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十章 隱月 “你以為你祖奶奶我怕你……
“回娘子,這冰雪冷元子是由黃豆和砂糖制的,把黃豆炒熟,去殼、磨粉,加砂糖拌勻,入水團成丸子t,浸冰水,撒上些許花瓣,偶輔以剔透的荔枝肉,瑤臺香賣得不錯。”暮雲不卑不亢地答著。
“東京的物什確實精細,拇指大的糰子都能做出花來。”程知遇笑笑,又飲了一口酒。
陸明手上一頓,登時瞭然。她不可能不知道是甚麼東西,只是佯裝不解,叫暮云為他解釋。
貝齒輕咬甜蜜,似咬晴雪。
“娘子是營州人?”暮雲倏然道。
“你怎知?”程知遇抬了抬眉。
暮雲面含淺笑,溫婉地壓了壓衣襟,“妾身夫君就是營州人,難怪第一眼見您,便覺您觀之可親。”
程知遇聞言提起興趣,倒是比方才熱切許多,“呦呵,倒也巧,營州哪裡的?”她坐直身子問。
“營州昌黎。”暮雲答話。
程知遇一拍大腿,眸子亮了亮,“這不就是半個老鄉麼,嗨呀,莫拘著了暮娘子。”她揚揚手,招呼小二給暮雲也尋個座來,言語熱情,“我瞧你對這些吃食、飲子蠻熟悉,可會做?”
暮雲受寵若驚,思忖片刻認真回覆,“會倒是會,妾身先前在茶坊裡做茶果子匠,做了十餘年了,會的比瑤臺香掛出來的式樣還多。”她掩帕輕彎唇角,嫻靜如涓涓細流匯於一處。
“那敢情好。”程知遇從懷中掏出一枚玉牌,上面刻著“懷珠”二字,遞與暮雲手中,眼中意興不掩。
暮雲像是接燙手山芋一般,連忙跪地,“玉牌貴重,不知小娘子這是何意?”
“自然是,有生意找你。”
程知遇慢條斯理地理了理指尖。
暮雲不明所以,捧著玉牌不知所措。
只聽程知遇溫聲道:“一月之後,茶湯巷正南有一新店,牌匾掛紅之時,你拿著這個玉牌去門口找腰間掛同樣牌子的人,自有人告知你,是甚麼生意。若不信我,這玉牌便權當今個給你的賞錢,你自行決斷。”
她端起眼前的酒盞,輕輕搖晃淺啜一口。
酒盞中的梅花起起伏伏,盞落案几之際,卻聽一聲絃斷嗡鳴。
那聲音刺耳尖銳,旋即隨出一聲女子的慘叫,眾人連忙起身去看。
“放開我,放開——”瑤臺香大廳正中央,一把牡丹琵琶絃斷砸落在地,琵琶的主人一襲豔得奪目的赤紅羅裙,身姿曼妙,正被兩三個大漢制住。
她一雙鳳眸怒瞪,並不服氣地破口大罵。
“遭天譴的下作黃子,身上那二兩肉不要不如割了餵狗!自家死了人吶,這麼沒皮沒臉的?瑤臺香這麼多人、這麼多雙眼睛看著,你敢綁你祖奶奶我走,我必咒你錢府人人福如烏鴉、壽比曇花,就是走路上叫雷劈死,都是老天開眼給你們留了個全屍——”
站在她面前的瘦條人物氣得險些說不出話,指著她的鼻子罵,“你,你這小娼婦,再鹹嘴淡舌、胡亂攀咬,我就廢了你這雙調琴理弦的手!”
他身後還有幾個看熱鬧的富家子弟,看起來是一路的,正指著兩人暗暗嘲笑。
“我呸!你以為我怕啊?”那女子一口痰醞釀吐到那人臉上,登時哈哈大笑,橫眉高聲喊叫,“走過路過的客官都來評評理,眼前這位哥兒,是錢府庶子錢貴廣,東京響噹噹名號的人兒啊。方才攔了我,非要我給他彈些腌臢渾曲兒,我不肯,便惱羞成怒叫人綁我。只可惜,我隱月就不是個好拿捏的,你不是沒皮沒臉麼,那就揭開來給大家瞧瞧,你到底是個甚麼貨色——”
錢貴廣恨得牙癢癢,一邊捂著臉,一邊叫人連忙給隱月堵了嘴拖走,誰料隱月看著纖細,手段卻著實狠厲,轉頭狠狠地咬上大漢的手臂,活活將人咬得嚎叫鬆了手在地上打滾才罷休。
隱月掙了束縛,一個起身跑開,便跑邊高聲大喊,“你以為你祖奶奶我怕你?!天雷劈的豬腦子,聽得懂我彈的甚麼曲兒嗎?就應當安了嚼子叫你上街遛個幾圈,跪爬在地上大喊三聲‘祖奶奶我錯了’,你祖奶奶我再考慮考慮要不要饒了你!”
她身量輕巧,在賓客間竄來竄去十分靈活,錢貴廣拍著腿焦急地叫人連忙拿下她,偏那幾個大漢連她的影兒都抓不到。
錢貴廣身後那幾人笑得前仰後合,臊得他咬牙切齒,看向隱月的眼神更加陰毒。
隱月是這條巷子裡有名的樂伎,不僅人長得國色天香,一手琵琶更是彈得出神入化,隔三岔五才到茶湯巷挑個店彈上一曲,她挑哪家,今個這家便座無虛席。因這,巷中各家店的老闆都把她當香餑餑看,恨不得回回上自家店裡彈才好,只是隱月出了名的脾氣爆,一不如意,甩手便走。
都怪這幾個紈絝,方才哄他要他去撩撥隱月,這回丟了臉面,回家定要挨訓。錢貴廣咽不下這口氣,只得叫人趕緊將隱月捉住。
隱月像只烈色小鳥,在賓客間穿梭,一盞茶裡罵的式樣就沒個重複的,令人咂舌。
“錢兄,這回你可碰上硬茬了。”旁邊一著墨綠色袍子的公子哥打趣道。
錢貴廣的臉色更加難看。
錢貴廣忍不住道:“若非是你們起鬨,我怎會惹得這一身騷。”
幾個公子哥面面相覷,只暗暗嘲笑,遞了眼神,並不接他話茬。
其中一個身著鵝黃袍子的眼觀鼻鼻觀心,上前奉承,“錢兄莫慌,都怪那小賤蹄子不識抬舉,過會子捉了狠狠地罰,拔了她的舌頭,看她還罵得出麼。”他面上狠厲,比劃了個手勢,錢貴廣這才緩下神情,冷哼一聲。
程知遇站在樓上看戲,上一世,她倒也聽過這位小女娘。隱月寡不敵眾,叫錢貴廣逮住,後頭只聽聞隱月是蓄意勾引不成、攀汙錢貴廣,叫人生生拔了舌頭、斷了手指,扔到街上做了乞兒。
現在想想,怕是錢府倒打一耙。
程知遇的目光落在陸明身上,只見他看似輕描淡寫地嚼著糕點,卻在聽到錢貴廣喊“凡活捉隱月者,賞五十兩銀。”時,忍不住顫抖了指尖。
怕是,想起了閣樓舊事。
程知遇不是個愛管閒事的人,她出身商賈世家,除了生死情誼,最看中的便是價值。
她的目光移到隱月身上,心底忍不住衡量,錢貴廣雖為錢府庶子,名頭前面卻還是掛著一個“錢”字,為一個樂伎......垂眸剎那,她瞧見了隱月眼中的憤恨與不屈。
眼見那隱月就要被捉,一把摺扇“啪”地展開,將人護在身後。
“且慢。”
程知遇含笑緩緩步出,眼眸如冷箭掃向錢貴廣,“這來喝茶聽曲兒,本是樂事,怎還鬧成這樣呢?”
錢貴廣眼睛一眯,本就不大的眼睛更是壓成了兩道縫隙,卻顯出幾分打量之意,他瞧著眼前這人身上價值不菲的料子,當即緩了神色,拱手道:“不知小娘子是哪家千金?今個實在唐突,卻是這隱月先攀咬我,毀我名聲,小娘子還是不要摻和。”
“營州,程府。”程知遇將隱月護在身後,皮笑肉不笑地說道:“你自然不識我,前些日子陸府商會,錢家主來找家父攀談,旁邊帶的好像是正經大房的小官人,不是你。”
“程娘子,此話何意?”錢貴廣的臉色更加難看,他為庶子,商會這種大場面,錢家主自然是不會帶上他。程府是營州有名的富商,家中獨女是甚麼分量,錢貴廣自然心知肚明。
“何意?”程知遇輕笑一聲,收了扇子拍在掌心,“自然是......管到底了。”
隱月躲在程知遇身後豎起耳朵聽,眼冒星光恨不能現在就抱緊程知遇的大腿。
“我平生沒旁的愛好,就喜歡英雄救美,眼睜睜看著美人在眼前香消玉殞的事兒,我可做不到。”程知遇笑笑。
錢貴廣梗著脖子威脅,“程娘子!我勸你不要多管閒事,你們素不相識,惹得一身腥騷,饒你是家中獨女回去也要拘上訓一訓!”
“素不相識?”她轉頭看向隱月,語調斯理,“小娘子,過幾日我正好生辰,想邀你到我的生辰宴上彈上一曲,你意下如何?”
隱月忙不疊地配合點頭。
“喏,這下不是素不相識了,在我生辰宴之前,我得保證她全須全尾兒地給我彈。對不住了錢官人,人我得帶走了。”程知遇行了個禮,轉身走了幾步又轉回來,“對了,錢官人,您不知,我在家呢,向來天寵地寵,就是闖下塌天大禍我爹爹怕是也會誇我厲害。”
她眼睛笑成月牙,看起來人畜無害,“過些日子生辰宴,您一定要來。這回,就能聽隱月彈曲兒了,還不用捱罵。”
錢貴廣的牙齒磨得嘎吱嘎吱響,聽著活像個年久失修的木門。隱月跟著程知遇,囂張地衝錢貴廣比了個鬼臉,氣得錢貴廣當場踢了椅子,偏不知分寸踢得腳趾疼痛難忍。
錢貴廣“嗷”一嗓子叫出來,眾人疑惑看他,他拉不下來這個臉,只得咬牙忍耐,額頭青筋暴起,打落牙齒和t血吞。
隱月跟在程知遇後頭,忍不住犯嘀咕,出了門,卻見一清冷俊逸的矇眼公子打著傘站著等,旁邊是位高髻焌糟正看著人,一見程知遇,便露出溫柔的笑。
“程娘子,都叫人包好了。”暮雲上前道。
程知遇衝她點點頭,從陸明手中拿過傘,邀功似地笑道:“瞧你多飲了幾口雪泡梅花酒,我叫人又打了兩壺,送回程府去,擱你房裡。”她拍了拍陸明的肩膀,“跟著我,你就等著享福罷。你是不知道,那錢官人跟活吃了蒼蠅似的,旁邊那幾個大漢就像個擺設,白長一身橫肉......”
陸明頓了頓,髮絲如墨掃在肩頭,只緊張地問,“阿遇,你可有受傷?”
程知遇一愣,不自覺勾起唇角,“自然沒有。”
“你家程娘子我只需報上名號,便能震得他抖三抖。”程知遇拍著胸脯哼哼兩聲,耀武揚威的樣子落在她身後的隱月眼裡,惹得人撲哧一笑。
程知遇遞了眼神過去,抱著胳膊似才想起她,“差點忘了你,小娘子今個得罪了錢府,往後的日子可不好過。”
“背靠大樹好乘涼。我倒是願委屈委屈,做棵大樹,就是不知,大名鼎鼎的隱月,願不願意跟著我。”程知遇挑眉看她。
隱月卻抱拳,行了個頗有江湖氣的禮,“恕隱月無福消受,今日多謝程娘子搭救解圍,只是隱月獨來獨往慣了,不想被拘著。”
“你!”暮雲在一旁為程知遇打抱不平,“程娘子為了你得罪了錢府,你竟拍拍屁/股就想走?”
“無礙。”程知遇面上還是帶著笑,“那就,江湖再見。”她從手中遞出扇子,“上面有我親筆的‘懷珠’二字,改了主意,去程府找我。”
給完扇子,她毫不留戀,拉著陸明轉身走進人流中,陸明不解,只是跟著她走了一大段路。
“阿遇,阿遇。”陸明忍不住叫她。
“嗯?”程知遇轉過頭看他,瞧著光影落他襟韻,自己眉宇間那點子怒色登時煙消雲散,“怎的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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