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五章 回府 “我不認字,沒人教我………
“乖乖,坐下陪阿孃說說話。”
馬車緩緩行進,程知遇坐在程連虎、戚雅對面,三人中間放著兩碟糕點,卻沒人動,空氣詭異地沉默起來。
程連虎尷尬地搓了搓手,“乖乖啊。”
“嗯?”程知遇抬眸輕嗯了一聲。
“雖然,陸家主並未明說,但你爹爹我又不是傻子,他絕不是一個普通的盲奴。”程連虎顯得嚴肅,“他為何會被關在閣樓,為何會被欺辱,又為何會姓陸?”
戚雅也露出一絲擔憂,看向程知遇,“乖乖,你是不是知道甚麼?”
程知遇垂眸,心中萬分糾結,不知該如何開口。
戚雅牽過她的手,語重心長地開口,“乖乖啊,你長大了,有自己心事,阿孃不逼你。但你總要告訴爹爹阿孃,你要做的是不是危險的事,如此行事,爹爹阿孃會擔心你。”
戚雅纖長的手指撩起程知遇鬢邊的碎髮,輕輕攏到她耳後,聲音溫柔,“不要把爹爹阿孃隔在外面,好不好?”
許久未體會到的溫暖,漸漸讓程知遇眼眶發酸,她回握住阿孃的手,不知該如何開口。
程連虎看出她的為難,故作瀟灑地揮揮手,“唉,算了,孩子不想說就不說,多養個盲奴而已,程府養得起。”
“爹爹,阿孃!”程知遇唇瓣嚅囁,心一橫認真開口,“如果我說,我是重生而來,早已死了一次的人呢?”
“......”
程連虎和戚雅疑惑地盯著她。
見兩人明顯不信,程知遇連忙解釋,“真的,上一世程府在黨爭中站錯了隊,被株連九族,我也被大火活活燒死,一睜眼就回到了這時候。陸明是官家流落在外的皇子,上一世拿到了遺詔,勝過了二皇子。我們這一世救他,站他的隊,定能避免上一世的悲劇!”
“......?”
程連虎和戚雅對視一眼,戚雅面露擔憂,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乖乖,你是不是魘著了?這大白天,說甚麼胡話。”
程知遇拂掉她的手,“咋就不信呢,我沒扒瞎!”程知遇氣得開始說營州話,“我真重活一回,不信問我,我答不上咋地滴!”
程連虎拍著大腿哈哈大笑,“那你說陸皇子為啥姓陸不姓趙?”
“......”程知遇沉默。
戚雅噗嗤一聲沒憋住,偏開頭掩唇試圖掩蓋笑意,氣得程知遇現場打了一套空氣拳,哼地一聲轉過去生悶氣。
“嘖。”程連虎拍拍自家女兒的肩膀,討好地笑笑,“乖?”
程知遇氣得抱著胳膊蛄蛹,甩開程連虎的手,氣得比過年要殺的豬還難按,“哎呀,鬧挺!憋碰我!”程知遇氣鼓鼓的。
“好好好,他是落魄皇子,那要不要給他找個夫子教教他讀書識字啊?”程連虎連聲應和。
“真的嗎?”程知遇回頭看他。
程連虎不可思議地看著程知遇忽閃忽閃的大眼睛,頓了頓,“......真找啊?”
“哼!”程知遇轉回去生悶氣。
“哎,哎!找找找,找找找!小孩子家家,氣性咋這麼大呢?”程連虎連忙哄她。
戚雅拿手肘懟了一下程連虎,嘖了一聲,“你就慣著她吧,兜裡有幾個幣子不知道咋地好了。”
“哎你——”程連虎看著母女倆如出一轍的氣性,長嘆一口氣。
*
馬車在地上留下淺淺的車轍,行了很久才到程府,一家人剛剛搬來京城,府邸也是才打掃乾淨。
幾人下馬車時,宅老正在門口等候。
“老爺、夫人,已備著燎鍋底[1],正巧回來放鞭炮。”宅老笑呵呵地迎上來。
程知遇撩開車簾,“陸明,到了,下車。”
陸明頓了一瞬,摸索著邊緣緩緩起身,程知遇看得著急,一把攥住他的小臂。
陸明一動也不敢動,下意識向後瑟縮。
“你怎麼總躲我?”程知遇蹙眉看了看他,還想再說,卻看見他慘白的臉,便將話嚥了下去,無奈放輕聲音,“算了,別怕,我帶你下車。”
程知遇攥著他小臂的手稍稍使力,陸明太瘦,她一攥便攥到了骨頭,手下的力氣也沒個輕重。陸明只覺得稍稍有點痛,卻遠比陸元義每次打他的力氣要輕得太多,任由她拽著下了車。
到了門檻處陸明不知,順理成章地磕了個踉蹌,嚇得程知遇手忙腳亂接住他。
程知遇第一次幫人帶路,不知道原來這麼矮的門檻也會擋到人,她看著陸明手足無措的樣子,暗暗有點自責,“有個門檻,抱歉,忘了提醒你。”不過她下次就會記得了。
陸明侷促地低頭,輕輕搖了搖頭寬慰她,“是我太笨了。”
這下程知遇更加自責。
她感覺到陸明多少有些緊張,便邊走邊便跟他說話,試圖轉移一下他的注意,“陸明,你還記著我名兒嗎?”
“......記著,叫知遇。”陸明頓了頓,才慢慢回答。
程知遇沒想著陸明真的記得,抬眸看了他一眼,“你真記著?我以為你那天關窗關那麼急,是討厭我呢,記不著我名。”她說話總是不著調,又或許是起了逗陸明的心思,帶著幾分直白。
陸明以為她帶著埋怨之意,臉上帶著些羞赧,張了張口,聲音細弱蚊蠅,“不是的,不討厭......”
“甚麼?”程知遇沒太聽清。
“不討厭你。”陸明乾巴巴地張口,他想起了一個絕佳的話頭,便迫不及待開口,“對了,那天的荷包還沒還你。”
“荷包?”程知遇蹙眉,根本想不起來這茬兒。
卻見陸明仔細地從袖中拿出她的荷包,緊張地捏著荷包邊緣遞給她,“謝謝你的林橘......”許是覺得話還不夠真誠,他稍稍停頓了一會兒,又補了一句,“很好吃。”
“嗨呀。”程知遇根本沒當回事,將荷包拿回來往懷裡一塞,見他重重點頭,以為是他喜歡吃。
“營州道邊全是,這種樹還蠻好活的,你要是喜歡,我叫爹爹在院裡種一棵。”
她的熱情陸明無從招架,只是邊聽邊搖頭,“不,不必。”
“不麻煩,正好我也想吃。”
聽她這樣說,陸明一時無話,只得猶豫地點點頭,捏了捏衣角才鼓起勇氣詢問。
“......荷包上的字,是甚麼?”
“我的表字,懷珠。”
懷珠,陸明在心裡暗暗重複這兩個字。
他想事情的時候,總是顯得愚鈍遲緩,聽人說話時,也是先動一動耳朵再轉頭。
真可愛啊。
程知遇好奇地打量著他的側顏,不自覺地勾起唇角。
“阿孃給我繡的,歪歪扭扭的是不是?我早說了不用,但阿孃說繡了字省得丟,旁人撿著看到了,自然會還回來。”程知遇一個勁兒地說,像只不知疲倦的小麻雀,“嘖,倒是也沒有誆我。”
“天下的阿孃都這樣嗎?你阿孃是不是也給你繡字,不過肯定是比我阿孃繡得要好,她不常做這個的,她的荷包都是爹爹繡的。”
陸明聽著這些溫馨的家常苦澀地勾了勾唇角,他輕輕搖頭,“不知道。”
“?不知道?”程知遇看向他。
“我不認字,沒人教我。”陸明的聲音很輕,猶豫了一會兒,又繼續開口,“我也沒有阿孃。”
程知遇後悔地咬了下舌尖。
嘴真欠啊,甚麼都問。
“嘖......”程知遇這回學聰明瞭,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才說出口,“沒事兒,我爹爹答應我,說會給你找夫子的。”
但很顯然,也沒有多聰明。
陸明一愣,“我這般卑賤的人,何德何能還能聽夫子訓?”
他頓住腳步,面向程知遇,雖t看不見,神色卻也頗為正經,“程娘子,我不知為何陸府會將我送出,但我心裡也有桿秤。我深知我身份卑賤,是無論如何也攀附不上程府的。程娘子能這般待我,已是我十九年間從未體會過的尊重——”
他的臉上閃過一絲落寞,抿了抿唇,“我不會奢求甚麼,我只是個盲奴,程娘子......也不必將我看得太重。”
他說自己卑賤,話裡話外,都有著自暴自棄的絕望。
可程知遇知道,他是官家流落在外的七皇子,是最後能拿到遺詔的人。程知遇不知道在這段時間裡,他是如何將眼睛治好,如何熬過這些灰暗的日子,走到最後,但沒有她,也會有別人。
“怎麼會呢。”程知遇望向他的眼睛,眸色逐漸幽深,“怎麼會卑賤呢?”她打斷他。
“即今蕭蕭,他日雲霄,誰又說得準呢?”她淺淺勾唇,說得坦坦蕩蕩。
陸明不甚明白,明明兩人至今也只有兩面之緣,程知遇這種沒來由的信任到底是源自何處......他們是不是,早在哪裡就見過?
但他問不出口,只是一味地愣著,消化著這句話。
“對了,別叫我程娘子了,叫我阿遇吧。”程知遇哼哼兩聲,聽起來心情很好,“你們東京這邊,是不是時興叫人表字?我不喜歡。爹爹阿孃從未喚過我表字,只有寫信落款時,才會提及,我便覺著‘懷珠’帶生疏之意。”
“你有沒有表字?”程知遇歪頭看他。
作者有話說:
【1】燎鍋底:搬新家吃的第一頓飯,算是燎灶,又稱“燎鍋底”。北方各地,喬遷新居時有一傳統習俗“燎鍋底”。搬遷的日子一般釘在農曆三、六、九早上太陽剛泛紅的時候,搬家時,甚麼東西都可以先搬過去,唯有鐵鍋必須最後才搬。搬鐵鍋時還要烙個大鍋盔饃,這饃要在原來的舊鍋臺上先烙一面,然後蓋嚴用紅頭繩繞鍋一圈,在“噼噼啪啪”的鞭炮聲中搬進新家灶臺上,翻個面繼續烙熟,隨之炒菜做飯。
這時前來祝賀的鄉親們,一面啃著焦黃焦黃的鍋盔饃,一面喝著慶賀酒,就著七碟子八碗,邊吃邊拉家常。(文中女主一家搬遷較遠,周圍並無親戚,所以只有一家子和新來的男主一起吃飯。)據說,這是把舊屋的喜氣、財氣一齊帶進新屋裡來,讓它和新屋裡的新喜氣、新財氣接連,日後家裡人祖祖輩輩不缺吃少穿,生活幸福美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