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九章 小鼠 “我自記事起,便在那座……
那是一雙極其漂亮的瑞鳳眼,內勾外挑,纖長的睫毛好似孔雀羽毛輕輕顫動,石紋灰的瞳色如暈開的一點淺淡的墨,霧濛濛的。
陸明緊張忐忑,下頜不由得緊繃,像死刑場上十惡不赦的罪犯,脖頸上架著懸而未落的刀,直到程知遇聲音溫和地誇讚了一句,“......真漂亮。”
在......誇我嗎?
陸明錯愕的神情落在程知遇眼裡,她的目光寸寸掠過他的眼,“你的眼疾,是天生的?”她有些好奇。
陸明搖了搖頭。
“兒時應當是能看見的,不知從何時開始,眼睛漸漸模糊,到最後,徹底不能視物。”他語氣平靜到像在講別人的事情,只是倏然唇角苦澀,“日光曬到時,偶有灼痛,這才拿布條矇住眼睛。”
“你還記得,你能視物時看到的東西嗎?”程知遇輕柔地給他繫上布條,她做事唐突,偏得陸明是個好脾氣的,並不怪她。
感受到布條回到自己的眼睛上,陸明暗暗舒了一口氣,心安許多,垂首思考著程知遇的問題。
兒時都能看到甚麼呢?久遠的記憶漸漸浮現在腦海裡,“......能視物時,眼前也是一片漆黑的。”他聲音輕緩溫和,“我自記事起,便在那座閣樓裡。只記得扣在腕上的鐵鏈映著月光是銀色的,那時我還沒窗沿高,只能從窗子縫隙間伸手觸碰一絲光亮,灰塵在光亮中起起伏伏像在跳舞。”
他說的時候,腦海中似乎浮現出了畫面,不由得輕彎唇角,“光亮穿過我的指縫,照得我的手指幾近霧色,好似我下一瞬就將消散。”陸明頓了頓,此時顯得很脆弱,卻並不想在程知遇面前表露,故作輕鬆地問她,“你瞧過黑暗中的小鼠嗎?”
程知遇不想再問了。
她瞧著陸明溫柔期待的神情,不忍打斷,只得搖了搖頭,恍然發覺陸明看不見,又忙不疊地補了一句沒瞧過。
“它的眼珠泛著幽綠色的光,嚇得我日日難眠,生怕閉上眼它將我一口吞掉。”他短促地笑了笑,“我那時還想,它吃我時會不會被鐵鏈咯到牙。要是將我整個吞掉,我求求鼠大俠,它能不能再將我吐出,卻又嫌臭,便不再細想了。”
程知遇沒有接話,她目光復雜地看著他唇角的笑意,無邊的苦澀在心中蔓延,張了張口,卻好像被甚麼堵住,甚麼都說不出。
她不敢再問後來呢,只是忍不住地想,他後來比窗沿高,雙眸卻再不能視物,心不由得絞痛。
“陸明。”程知遇喚他,“你的眼疾會好的。”她眼神複雜,不知該如何同他解釋日後的跌宕,只能乾巴巴地冒出一句沒來由的話。
陸明只當她在哄他,彎了彎唇角溫柔地應了聲好。
“東京的月沒有營州的美,等你眼睛好,我帶你回營州看好不好?”程知遇吹滅了燭火,眼前登時陷入黑暗,她將下巴擱在臂彎裡,雙眸望向緊閉的窗子。
她輕而易舉地看到了陸明眼中的世界,幽深的、死寂的,像泛不起波瀾的一潭死水。可她的眼睛迅速適應黑暗,在漆黑的夜色中捕捉到窗欞的輪廓。
陸明不知道東京的月和營州的月有甚麼區別,只一味地應著,沒有人再說話。燭火不再烤著他,腿好像有些發麻,他微仰起頭,嗅著程知遇身上傳來的淡淡的香氣。
“明日我去看鋪面,要一起嗎?”程知遇突然問他。
拒絕的話剛要說出口,程知遇便自顧自地截過話頭,“那就這麼說定了,明日看完鋪面,我帶你去置幾身衣裳,你相貌生得好,各色各樣的都穿穿。就是不知哪裡有賣盲文的書,給你挑幾本,你沒事兒好窩在屋子裡看,解解悶兒。”
“夫子那邊......”陸明試圖勸下她。
“我去說,無礙。”程知遇不在意地揮揮手。
“......”
明知是棋子,程知遇看著他,卻還是動了惻隱之心。
她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收回目光看向自己手指模糊的輪廓,算了,在從棋奩中拿出之前,安安穩穩地睡著罷。
她離開的時候悄無聲息。
陸明不知不覺睡去,恍惚間,他好似捕捉到一絲光亮。
滿地銀白,一雙漆皮長靴踩在他面前,將雪踩得吱嘎作響。
“你也配當皇子?”沉穩粗糙的聲音在他t耳畔響起。
陌生。
卻又有點熟悉。
皇子?說我嗎?陸明忍不住疑惑,他本以為是陸元義,可這個聲音,他從未聽過。不等他反應,鞭子便落在他背上,巨大的痛楚將他撕扯成碎片,好似他真的經歷過。
他被按在雪地裡鞭打,血將滿地銀白染成一片刺眼的赤紅,冷,好冷。
“腌臢貨。”
陸明想逃,卻好似被巨石壓著,喘不過氣,也動彈不得,只是習以為常地蜷縮,死死地盯著那個惡狠狠鞭笞他的人。
怎麼看不清他的臉呢?
像被霧擋著,任憑陸明怎麼努力辨認,都辨不出一絲一毫的熟悉。
他的目光絕望而怨恨,更加激怒了那人,那人高高揚起手中的鞭,這次,陸明看到了——
他手上戴著一個碧色沁血的扳指。
那人唇瓣張張合合,好似要再說些甚麼,陸明沾血的手指死死扒住地面,掙扎著往前爬,妄圖聽清。
“陸明,醒醒。”
他猛地回神,從榻上彈起,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新鮮空氣,嚇得身上汗涔涔的,整個人像水撈的一般。
“魘住了?”程知遇問,“我本想等你起了,換好袍子再進來喚你,守在門口的小侍同我說你一直在喊,我便貿然進來看看。”
陸明死死攥住程知遇的衣袖,心臟“砰砰”跳個不停,身上疼得好似真的被鞭笞一遍。
“你傷口又開裂了,我去叫府醫。”程知遇看著他身上洇出的血紅,不由得蹙眉道。
“不要!”陸明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一樣抓住程知遇,拼命搖頭,“不要,不要留我一個人,阿遇,阿遇——”
他險些從榻上跌下來,失控瞬間,跌在了程知遇懷裡。
“我在,別怕別怕。”程知遇手忙腳亂地擁住他,將人安放在榻上,輕輕拍著他的頭溫聲哄,“在這兒呢。”
陸明劫後餘生般驚懼,手指死死攥著她的衣角,他那麼瘦,程知遇輕而易舉地就可以環住他。
“......阿遇,我聽話。”陸明聲音顫抖,生怕程知遇甩手扔下他,“別拋下我,別拋下我。”
“不會的奧。”程知遇無奈拍拍他,“丟不了。”
“你身上沁了汗,出去吹風再惹了風寒,換身衣裳,我就在門口等你,不走遠。”她安慰似地拍拍他的手背,溫聲叮囑。
“好。”陸明漸漸回神,點點頭無知無覺地應聲,“......好。”他縮了縮手攥緊被角,雙目死寂而空洞。
*
綠芽抽條,春日不知為何,日頭曬得人臉頰發燙,程知遇從院子手中接過傘,傘柄微涼,墜著橙黃穗子,遮下一片陰影。
陸明推開門,他已盥洗完畢,換了身月白的袍子,上面了無裝飾,只是料子柔順垂墜,更顯他身形頎長。
“牽著我就好。”程知遇把傘往他的方向傾了傾。
陸明微頓,緩緩伸出手,牽住了她的袖緣。她走一步,他跟一步,像她的小尾巴。
兩人在人群中穿梭,陸明被人擠來擠去,只得一步不離地守在程知遇身邊,市集喧鬧的聲音直往他耳朵裡鑽,甜、鹹的香氣混雜在一起,程知遇停下買了兩個餅子,猝不及防地給他塞了一口。
“墊墊肚子,過午帶你下館子去。”程知遇笑了笑,付了幾個銅板,目光往街前面掃去,熱情地搭話問,“老闆,前邊都是些甚麼店?我這剛來,也不熟悉。”她衝老闆笑笑。
“我說呢,聽著不像東京人。”賣餅子的阿翁拿蒲扇扇了扇,熱絡地回應,“前面是茶湯巷,一條街全是茶坊、飲子店,這前後過的人多,都喜歡到那歇歇腳。”
“這樣啊。”程知遇咬了口餅子,不知在想甚麼。
兩人往茶湯巷擠,陸明相貌出挑,眼上還蒙著布條,來往過的人不自覺地往他臉上掃,程知遇瞥了幾眼,把人往身後帶了帶。
陸明感受到了程知遇的小動作,懵懵懂懂地跟在她後頭,出了一聲,“阿遇?”
“怎的了,餅子吃完了?”程知遇問他。
陸明頓了頓,輕“嗯”一聲。
“那就前面瑤臺香小坐一會兒,這天曬得人都要化了,也晾晾傘。”程知遇順著他說,她也耐不住熱,一邊說一邊將人帶向瑤臺香。
正是正午熱勁兒上來的時辰,瑤臺香人坐得滿,黑漆箱似的大食案排開,各個式樣的碗筷、盤碟井然有序地擺放,一身著桃粉襦裙的小娘子,腰上繫著青花布手巾,髮髻高聳,正往一景藍瓷瓶裡插玉蘭。
“這麼早就換花?”程知遇剛剛將傘收攏起來,溫和地衝她笑笑。
那小娘子循著聲看向她,羞怯地拿帕子掩面欠了欠身。
“遵著時令呢。今個玉蘭開得好,客官瞧著也舒心。”她轉頭招呼店小二過來,打遠處跑來一個小夥,笑得熱情,恭恭敬敬將兩人請了進來,那小娘子不再說話,躲在玉蘭後面瞧瞧觀察。
玉蘭的香氣愜意,驅散了些許燥熱,程知遇將手中的傘遞給店小二,拉著陸明的衣袖往二樓走。
樓上倒是安靜許多,茶房坐在矮凳上磨茶,對面只有三兩個學子圍著書案品茶閱書,店小二將二人引上來,特選了一處開闊的地界,攔上屏風,熱情地詢問二位點點甚麼。
“今個雪泡梅花酒不錯,最是解暑,二位客官嚐嚐?”店小二樂呵呵地問著。
“我瞧著不錯。”程知遇滿意頷首,側過去興致勃勃地問陸明,“喜歡吃甜點的麼,弄點冰雪冷元子吃?”
陸明顯露出一絲窘迫,攥緊了手落在膝上,抿唇小聲說,“你說的這些,我不知。”
程知遇咬了下舌尖,稍一頓轉頭同店小二交代,“雪泡梅花酒兩份,砂糖綠豆、冰雪冷元子各一份,滴酥兩份,馬蹄糕一份,桂花酥酪兩份......就先這些,過會子不夠再加。”
店小二忙不疊地點頭,轉身離去,不一會兒,在樓下見到的那位小娘子端著雪泡梅花酒款款上前,羞怯地看了程知遇一眼。
程知遇挑了挑眉。
“只我們兩個,點得太多了。”陸明眉心輕蹙,拉了拉她的袖子。
程知遇立即收回思緒,偏頭回應,“怎的還心疼了?怕啥,又不是掏不起銀子。”她發出一聲短促的笑,看向陸明的眸微挑,“真心疼,就多吃點,別白瞎了。”
小娘子被晾在一邊,扭捏地扯著帕子,只等程知遇回完了陸明,才和人搭上眼神。
她眉梢帶喜,殷殷切切上前,主動在一旁為程知遇斟酒。桃粉色的襦裙襯得她嬌媚,一截藕白的脖頸乍眼,程知遇目不轉睛地盯著她,依著從她手中接過酒盞,淺啜一口。一朵梅花在瓊漿中徐徐綻放,香氣撲鼻,入喉冰涼祛熱,甜滋滋的。
“這雪泡梅花酒,是冬日臘梅摘下洗淨,用蜜醃漬,加酒封存,熱的時候拿出來擱兩塊碎冰,清爽香醇,最是適口。”
見程知遇眼眸一亮,那小女娘也忍俊不禁,溫柔地又斟了一盞,開口輕言,“官人請。”
陸明聽出了這個聲音,卻防備得緊,繃著身子一動不動。程知遇單手將酒盞拎到陸明面前,心情頗美,“嚐嚐?”
陸明頓了頓,瓷白修長的手捧起酒盞,煞是好看。
他低頭啜飲,喉結上下滾動偏生出幾分風流之意,程知遇倏然注意到他圓潤的指尖,不由得勾了勾唇角。
“好喝嗎?”程知遇問。
“嗯。”陸明點點頭,乖巧地捧著酒盞喝。
果子、飲子陸續上齊,程知遇輕輕搖晃酒盞,目光盯著起起伏伏的梅花花瓣,慵懶地翹起了眉眼,“你是焌糟[1]?喚甚麼名?”
她神情思忖,溫著聲回答,“回娘子,妾身暮雲。”
“名好聽,人也好看。”程知遇不吝誇讚,撚了一塊馬蹄糕咬了一口,問道:“怎想著出來做焌糟了?這活可不安定。”
暮雲稍頓,眉眼中流露出一絲苦楚,溫聲解釋,“夫君重病,門庭冷清,妾身帶著個半大小子,不好出來做整天的活,只得找這些閒散的事做,過午回家,還能給孩子帶點吃食。瑤臺香的老闆心善,只叫我每次來時換換花,除雅間中的貴客不得叨擾,樓上樓下任我走。”
程知遇沒接話,把冰雪冷元子往陸明面前推,“嚐嚐這個。”又一口新鮮,陸明頭一回吃這麼甜滋滋的東西,不由得多嚐了幾個,程知遇瞧著舒心,叫暮雲介紹。
暮雲愣了一瞬,連忙垂眸答話。
作者有話說:
【1】焌糟:街坊婦人,腰繫青花布手巾,綰危髻,為酒客換湯斟酒,俗謂之“焌(jun,四聲)糟(zao,一聲)”。——《東京夢華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