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歇腳 “夫妻”二人睡一起……
“那就好。”陸明垂首, 唇角勾出一個溫柔的笑,“能幫到你就好。”
他很快就接受了程知遇的話,無論是重生這樣聽起來就很荒謬的言論, 還是坦坦蕩蕩地說拿他當棋子, 他都接受良好。
因為陸明信她。
哪怕,當棋子也好......只要能幫上阿遇就好。陸明唇角漸深,臉頰微不可察地蹭了蹭程知遇的掌心。
馬車的行進速度漸漸慢了下來,天色漸晚, 鴉聲掠過樹梢,振掉一地枯葉。
“姑娘, 前面去看了,是一處小村,沒有店家,只有幾個住戶尚還亮著燈。”
程知遇想了想, 隔著簾子回他,“那就去敲敲門問問那幾個住戶, 可否留我們一宿?我們願付銀子。”
“哎。”隨行的一應, 忙不疊地去了,不過一會兒,幾聲婦女溫和的詢問便在馬車外響起。
“小娘子?”
程知遇抬眉,躬身撩開簾子,只見幾個村婦圍在一堆,旁邊還站著兩個身強力壯的小官人, 像是來壯膽子的。站在最前面的是位布衣婦人,手裡牽著一個啃手的小女娃,衣料雖粗卻整潔合身,面容慈悲、觀之可親。
程知遇不由得放下戒備, 拉著陸明緩緩下了馬車。潑墨般的夜空險些叫人看不清,好在隨從們都提了燈,昏黃的光映照,照亮了程知遇的視線。
晚風吹出幾絲冷意,院子遞過披風,程知遇順手給陸明繫上。
“你們是這兒的住戶?我姓程,叫我程娘子便好。”程知遇訝異這麼多人,卻很快回神,露出一個人畜無害的笑。
幾個婦人見程知遇樣子討喜,不免也放下心來。
“叫我孫娘子就好哩。”牽著小娃娃的布衣婦人彎唇淺笑,“方才聽說,你們是回鄉的,路上耽擱到這兒了,這方圓百里就我們這一個村子,夜裡趕路不安全。再說,出門在外,哪有不幫的,今個你們就放心宿在這兒。”
“多謝多謝。”程知遇喜上眉梢,從旁邊隨從手中接過一塊碎銀,上前塞到孫娘子手中,“一點子心意,就當請諸位娘子喝茶了。”
“不不不,這怎麼好意思收,舉手之勞罷了。”孫娘子連忙要塞回去,站她手邊的一位,戴著硃紅耳墜的娘子笑吟吟地擠過來接過,“哎呀,孫娘子,人家的心意嘛,你就別推脫哩。”
她像捧個寶貝似的,放在牙邊輕輕地咬,倏然驚喜道:“真滴真滴!”
“周娘子!”孫娘子無奈地斥了她一聲,轉過頭溫柔地衝程知遇道:“別在這兒站著了,夜裡風大,進屋暖和暖和。”
“哎。”程知遇甜甜一應,握住陸明的手腕跟上去,等進了屋,眾人這才注意到她後面跟著的這位小郎君。
孫娘子手腳麻利地將地方拾掇出來,她本想叫守在門口的那兩人到屋裡來待著,死士卻死活不肯。為護程知遇安危,死士們輪番值夜看守,在門口,出了甚麼事趕過去方便。
孫娘子拗不過他們,便從屋中翻出兩套鋪蓋放在門口,也算是叫幾人值夜換班時能好好休息。
她的屋不大,其餘死士便分散到村中各個農戶家,單分出一個看著那老頭,怕他吃不了苦半路捲鋪蓋跑了。
一眾娘子圍著陸明和程知遇打量,熱情地給他們端熱飯熱菜,左一句右一句地扯。
周娘子笑眯眯地嗑著瓜子,眼尾細紋也瞧出幾分俏皮,“哎呦,他這衣裳的料子好啊,瞧著滑溜溜滴,還有暗紋哩。”
“我瞧著也好,親自挑的,這色兒多襯他啊。”程知遇從周娘子手裡接過一把瓜子,邊嗑邊點點頭贊同。
一群人圍著他看,從他頭上的玉冠看到腳上的掛穗靴子,陸明僵硬地挪動身子,站在程知遇後面,緊張地捏著她的髮帶。
碎髮掃過高挺的鼻樑,薄唇水潤,一瞧就是俊逸的少年郎,周娘子不免八卦起來,眼睛滴溜溜地轉,“咿呀,這是害羞嘞,還知道往娘子身後躲呢。”幾個嫂嫂鬨笑,掩帕你一句我一句地戲言,給陸明哄得整個人宛若紅透的蝦,揪得程知遇辮子都有點疼。
為了保護自己的小辮子,程知遇連忙出來打圓場,“哎呀哎呀,他都要找個地縫鑽進去了,你們就別逗他了。”程知遇仰頭看他,給他找了個臺階下,“吶,你是不是困了來著?你先回屋睡覺嗷。”
陸明猶豫著輕撚她的髮帶,緩緩頷首一應,程知遇便往旁邊遞了個眼神,旁邊隨從眼疾手快上前攙著他進屋。
見陸明走了,眾人便把目光落在程知遇身上。
“你們打哪兒來的?他這......”周娘子放低了聲音,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程知遇嚼著瓜子仁,微微沉吟,“我們東京來的,他......是戴家的公子哥,叫戴餘。”程知遇面露愁容,將瓜子放在桌上,“唉,我們門當戶對、兩情相悅,奈何,奈何有歹人嫉妒他的才華,才剛成親就傷他眼睛。”程知遇掏出帕子一甩,佯裝抽泣,“人家說江州有好藥,可令他重見光明,我們這才著急上路。路上、路上還遇到了山匪,搶我們銀子嗚嗚。”
“你們也別怪他。”程知遇搌了搌眼角虛無縹緲的淚水,苦澀一笑,“他自傷了眼睛,便羞於見人,這心裡啊......唉。”程知遇欲言又止,一副心疼悲痛的樣子。
出門在外,不暴露自己的資訊是一等大事,程知遇信口胡謅,演得是有鼻子有眼。當然,順手也能給陸明找個臺階下,免得他被人圍觀。
眾人見狀,只得安慰幾句,便不敢再問甚麼,怕再提起人家的傷心事。
孫娘子為她斟了一盞茶,氣得咬牙切齒,“怎能如此?!你們這日子本就過得艱難,路上的是甚麼人,竟還要搶你們,真是作惡多端!”眾娘子也紛紛為其打抱不平。
程知遇立馬哭哭啼啼的,“誰說不是呢嗚嗚,那獨眼龍、刀疤臉嚇得我是閉眼難眠啊......”
“娘子,我們回來了!”一聲粗獷的聲音響起,獨眼龍笑嘻嘻地推開門,“娘子,你不知道,我們今個掙了一大筆銀子,路上回來我還買了肉,你......你怎麼在這!!!”獨眼龍大驚失色。
程知遇一愣,立即站起身指著他,“抓山匪啊!”
“大哥,怎麼站門口不進去啊?嫂嫂,我們啊啊啊啊啊啊你怎麼找到這來了——”刀疤臉尖叫著往獨眼龍身上爬。
......
“你不是說你去當獵戶了嗎?合著就是去搶人家的銀錢!你覺著你做得道德嗎?”孫娘子氣得直掉眼淚,眾娘子一人拿著一個燒火棍,指著自家官人罵。
周娘子更是暴跳如雷,“好啊你個賊刀疤,就這麼哄老孃欸,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不知道自己斤兩了是不嘞?!我叫你騙我,叫你騙我!”她拿著燒火棍滿屋子追著刀疤臉打,打得刀疤臉屁滾尿流地滿地求饒。
程知遇趴著門聽,聽著那群山匪的哀嚎,嘖嘖感嘆。
“聽見沒。”程知遇蹲在地上小聲教導,“這就是騙人的下場,捱揍了吧,陸明,咱可不能學嗷。”
陸明抱著膝蓋,乖巧應聲,“阿遇,我保證,我從不騙你。”他說得認真,一邊說還一邊點頭。
程知遇倒是沒在意那麼多,滿意地點點頭,伸長脖子繼續趴在門上聽牆角。
誰料屋外罵聲倏然一停,孫娘子推門,偷聽的程知遇一個屁墩就摔在了地上,還來不及齜牙咧嘴,便收起虎牙連忙禮貌打招呼,“孫娘子,哈,好巧。”看起來很忙的樣子。
孫娘子見她樣子立即臉頰一熱,欲蓋彌彰似地捋了捋頭髮,又撫了撫衣裙,撐出一個不好意思的侷促笑容,“程娘子,真是抱歉。”
那群“山匪”跪坐得筆直,自家娘子就抱著胳膊站在一旁,看起來氣得不輕。
孫娘子出面替他們解釋,將銀兩放在程知遇手中,抿唇面露歉意,“程娘子,實在是對t不住,我們家這幾口子幹了渾事。我們這地處偏遠,來回除了你這樣的過路人,連個生意都做不起來。我這家裡,還有個孩子,他就心急,出了這主意。”
淚珠啪嗒啪嗒從她眼眶裡掉出來,對於自家官人,她是又氣又惱,卻也心疼但對著程知遇,又不由得心生愧疚,又羞又臊,便抓著程知遇的手幾度哽咽,“他說今個是他們第一次幹,平日他最心善,我也不知他這回是怎的——”
孫娘子哭得險些說不出話,只得斷斷續續地真誠道歉,“實在是,實在是對不住!你的銀子我要回來了,只是他們幾個混賬花了不少,但你放心,我們幾家就是湊,也會給你湊出來,日後絕對會嚴加管教,不再做出這樣的事來。”
她淚珠直掉,瞧得獨眼龍心疼,攥了攥拳頭,狠狠地扇了自己幾巴掌,轉向程知遇鄭重地衝她跪地磕頭,“小娘子,是我混賬,與我娘子無關。她平日善良得連只螞蟻都不肯傷,是我動了歪心思,你們放心,明個我們幾個就去林中打幾隻兔子、野狐,去鎮上換銀子回來,必定會把花的補上!”
鎮子離這兒有多遠,程知遇是知道的,一來一回天都黑了,不然今個他們也不可能借宿在他們家。
她長嘆一口氣,把銀子按回孫娘子手裡,“就當我交的房錢,大哥他們也只是嚇唬嚇唬我,並未真傷了我們。你們好心收留我們,我們感激都來不及,哪裡會責怪。”
“這個我能作證,剛開始我們只想搶個幾貫錢,是她給的太多了。”刀疤臉頂著一腦袋包出言道。
周娘子一腳踢過去,咬牙切齒地罵道:“哪兒他爹的都有你,憋著!”
刀疤臉嚇得腿都軟了,雙手抱著腦瓜,又頂著一腦袋包低下頭去。
程知遇撲哧一笑,勾起唇角笑道:“我們營州有一句話,叫不打不相識,這不就熟絡了?往後,我就叫你們嫂嫂,你們就喚我小妹,保不齊我回來的時候,還得再叨擾你們一番呢。”
孫娘子欲言又止,想把銀兩還給她,卻被程知遇不由分說地按回手裡,“哎呀,嫂嫂你這不都幫我出氣了嘛,我這坐了一天馬車腰痠背痛的,現在困得要死。嫂嫂,你要是真為我好,就讓我現在早點睡覺,嗷。”她絮絮叨叨地晃著孫娘子,眼睛滴溜溜一轉,“這樣,明個讓大哥們給我們賠罪,就用今個獵的這隻兔子給我做好吃的,如何?”
程知遇都這般說了,孫娘子抿唇,將秋水似的目光轉向獨眼龍,“聽見沒?還不快謝謝小妹。”
獨眼龍一愣,連忙笑開了感謝。
此事算是告一段落,程知遇美滋滋地伸個懶腰,問她今晚睡哪兒?
孫娘子抱著被子,帶她走到陸明面前,溫柔地說道:“屋子不多,你們兩個睡這間,我和你大哥、小侄女睡另一個屋。”
“?”程知遇睏意全無,在自己和陸明之間指來指去,“我?和陸,啊呸,戴餘?”
孫娘子站在門口理所應當,“不是你說的嗎?門當戶對、兩情相悅,剛、成、親,夫妻二人睡在一起有何不可?”她溫柔一笑,“好了,不打擾你們了,明早見。”言罷,關了門。
“不是。”程知遇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撓了撓頭看向陸明。
兩人大眼瞪布條。
作者有話說:戴餘其實是之前程連虎跟阿遇吐槽陸明瘦得像帶魚哈哈哈很好,以後就叫陸明“小帶魚”了(bushi)(心虛)(目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