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六章 阿遇 盲奴的雙眸感知不到哭泣……
陸明輕輕搖了搖頭,“沒有。”
程知遇喜上眉梢,“那更好了,我也不必那麼生疏喚你。”兩人走到門口,程知遇頓了下來,“陸明,你不是被陸府送來的,你是我程府花了大價錢,要來的。”
不等陸明又吐出甚麼妄自菲薄的話,程知遇連忙截下話頭,“所以啊——”
她戳了戳他的肩膀,笑意盈盈,“你得讓我‘物超所值’。”
她眼睛轉了轉,思忖片刻,“你就給我當小尾巴。”
“你要聽學,下了學,我還要考你,聽會了才成。”程知遇稍稍抬眉,頗有一股流氓的架勢,“你還得跟著我,我去哪兒你去哪兒,我讓你做甚麼,你就得做甚麼。”
她歪了歪頭,笑意盈盈,“陸明,你聽不聽?”
陸明一時不知如何答。
但總歸,是比在閣樓的日子好。
“乖乖,怎麼還沒進來?菜都快冷了,快進來快進來。”程連虎那邊在催她。
“哎,這就來了。”程知遇高聲一應,攥著他的手腕又問他,非要他一個答覆才肯罷休,“陸明,你說啊。”
她的指尖溫熱,稍稍用力晃著他的胳膊,似是在......撒嬌。
“聽。”陸明頓了頓,“我聽你的話......阿遇。”他聲音輕輕,像松雪開化般汩汩悅耳。
程知遇眉開眼笑,帶著他進了屋,“快走,陸明,小心這有門檻。”
他沒再磕到,任由程知遇拽著他邁程序府,飯菜的香氣縈繞在鼻尖。
像,家的味道。
陸明的心中升騰起一絲暖意。
“怎麼這麼慢?”程連虎彈了她一個腦瓜崩兒,故作嚴厲,“快去淨手。”
戚雅懟了程連虎一下,放輕聲音,“乖乖,你帶著陸明也去,一起坐下吃罷。”
“哎。”程知遇應聲笑了笑,在陸明身後推著他走,“快走快走。”
府內小侍端來盥洗的小盆,程知遇快速搓了搓,又拉著陸明搓了搓,火急火燎地又帶人回到桌上,把陸明按到位子上。
戚雅呵斥了一聲,拿過帕子給她擦手。
旁邊小侍也彎了彎身,十分禮貌地詢問,“小官人,您也擦擦手罷。”陸明受寵若驚接過,“我自己來就好,自己來......多謝。”
“別急著動筷子,還未點爆竹呢。”戚雅一邊說著,一邊把火摺子遞給程連虎,程連虎福至心靈,起身出去點。
“乖乖......”出不出去看爆竹?
戚雅還未將話說出口,轉眼瞥見了陸明遮眼的布條,話在口中急急轉了個彎,“捂著點耳朵。”她衝程知遇笑了笑。
“知道啦。”程知遇點點頭,報以一笑。
“阿遇。”陸明輕輕拽了拽她的衣角,壓低聲音,臉熱了熱,“今兒是甚麼日子,為何要點爆竹?”他對日子變化的感知極微弱,只知道過年過節時,外面會點。
“燎鍋底啊。”程知遇手指託著下巴回答,“唔,是營州的習俗。遷新居時,甚麼都能先搬,唯有家中的大鐵鍋,一定要最後再搬,屆時屋外點爆竹,順著爆竹聲把家裡的大鐵鍋搬上灶臺。”
“鍋裡則要烙個大鍋盔饃,是要在舊居先烙一面,再搬到新居烙剩下那面,直至烙熟。”
“這搬新居的第一頓飯,就叫燎鍋底,陸明,一會兒你多吃點嗷,瞧你瘦的。”程知遇比劃著陸明的手腕,忽然發現他小臂上清晰的泛紅指印。
她伸出手比對,發現自己是那個“罪魁禍首”,登時心虛起來。
不等陸明再說,外面的爆竹聲已然響起,一雙柔軟的手捂住他的耳朵,爆竹聲隔絕在外,是悶悶的脆響兒。
程知遇的眼睛亮晶晶的,笑著看程連虎狼狽地往回跑,跑進屋裡,戚雅上前笑吟吟地給他捂耳朵,幾個院子將繫著紅繩的鐵鍋往屋裡搬。
直到爆竹噼裡啪啦的聲音歸為寂靜,程知遇才放下手,笑著道:“陸明!遷新居快樂!”她的聲音就像一個小爆竹在陸明的耳畔炸開,不吵,也不炸耳朵,只覺得熱鬧。
她說完便起身去纏爹爹阿孃要利市[1],又是嘰嘰喳喳小麻雀似的架勢,陸明頓了頓,思忖著那句“遷新居快樂”,不自覺地勾出一抹笑意。
宅老帶人端來了大鍋盔饃,笑吟吟地看著程知遇,“姑娘,來吃鍋盔饃。”
“哎!”程知遇把得逞的利市塞進荷包,等幾人坐好,起來給爹爹阿孃分饃饃,邊分邊說著吉祥話,桌上一片歡聲笑語。
陸明對這種環境很是陌生,他判斷不出菜的方向,便只能一味地用筷子扒著碗中的飯,飯在口中嚼出淡淡的甜味兒,讓他不至於太過窘迫。
程知遇轉頭注意到他,給他夾了塊鍋盔饃。
“陸明,你也嚐嚐,接喜氣。”
鍋盔饃剛剛出鍋,燙著舌尖,外面酥脆,面香和芝麻香混在一起,咬下去卻是很蓬鬆暄軟的口感,面層中的紅糖在厚實的饃中顯得並不甜膩,只一口,陸明便覺得身子都暖了起來。
他不知道是鍋盔饃的功勞,還是身邊人的功勞,只是一味地夾著剩下那口鍋盔饃發呆,卻倏然聽見程知遇驚訝的聲音。
“陸明,你怎麼哭了?”
哭了?陸明怔愣,他伸手觸碰臉頰,觸到指尖下的溼潤。
“陸明?”程知遇聲音透出擔憂。
陸明卻只是搖搖頭,輕輕道了一聲多謝。
盲奴的雙眸感知不到哭泣,只是淚先一步表述情緒。
*
院子拾掇出了一間客房供陸明住,程知遇很不好意思地解釋,叫他不要嫌棄。她叫陸明牽著她的衣袖,將這間屋子走了個遍,喋喋不休地介紹著屋內的裝潢、物件的位子。
陸明淺藍色的袍子拖在地上,一步一步,將他的足跡印滿整個屋子。
“吶,這個鎖是這樣插的,你晚間就寢一定要插好門,省得再有甚麼賊人亂入。”程知遇交代完最後的事宜,伸了個懶腰準備離開。
房門關上時撞出了“咚”聲,陸明久久地摸著門鎖,屋內沒有黴味,只有淡淡的薰香縈繞在鼻尖,是很好聞的竹香。
那一夜,他沒有睡,只是坐在屋裡發呆,直到雞鳴破曉。
*
程知遇推開房門時,看到的正是坐如木雕似的人。
“不是叫你插好門嗎?”
陸明聽著她的聲音,意識漸漸回籠,輕t聲應了一句,飯菜的香氣先一步鑽進他鼻子裡,小腹不爭氣地“咕”了一聲。
程知遇一愣,旋即噗嗤一笑,陸明立即紅了臉,侷促地攥著袍角。
程知遇把木筷遞到他手裡,目光落在他不甚利落的手上,手腕處洇出暗紅色。昨日程知遇只顧著欣喜,全然忘了他剛受了傷,如今看他笨拙地拿著木筷才恍然想起。
他鮮少發出聲音,微低著頭,認真地咀嚼著飯粒。
“還疼嗎?”程知遇忍不住問出口,問完才發覺自己的問題有多蠢,好在陸明不計較。
他愣了愣,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是在說自己的傷,輕輕搖了搖頭,溫聲寬慰她,“就疼那一陣,現下已然好多了。”
話雖這樣說,顫抖著的手卻暴露了他的痛苦,程知遇忍不住奪下他的碗筷。
......不讓吃了嗎?陸明乖巧地嚥下口中的飯,髮絲垂在肩頭,聽候程知遇發落。
“張嘴。”程知遇開口,陸明下意識照做,口中猝不及防被塞了一口飯。
“?”陸明登時慌亂起來,一邊努力嚼著,一邊試圖起身拒絕,卻被程知遇一把按下,“坐下,吃就行了,你手抖成這樣藏甚麼?”
陸明腮幫子鼓起來像倉鼠一樣,神情惶恐,“我何等身份,唔,阿遇......”
“吃。”程知遇強硬地又給他塞了一口。
陸明不再作聲,奮力與口中的飯作鬥爭,他認真地嚼,思緒發散地想。
如果,她只是圖個新鮮,想把他當阿貓阿狗一樣養,那他也可以很乖地配合。
畢竟,現在的日子像一場幻夢。
他怕一睜眼,夢就醒了。
他吃了多久,程知遇便餵了多久,生前生後,她從未如此細心對待過誰,陸明是第一個。她看著面前這個乖巧吃飯、全身瘦得只剩骨架的人,很難想象出這樣一個人是如何在陸府和黨爭中活下來的。
可程府能否改命,全系在眼前這個人身上了。
程知遇眸色晦暗,兩人就這樣默不作聲,只有飯匙碰撞瓷碗的聲音偶爾起伏。
陸明感受不到身上的傷傳來的陣痛,只心口時不時一攥,砰砰砰跳個不停。
心跳的聲音太大了,太大了......陸明的呼吸忍不住變得急促,再這樣下去,會被阿遇發現的......
曦光透過窗子,灑了陸明滿懷,曬得他手背發熱。他嚥下最後一口飯,良久,輕輕勾住她的袍角。
“等會兒我。”她匆匆忙忙起身,柔順的衣料從他掌心滑出,驀然的失落充斥著他的內心。
他甚至來不及問她去作甚麼,門開了又關,程知遇將碗筷收走,不一會兒,又踏進屋內。
“把衣裳脫了。”程知遇的話猝不及防。
陸明怔愣一瞬,微頓著神色。他從陸元義的咒罵中聽到過,他或許長著一張不錯的臉,難不成,是因為這個......陸明幾乎把自己說服了,他咬了咬下唇,指腹撚著衣襟。
如果,是阿遇的話
作者有話說:
【1】利市:1.買賣所得的利潤。2.:運氣好;吉利。3.好買賣。4.節日、喜慶所賞的喜錢(文中取此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