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章 受辱 水珠滑過他上下滾動的喉……
“喏,弄乾淨了就趕緊換上!”院子掩鼻嫌棄地看著他,把乾淨的袍子扔在他懷裡。
陸明摸索著牆壁,謹慎地邁進這個陌生的地方。
他對院子的態度已經司空見慣,循著聲音轉過頭去頓了頓,輕聲道了句“多謝”,院子步履匆匆從他身邊走過,“砰”得一聲,大門關上,並沒有理他。
旁邊的熱氣撲過來,給他指明瞭浴桶的方向。
陸明伸出手,修長的手指往前探索,步子試探性地向前挪動,甚麼都沒有碰到。
看來,還得再往前一點。
陸明抿了抿唇,下了很大決心一般,邁了一大步。
“咚”的一聲,是他踢到浴桶的聲音,陸明不可控制地向前撲倒,臉上閃過一絲無措。
嘩啦。
浴桶中的水將他整個人澆溼。
“咳咳咳!!!”陸明狼狽地嗆了一口水,扶著桶邊猛咳,只感覺五臟六腑都在震動。
他保持著那個姿勢,直到他的咳嗽聲漸漸平息,這才壓住浴桶邊緣緩緩起身。
陸明吸了吸泛酸的鼻子,把乾淨的袍子放在地上,擦了擦手上的水,一層層撫摸過袍子上的繡樣,省得過會子穿錯順序。
還好,沒有被淋溼太多。
陸明鬆了一口氣,已經有些髒汙的袍子從他肩頭滑落,被他順手疊好。
水溫有點燙,幾乎是觸到的一瞬,他就瑟縮收回了指尖,透白的指腹爬上紅暈,陸明遲疑著,卻還是緩緩邁進浴桶。
髮絲溼潤緊緊貼著肌膚,他不太見光,白瓷般的肌膚泛著粉,微微的灼熱感將他籠罩,腦中緊繃的弦漸漸放鬆。
每月十五,陸明才能走出閣樓沐浴,換身乾淨的衣裳,不至於讓外人瞧見時丟陸家的臉。
這次怎麼提前了?
陸明有些惴惴不安,他抱著膝蓋蜷縮,憋著氣下潛,水沒到他的鼻樑上,霧氣騰騰將他沾不到水的頭髮打溼,水珠一顆顆順著他的髮絲滑落。
周遭很安靜,窒息感緩緩將他吞噬,陸明的喉嚨一緊,感覺腦中開始嗡鳴。直到最後一點空氣都被榨乾,他才破開水面仰起頭,大口大口地呼吸著空氣。
他喜歡這種瀕死的感覺,最接近死亡的痛苦,會讓他對活著還有一點渴求。
水珠滑過他上下滾動的喉結,他喘著氣,整個人已經被燙紅。
他撩起水,仔細將自己清理乾淨。
“砰”地一聲,門被人用力踹開,“艹,那貨擱哪兒呢?”熟悉的聲音喚起了陸明的恐懼,他手忙腳亂地抓過中衣往身上套,熱水嘩啦溢位浴桶的聲音暴露了他的位置。
“在這兒啊。”為首那人循聲過來,笑得邪戾,一把薅住了陸明的頭髮,髮根扯著頭皮的痛感讓他忍不住尖叫,“啊啊啊啊啊——”
“叫?還有力氣叫?!”
啪啪兩個巴掌落在陸明的臉上,那人拽著他的頭將人往外拖,浴桶被掙扎的陸明踢翻,滾燙的水如洩洪一般淌了一地。
“放開我,放開我!!!”陸明咬牙死死攥住那人的手腕,可惜,那人不是隻身一人。
隨行的兩個院子一拳拳落到他身上,陸明看不見,他的眼前漆黑一片,只能本能地蜷縮著,讓拳頭落在後背上,不至於那麼難捱。
“打你個作耗的腌臢賤貨!以為傍個貴人,就能離了小爺我手了?我呸——”一大口濃痰啐在陸明臉上,生理性的噁心讓他忍不住掙扎反擊。
“陸元義!!!”他的拳頭還未揮出去,便被力大如牛的院子拿鐵鏈扣住手腕,那人見他還敢反擊,又一拳幹在他臉上。
血腥味充斥著口腔,順著他的唇角往下淌,腦子一瞬嗡鳴。
“咳,咳咳。”陸明奄奄一息地咳著,一股股血從喉口湧出,陸明倒在地上,五臟六腑被打散一樣劇痛,腦子昏昏沉沉說不出話。
被叫做陸元義的那人一手拽著鐵鏈,居高臨下地看著腳邊茍延殘喘的人,莫名地笑了一聲。
陸元義將陸明拽起來,“別裝死。”他一腳踩在陸明潔白的中衣上,蹭了蹭鞋底的血汙,冷哼一聲,“倒是挺人模狗樣的,只可惜,洗得再幹淨,也洗不掉骨子裡的那股賤勁兒。”
“義哥兒,出了氣就成了,別給打死了。”旁邊的院子忍不住上前。
陸元義一巴掌扇過去,怒目而視,“小爺我他孃的用你教?!”院子連忙跪地,不敢再多話。
陸元義不滿地嘖了一聲,看向陸明的眼神宛如在看一隻螻蟻,眸色晦暗不明。
“不過一個商會,你便勾得程家花大價錢給你弄出去,陸明,你挺有本事啊。”陸元義言語中的嘲諷明顯,“你就和你娘一樣,天生不安分。”他拽著鐵鏈的另一頭,把陸明像狗一樣拖過去,留下一條長長的血色拖痕。
“陸、元義。”陸明氣若游絲,卻帶著明顯的恨意,“別,別讓我活下去。”陸明輕嘲,望向陸元義的方向,艱難地吐出帶著血的字句,“否則,我,我一定會——”
殺了你。
那雙眸明明空洞無神,卻將陸元義盯得脊背發涼。他瑟縮一瞬,倏然反應過來自己居然在恐懼,登時怒極,胸口劇烈起伏,額角青筋暴起。幾乎是陸明話音剛落的瞬間,陸元義就用力扯過鐵鏈,抬腳踹在了他的胸口上。
兩股力量幾乎將他的身體撕碎,氣血翻湧,一股血壓在喉口,登時破開閘一般噴出,星星點點噴在鐵鏈上,舌尖盡是鐵鏽味的鹹。
吱嘎——
“陸明!”程知遇的聲音,就像破曉時分聽到的畫眉鳥啼,短促而尖銳。
她如離弦的箭一般衝過去,從陸元義手中奪走鐵鏈,一瞬失力,陸明跌在程知遇懷裡。
“你!”陸元義剛想教訓這個不知名的女人,卻聽一聲怒呵,陸家主一臉怒氣地站在門口,身後是程連虎和戚雅正在目光復雜地看著他。
“大伯。”陸元義怔愣一瞬,登時心中發慌,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陸明身上只著中衣,潔白的衣料被欺辱踩皺,腳印疊著血汙顯得十分狼狽。
陸明嗅到了和荷包上一樣的香氣,唇瓣嚅囁,莫大的羞恥感讓他忍不住顫抖,四肢百骸俱冷。
“別躲。”程知遇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瞳孔微顫。
他幾乎瘦得只剩一副骨架,脆弱如初冬江面的薄冰,原本光潔的肌膚上遍佈淤青,臉上是拳打的紅痕,刻意躲藏的手腕處已被鐵鏈磨得血肉模糊。
“陸家主,這是何意?”程連虎語調斯理,擺出一副看戲的譜。
陸家主掛不住臉,看著陸元義的眼神一股恨鐵不成鋼的意味,只得賠著笑臉解釋,“程家主見怪,這是二房的長子元義,這其中,定是有甚麼誤會。”
“是。”陸元義聽明瞭來人是誰,硬著頭皮撇清干係,“是陸明!是陸明偷了我的東西,還不肯承認,我這才稍加小懲!”
這漏洞百出的說辭,明顯沒人相信,戚雅看著地上的血,掩鼻蹙眉開口。
“即便是個盲奴,也不應如此對待,稍有不忿便動輒打罵,這就是陸府的家風?”
“程夫人教訓得是,都怪我這弟弟管教不嚴,給孩子都縱壞了......”陸家主牙都咬碎了,卻只能聽著訓,心中更是將陸元義罵了幾百遍。
“小懲?呵。”程知遇還想說甚麼,卻被陸明顫巍巍地牽住袖子,只見他輕輕垂了垂頭,聲音虛弱地懇求。
“請,掩,掩我羞容。”
程知遇默了默。
她很難形容這是一種甚麼感受,只是這一瞬,很疼惜眼前這個脆弱又倔強的人。
“算了,讓他再重新梳洗一遍,上好藥,我們再帶他回去。”程知遇開了口。
陸家主長舒一口氣,暗自感激了一下程知遇給予陸府的體面。
既然寶貝女兒開了口,程連虎和戚雅便也不再好為一個初次見面的陌生人追究。t
“那就再等會兒。”程連虎平聲道。
“乖乖,快過來,你衣裳都髒了。”戚雅衝她招了招手。
陸家主給身旁的院子使了個眼色,連忙打圓場道:“我立馬叫小侍和府醫來,程娘子衣裳髒了不怕,如不嫌棄,我叫人找來幾套乾淨的,叫程娘子在偏廳換一換。”
“不必了。”程知遇聲音疏冷,這陸府的衣裳,她是碰一下都嫌髒。
她拿旁邊地上乾淨的袍子給陸明蓋上,雖袍子已溼,卻總比他只著中衣就見人強。
陸明睫羽微顫,輕聲道了句多謝。
他幾乎被裹成粽子,叫人攙扶著上的馬車,程知遇撩開簾子看了一眼,那人習以為常地縮在角落端坐,聽到簾子撩起的細微聲音,動了動耳朵。
程知遇抿了抿唇,聲音放緩,“......休息會兒吧,過會子就到程府了。”
陸明一頓,攥了攥衣袖,輕聲應道:“好。”程府......他聽著簾子輕輕放下的聲音,心尖泛涼。
所以,陸府把他當成物什,送出去了嗎?
“馬車行得緩些,別顛了人,車裡是傷患。”程知遇叮囑的聲音響起,車伕連聲答應。
陸明耳尖微動,捏了捏指腹。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