。到底是害怕陸明死在入宮之前,她所有心血付諸東流;還是單純的害怕陸明死去——
離開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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