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八章 令牌 “那你可快點敗,你爹爹……
“爹爹!!!”程知遇一聲驚呼,撲過去緊張地檢視。
程連虎痛苦地捂著腳踝,拿袖子笨拙地擦了擦額上的汗珠,“無礙無礙,崴了腳而已。爹爹年紀大了,腿腳不利索,也是常事。”他顫顫巍巍地爬起來擠出一抹笑,一走一蹦地往外去。
即將推開門的瞬間,程連虎後背傳來聲音。
“成,我想想。”程知遇在後面叫住他。
程連虎登時喜上眉梢,卻還要故作為難地回頭,“乖乖你要是實在為難......”
話音未落,只見程知遇冷笑一聲從他手中抽走賬薄,咬牙切齒地壓聲道:“爹爹,蹦錯腳了。”
?!!!
程連虎心虛地掩住臉往旁邊瞥,立即換了腳站,面向旁邊的花盆思過。
程知遇冷笑了一聲,抱著胳膊踹門打算氣呼呼地離開。
“等會等會兒。”程連虎叫住自家姑娘,“著甚麼急,還沒嘮完呢。”
程知遇疑惑看他。
程連虎撓了撓臉,做賊似地四下瞧了瞧,縮回頭忽然正經了起來。
“爹爹本不想這麼早就跟你說,可那天陸府商會,你和陸家主嘮得有來有回,爹爹突然就覺得,你長大了。”他的目光落在程知遇的臉上,一瞬間變得慈愛。
陽光透過縫隙落在書房的藤椅上,程連虎轉過身,慢悠悠地坐回去。
“乖乖,咱們程家,是營州最富的商戶。常言道,‘匹夫無罪,懷璧其罪’,程家,若無依附,必遭覆滅。”程連虎把手交叉放在肚子上,藤椅輕晃,緩緩同程知遇說著。
程知遇聽著這段熟悉的話,面上雖波瀾不驚,心情卻複雜。
因為這段話,比上一世早來了七年。
她找了個位子重新坐下,聽程連虎頗不正經地說著正經話。
“咱程家是香餑餑你知道不。”程連虎晃來晃去笑得眯眯眼,“這兩天,三皇子、五皇子、七皇子都下了帖,你爹爹我卻稱病推脫,一個都不去,你可知為何?”
“心浮氣躁、不掩鋒芒者,不堪大任。”程知遇從旁邊撚了塊糕點吃。
程連虎滿意地點點頭,端走剩下的糕點,語重心長地說道:“八子奪嫡,無可避免,只是......不知官家能撐多久。”
可不是八子......程知遇在心中反駁,雙目放空,用舌尖將糕點抿化,沒有搭茬。
程連虎往嘴裡塞了一口糕點,一邊嚼,一邊把一個雕字令牌往程知遇頭頂扔,正好砸在她腦門,給她砸回了神。
“哎呦。”程知遇痛得齜牙咧嘴,接住了令牌,漆紅的一個“程”字氣勢磅礴。
是家主腰牌。
程知遇瞳孔驟縮,她心中掀起滔天巨浪,卻不知如何宣之於口。程連虎嘿嘿一聲,故作玄虛地說,“咱們程府,其實還有一批保命的死士。”
“......”程知遇瞭然,只是淡淡地點點頭。
程連虎頓了頓,特意等她反應,卻見程知遇並未露出驚訝的表情,只得尷尬地撓了撓臉,給自己找臺階道:“想必你現在甚是好奇,不過爹爹暫時還不能透露太多,也是實在懶得管這些破事兒,所以特意給你雕了個小牌子,方便你調動程府的死士。”
“你幫爹爹把把關、盤一盤,你覺得哪位皇子的勝算最大,不過不要輕易站隊,凡事都要和爹爹、孃親商議。”程連虎苦口婆心地說。
他想給程知遇一個鍛鍊的機會,孩子大了,總要出去闖一闖,反正家裡有人給兜底。
程知遇握著那塊令牌,一時酸了眼眶。
“誒,誒!!!”程連虎一個鯉魚打挺從藤椅上彈起來,彎下身子緊張地看向程知遇,“乖乖,乖乖?這咋還掉小珍珠了,爹爹嚇的?哎呦,鬧著玩兒的,咱不盤了還不成嗎,你可不能跟你阿孃告狀嗷。”
程知遇狠狠地拿袖子擦著眼淚,“我就告!我要跟阿孃說你不幹活,就知道支使我!”明明是家主腰牌,他卻只說是雕著玩的小令牌,從前程知遇只是道他懶,如今才反應過來,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
程連虎低聲下氣地哄著,程知遇含淚的眸怒瞪他,“臭爹,你等著吧,我一定把你的家底禍害光嘍!”
程連虎哭笑不得,彈她一個脆響兒的腦瓜崩兒,“那你可快點敗,你爹爹我最會掙了。”
見她無事,程連虎放下心來,沒好氣兒地踢了踢她的椅子,“行了,滾吧,小鼈犢子。”
“告辭!大!鼈!犢!子!”程知遇哼了一聲,衝他比了個鬼臉。
“嘿!”程連虎著急忙慌就要把靴子脫下來砸過去,程知遇見好就收,拎著賬薄和令牌溜之大吉。
*
賬薄裡夾著地契,確實是好地段。
程知遇思忖著開個甚麼鋪子好,不知不覺,就走到了陸明房前。她沒有推門進去,轉道繞至窗前看。
“每方三行兩列共六位,反寫正讀t,來,跟我念......”夫子聲音平緩,耐心地教他識盲文,陸明很認真,摸索著用指腹去努力辨認紙面凹凸的點,淺藍的袍子包裹住他的身軀,髮絲垂落,袖口露出一截骨骼分明的皓腕,印著淺淺的,淡粉色的疤痕。
風吹過,將程知遇的袍子吹起一角,陸明好似發現了她,動了動耳朵,有意無意地向窗子的方向偏過頭去。
“聽學要專心。”夫子厲聲訓他。
陸明霎時露出羞怯的表情,輕“嗯”一聲,不敢再分心。
她看到了吧......陸明忍不住地想,人家掏了銀子,好吃好喝地待你,還請夫子來教,路過瞧一眼便見人分心挨訓,不認真學,定是會把他當成爛泥扶不上牆的腌臢貨......
他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一樣侷促地捏著指尖,雖是在聽,卻比方才多了分煎熬。
不知過了多久,終於捱到了下學,屋內再次歸為寂靜。
他反覆地撫摸著紙上凸起的圓點,一遍遍記憶,直到,有人伸手關了窗。
“今個學得怎麼樣?”她的聲音隨著最後一絲冷風從窗的縫隙間鑽過來,程知遇的話語沒有帶幾分情緒,卻被陸明誤認為是拷問。
他的眸掩在白布之下,忍不住地顫動,唇瓣翕張,緩緩吐出一句“抱歉”。
陸明為那瞬分神而自責。
程知遇完全沒有聽懂這句沒來由的抱歉,她頓了頓,目光落在他的指尖。
“為甚麼道歉?”
燭火搖曳照著他,照得他臉頰發熱。
他不肯說,沉默得頗有一副視死如歸的架勢,程知遇只得嘆了氣,“怎麼還成小啞巴了?你不說,我如何知道你要作甚麼,在想甚麼?你沒來由得一句抱歉,我不想聽。”
“陸明,你再這樣,我要生氣了。”
她的聲音太明快了,言語間反映出的情緒跌宕起伏,好似真的在為他的沉默苦惱。可偏偏就是這樣一種明快,幾乎要將陸明灼傷。
不對啊。
他怎麼配啊?
“我......”幾乎是程知遇話落的一瞬間,陸明就蹙起眉頭,緊張地扣著手指,“晨時,你在窗外看,我分心沒有好好學......叫夫子提醒才回神。”
她輕輕撩起贅餘的袍角,坐在他身邊,將手上的燭臺放在他書案的邊角,騰出手,輕輕撫過紙上凹凸不平、她根本看不懂的文字,問他。
“這個念甚麼?”
陸明頓了一瞬,伸手往前摸索,碰觸到她指尖的一瞬如觸火般惶恐縮回。半晌回神後,他覺不出程知遇有任何反應,這才大著膽子將手覆上。
程知遇的手溫熱,他稍稍低頭,還能聞到她身上撲鼻而來的花香。
“......啊。”他緩緩念出那個音。
“這個呢?”程知遇撚著他的手指,帶向下一行。
“顆。”他短促地吐出一個音。
程知遇大抵知道他在學甚麼了,托腮看向他的臉,忍不住笑,“這不學得挺好嗎?道甚麼歉呢?”
他低著頭,張了張口不知如何回應。
他從未想過燭光會如此灼人,卻沒來由得,只灼著他的臉、他的心。
反正陸明看不到,程知遇便盤起腿,十分沒有坐樣地拄著書案,苦口婆心地寬慰他,“陸明啊,你瞧,這分明沒有多大事兒,天塌下來還有個高的頂著呢。晨時我只是在窗外路過瞧了一眼,至於你說甚麼...被夫子說,你不提我都記不清了。”
“如風過耳,何必在意。”程知遇的聲音帶著笑意,目光卻灼灼印在他臉上。
崇歷三年的陸明,是甚麼時候治好眼睛的?
她的笑突然凝固,靜靜搜刮著腦海中對陸明為數不多的記憶。
崇歷六年的時候,這個流浪的皇子,入宮了。
戶部尚書姜甫將人帶去,那時正值黨爭激烈,唯恐天下不亂的奸臣姜甫一眾力求陸明認祖歸宗,官家不好拒絕,將人安置到一處偏殿。
程知遇在人群中遙遙看過他一眼,他薄如浮冰,身上掛著並不合身的袍子,很違和地站在人群中。
他雙眸麻木而冷淡,好似周身喧鬧與他毫不相干。
那時,陸明的眼睛就已經好了。
是姜甫找人治的嗎?程知遇沒法問。
鬼使神差的,她伸手拽掉了他眼上蒙著的布條,陸明霎時緊張地攥起袖子。
作者有話說:
話說,陸明看不見,用手指摸盲文閱讀,他手要是上起繭子了算近視麼(心虛)(目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