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十七 “那年,我也十七。……
這個氣味他太過熟悉,即便被皂角香氣掩蓋,也能被他敏銳地捕捉到。
他啞聲,怕是程知遇受傷,卻又以味道的濃烈程度判斷,覺得不像。
陸明低頭,有些陰暗地將人錮在懷裡,側過頭埋在她的頸窩,忍不住深嗅她的氣息,聲音暗啞,“阿遇,我所想看見的一切,不過只有一個你。”所以,別受傷。
他咬著“你”這個字,的語氣帶著些偏執和瘋狂,程知遇卻並不往旁的地方想,只是眸中情緒複雜,忍不住問他,“如果你再也看不見呢?”
“沒關係。”陸明輕輕彎了彎唇角,涼薄的唇角洩露出心中漸深的晦暗。
那就,賴著你、纏著你,直到被你徹底厭棄。
“那如果......”程知遇咬了咬唇瓣,眸中的瘋狂肆意生長,“如果讓你看見的代價,是失去生命呢?只為了一個我。”
程知遇摩挲著他的下頜,手指稍用力碾過他的唇瓣,剋制地停留在他的唇中。
為了我邁進無底深淵,成為我手中刀劍。
兩個心思各異的人赤誠地擁抱在一起,心臟緊貼著另一個心臟,跳動的步調逐漸一致。
“我願意。”幾乎不等程知遇說完,陸明便截過話頭,柔軟的唇瓣輕觸她的指腹。
熱氣噴灑,他回答得太乾脆,乾脆到程知遇險些都沒反應過來。
她怔了怔,終於回神在他耳畔輕聲道:“陸明,醫師說能治好你的眼睛。”
“?”陸明一愣,神情疑惑地起身,分開了點距離。
“陸明。”程知遇一字一頓,認真地說,“醫師說,能治好你的眼睛。”
“!”陸明呆愣地站在原地,大腦宕機。
見此情形,程知遇哭笑不得。
“那你剛才......”陸明蹙眉不解。
“逗你的。”程知遇莞爾一笑,伸手點了點他的鼻尖,“我其實是來叫你去用午膳的,有我最喜歡的醋赤蟹。”
“阿遇。”陸明無奈喚她。
程知遇胡亂擦了擦臉上的淚痕,將手背過身去衝他喊,“哼哼,給你唬到了吧~其實是那個破醫師嚇唬我,說你的毒解不了,我進來找你哭訴哭訴。他說他開藥,不出三月,準保你重見光明,到時候就入秋了,我們去院子裡撿落葉呀?”
訊息混亂地擺在一起,陸明根本判斷不出程知遇到底說的是真是假,站在原地消化著這個資訊,聽到程知遇雀躍的語氣才放下心來,溫柔一笑,“......好。”
真的假的都無所謂,哪怕是阿遇在騙,他也甘之如飴。
昏暗的屋中,程知遇久久凝望著他那雙空洞無神的眼睛。
“陸明,我去外面等你,你換個袍子我帶你去用午膳。”
*
“這藥方好開,藥卻不好找。”那老頭一邊拿精緻的小勺挖蟹膏,一邊故作高深道:“吶,這一味藥,得去營州找。”
營州程知遇最熟,她目光從藥方上掃過,狐疑地問道:“我家就是營州的,待這麼多年,我怎麼不知道有這種藥。”
“欸!”老頭瞪了一眼她,“你是醫師還是我是醫師,不過半大娃娃,自然是有你不知道的東西。”他哼了一聲,又繼續道:“去營州和也,坤林山上,我有一師弟,名為鶴九,他專種這個。”
他好似想到甚麼,“嘖”了一聲,又委婉叮囑道:“他和我不太對付,東西卻是好東西,你去了,不能提我名號。”
“那怎麼拿藥?”程知遇不解地看著他。
老頭撓了撓頭,半天也沒憋出一個屁,“哎呀,你看你是買還是求,總之是不能提我,他脾氣不好,你提我他再給你們趕出去。”
程連虎見狀連忙出言安慰,“小事兒嗷乖,包在爹爹身上!大不了叫人跑一趟,咱多掏點銀兩。”
“不成不成。”老頭搖頭擺手,“他脾氣古怪,有個規矩,誰去求藥,得病的得自己上去。價上倒不會宰你們,只是要這個態度。”
眾人的目光不由得落在陸明身上。
“他還要上態度了?!”戚雅秀眉一擰,“明哥兒這眼睛看不見,身邊離不了人,如何去得?他若是要去,乖乖定是要陪著的。可這雲客軒剛開張不久,根基不穩,倘店中有大事,沒個拿主意的怎麼成?再者,乖乖年幼,我們打營州過來,一路跋山涉水,走得就艱辛,怎好叫兩個小孩子再走一遭?”
戚雅眸子一瞥,“我們程府舉家遷京,她爹也沒閒著,和東京各大商戶也正談著生意,跟那陸家更是......”戚雅頓覺不妥,收了聲,話鋒一轉,“實在不行,我帶陸明去。”
“不成!”程連虎連忙喝住她,“你這輩子我就沒叫你吃過甚麼苦,一路過來都是軟轎抬著你走,這路上許會有山匪,你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如何走得?”程連虎擔憂地看著她。
他賭氣道:“你若是要去,那我也跟著,大不了咱再舉家遷回去,生意不做了!”程連虎嘟嘟囔囔地說話。
戚雅一巴掌拍在他頭上,給他拍得嗷嗷直叫,被戚雅指著腦門罵,“你可拉倒吧,欠兒登的,消停在家待著!哪嘎達的放屁你哪呲牙,哪嘎達的說話你哪接茬兒,就顯你能,來回搬來回搬,那銀票是大風颳來的啊!咋就這麼能舞軒!”戚雅咬牙切齒,急得營州話都出來了,眼中嫌棄意味明顯。
這就是程連虎口中“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程知遇嘖嘖驚歎。
“?”陸明壓低聲音好奇問程知遇,“這是何意?”
程知遇嚼著蟹肉看戲,湊過去解釋,“捱罵呢,我娘心疼他。”
“?”陸明頭頂冒出疑問。
他不明白營州人“沉重”的愛。
“哎呀,打他幹嘛。”老頭一手抓著雞腿,一邊壓壓手出來勸和,“這不也是著急嘛。”
“就是,這還有外人在呢。”程連虎擠眉弄眼,雙手合十求戚雅給他點面子,戚雅抱著胳膊輕哼一聲,算是繞過他了。
“爹爹,阿孃。”程知遇放下蟹腿,抬頭鄭重地說道:“陸明是我的事,是我非要把他帶程序府,非要管他。”
“你這是說的甚麼話,哎呀,乖乖。”程連虎和戚雅對視一眼,不好的預感湧上心頭。
程知遇深呼吸一口氣,慢條斯理地拿溼帕子將手擦淨,“我這幾天給雲客軒找個新掌櫃,這邊我會安排好,月底,我就帶陸明回營州。”
“不成!”戚雅急得起身,眸中擔憂不掩。
“我帶著醫師和死士!”程知遇忙不疊地補充。
“嗯?!”拿老頭險些從凳子上跌下來,瞪著眼睛看程知遇,程知遇自然無暇顧及他,只是通知。
“醫師技藝高超,路上我倆不管有甚麼事,定會化險為夷。再帶著死士,就是遇上匪徒,也不會出甚麼問題。是回家,又不是闖龍潭虎xue,怕甚麼?”程知遇挑了挑眉,語重心長地勸解,“東京這邊還得靠爹爹和孃親撐著,且不說程府剛在這落腳,還未站穩腳跟,我的雲客軒還要仰仗爹爹幫襯呢。”
“我們去去就回,每五日回一封書信,若半月內杳無音訊,你們即刻來尋,如何?”
程連虎面色凝重,t“不成,你打小便未離我們太久,你......”
“爹爹。”程知遇喚他,神情無奈,“我已經是大姑娘了。”
她早不是牙牙學語的孩童。陸府商會擋在程連虎前替他說話;隱月將死,辦生辰宴和八殿下趙康做交易;如今,更是將雲客軒辦得有聲有色,她早不是孩童了,只是程連虎和戚雅一直當她是孩童。
“可是,可是。”程連虎一時洩了氣,他露出焦急神色,卻甚麼話都說不出口。
他向來嘴拙。
戚雅拍了拍他。
程連虎疑惑看她,卻見戚雅抿唇輕輕地搖了搖頭。
她聲音很溫柔,目光中是前所未有的慈愛,“那就去罷,阿孃相信你。”
此話一出,桌上出奇地安靜。
戚雅拿筷子給程知遇夾了一塊肉,程知遇一時也怔愣,飯桌上再沒人敢吭聲。戚雅發了話,程連虎自然只能忍下不捨,坐下獨自生悶氣。
碗中那塊肉散發著香氣,程知遇倏然也手足無措起來,她準備了一肚子的話,要和程連虎據理力爭,可這似乎進展得太順利了,順利到她有些恍惚。
戚雅向來是最嚴厲的,她刀子嘴豆腐心。記得兒時有次貪玩,程知遇跑丟了,漫天大雪一家人沿路去找,戚雅一邊罵程連虎一邊哭著喊她的名字。
漫天大雪,程知遇躲在草垛子裡睡得正酣,睜開眼卻見阿孃衣著淡薄,鬢邊髮絲染霜,見到她時淚如雨下。
那天戚雅氣得拿木條狠狠打她的手板,直到將程知遇打哭,才憤憤扔下木條。
當晚戚雅便染了風寒,虛弱地躺在榻上喝藥,程知遇躲在門口怯怯看她。
戚雅叫她的名字,可她因為剛被打完手板,害怕,不肯過去。
瞧著程知遇的神色,戚雅的淚再也止不住,她捂著臉,蒼白纖細的手指託不住她的淚,那也是第一次,程知遇瞥見了她的脆弱。
她不再怕阿孃,主動過去抱住她,不料戚雅哭得更兇,淚水滴在她通紅的掌心,灼的、熱的、麻的。
母女連心。
用完膳,程知遇便帶陸明離開,兩人肩並肩,陸明牽著程知遇的衣角,低頭耐心聽程知遇絮絮叨叨,看著兩人的背影,戚雅眉心愁緒不散。
“你分明也同我一般擔心,為何還要放她走?”程連虎不解地問她。
戚雅頓了頓,靠在他的肩膀,聲音很輕,“你沒聽她說嗎?她是大姑娘了。”
程連虎還是不解。
“官人,你見我心動,是因著我在院中做女紅那次,還是見我在馬背上英姿颯爽,壓著雪粒一路狂奔那次?”戚雅倏然問他。
程連虎甚至都不記得做女紅是哪次,只記得初見那天,一個連臉都看不清的小女娘,披著狐皮襖子,戴著羔皮帽,在漫天大雪中御馬狂奔,馬踏風雪。
他撿到了她的簪子。
他的沉默給出了答案,戚雅輕輕勾了勾唇角,只是望向他說,“那年,我也十七。”
*
雲客軒開始重新賣青梅酒。
已經釀了六七個月的酒,酒色宛如琥珀,酸甜香氣撲鼻,遠不是前些日子錦繡樓賣出的那些可比。再加上程知遇幾乎壟斷了紅茶,青梅酒名噪一時。
程知遇購下兩個酒窖,專釀青梅酒,雖量大,每日卻還是限量供應。
“老闆,今個的酒都送來了,單子在這兒,我都核實好了。”打雜的小冬撓了撓頭,將單子給程知遇放好。
“嗯。”程知遇瞥了單子一眼,只見上面按酒窖都分成了兩疊,哪頁有問題的,還特意拿硃砂批了紅。
程知遇挑眉,不由得叫住他,“你識字?”
小冬停在原地,他跟程知遇一個年歲,個子卻高她一截,面容周正,老實卻不失精明,“識得一些,我家原先是在江淮一帶開當鋪的,那邊之前鬧了水患,家和鋪子都被衝了。跟著流民一路走,當時有個姓陳的佃戶好心收留我們,我們打打雜掙了點銀子,便留在東京混口飯吃。”
“江淮的?”程知遇登時來了興趣,“還開當鋪?”
“是。”說到這,小冬還有點不好意思,“不是我跟您吹,當時我家的當鋪就是我在經營,識貨、算賬、收貨賣貨,那可是我們那邊最大的鋪面,我照樣經營得有條不紊,唉,只是如今落魄了......不過好在有您收留,給的工錢又多,活還簡便。”小冬嘿嘿一笑。
程知遇看著他,不由得深思,“......成,我就是問一嘴,沒想到還有這麼多淵源在裡頭。你去幹活吧,這單子我一會兒就看。”
“得嘞,不叨擾您。”小冬以為是自己嘴碎了,連忙躬身離去。
程知遇伏案算著賬,一手撥著算盤,一手懸臂提筆記錄,一個時辰之後,終於是把賬算得明明白白。
她擱下筆,活動活動手腕細細看著單子上的批註。小冬給每壇酒都編了號,壇底下都印了章,盛隆酒窖印了紅的,昌盛酒窖印了綠的,客人若是喝酒出了問題,按照罈子地下的顏色和編號便能立即知曉是哪家酒窖。
程知遇不由得滿意點點頭。
她揮揮手,叫來親信,附耳言語一番,那人一應,立即出了門去。程知遇的親信行動很快,不出一炷香時間,便弄清了小冬祖宗十八代。
小冬,原名朱易,江淮人氏,確實如他所言是經營當鋪的人家,也是崇歷一年江淮水患,江淮百姓流離失所,許多人選擇入京。
當時管流民一事的陳德清陳督護,為人雖魯莽了些,品行卻高尚。當時為管流民,不惜自掏腰包施粥援救,朝堂上更是與言官吵得不可開交,這才將這些流民留在東京,辦了戶籍。
朱易一家便是流民之一。
若是,讓朱易當臨時掌櫃......
“程老闆。”暮雲一聲將程知遇的思緒拉回,程知遇頓了頓,仰起頭衝她微笑,“怎麼了?”
暮雲看起來神神秘秘的,提著裙襬走到近前,蹙眉道:“程老闆,今個隱月險些出事,她是不是沒告訴您?”
程知遇點點頭,將賬薄和單子收好放在一邊,給她拿了個蒲團探身詢問,“甚麼事?隱月確實不曾來提過甚麼。”
今日十五,又到了每月隱月獻曲的日子,程知遇沒去看,在雲客軒三樓的專屬雅間中算上月的賬,只是聽曲聲動人,並無異處,便沒細想。
暮雲最是八卦,卻也最是熱心,她目睹全程,擔憂隱月受委屈。雖應了隱月不得告知程知遇,卻還是等隱月走了,連忙上三樓來稟報。
暮雲蹙眉道:“今個錢貴廣來了。”
“?”程知遇登時警惕起來。
暮雲嚥了咽口水,一陣後怕,“他帶了人,不是八皇子,是一個面容清秀的小官人,我不認識......”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