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章 生意 盲奴給我,作“悶兒錢”
“瘋子?!”程連虎立即緊張起來,拉住程知遇,“乖乖,你方才怎麼沒和爹爹說?可不能隨便跟瘋子搭話,知道沒啊。”
“傷沒傷到你啊乖?”戚雅神色擔憂,拉住程知遇的另一隻手,倆人將人東扯扯西瞧瞧,從頭至尾看了個遍才罷休。
程知遇被二人拽得暈頭轉向,連聲哄道:“沒事沒事兒,奧,彆著急,隔挺老遠呢,沒啥事。”
“都怪你!”戚雅一巴掌拍在程連虎的胳膊上,秀眉倒豎,“乖要是有甚麼閃失,你也別全須全尾地回去!”程連虎大氣都不敢喘。
陸家主只是聽說營州寵孩子,今個倒是頭一回見這陣仗,在旁邊咳了兩聲,幾人的目光可算是又回來了。
“乖乖,這得叫叔翁。”程連虎將程知遇往前推,開口介紹道。
程知遇大大方方上前福身行禮,“陸叔翁好。”
“哎。”大方的孩子總招長輩喜歡,陸家主神色不免柔和下來,連忙順著話頭問了幾句常問的,“出落得真好,叫甚麼名?年歲幾何?”
“回陸叔翁,晚生名知遇,字懷珠,下月過了生辰......就十七了。”程知遇垂眸暗暗算著自己現在的年歲。
“十七了啊。”陸家主微微思忖,捋了捋鬍鬚,“可有婚配?”
“不曾呢。”戚雅突然接過話來,手搭在程知遇肩上,禮貌地笑了笑,“家裡就這一個,還想再留幾年,不急。”
“還留?”陸家主忽然想起甚麼,“都說營州那邊女貴,州無女娼,丈夫也無小妾,可有此事?”
“確有此事。”說到這,程連虎莫名驕傲起來,“我們營州那邊,一夫一妻,多專情。常言道,教民施仁而誘之以利,惠而不費,易而無悔,虧妻者百財不入[1]。愛妻則家安,生意上,自然也能做得長久昌盛。”
“程家主說的是啊。”陸家主哈哈一笑,拍了拍程連虎的肩膀,“再說兒孫自有兒孫福,程家主此番舉家遷京,可是有甚麼大生意要做?”
一見要談正事,戚雅識趣地夾了一塊糕點給程知遇,母女二人隔開一點距離吃。
“自然是有。”程連虎壓了壓聲音,笑了笑,“近年米貴,官府只管百姓,硬著定價一斗米四十錢,陸家主在東京,想必也知道此事。”
陸家主點點頭,又倏然意識到甚麼,“難不成,程家主你要囤米?”
“不成不成。”陸家主連忙擺手,“你那邊米好,我知道。但東京這價太低,運來就得按四十錢賣,豈不虧死?”他腦子倒是活絡,倏然微微蹙眉,“黑市的米價倒是越來越高,但風險太大,一旦被抓,得不償失。”
“聽我說完啊。”程連虎不動聲色地觀察了一下四周,湊近比劃著,“今年水災頻發,鎮海、慈溪已的米價已經在漸漸攀升,東京米價低,商戶們都不願運米入京,何不趁此機會多囤一些?萬一日後生了饑荒,朝廷要大量儲糧賑災......”
“咳咳。”程知遇連忙咳了一聲,程連虎這才收斂,沒有再繼續說下去。
言語未盡,陸家主卻聽得明白,微微思忖,從手邊端過來一杯酒,謹慎地問道:“那程家主....t..您想囤多少?”
“不多。”程連虎比了個數,“一百萬石。”
“咳咳咳!!!”陸家主一口酒嗆住,拍著胸脯彎腰猛咳,壓著聲音不可置信地看向他,“多少?!你說多少???”
程連虎心虛地摸了摸鼻子。
“你有這麼多家底?!”陸家主恨不能指著他鼻子罵。
“這不是找你合股來了嘛。”程連虎嘿嘿一笑,熟絡地勾肩搭背,“你信我,有得賺。”
“你可想好,一下挪出去這麼多銀子,壓著不出一日,這銀兩就壓死一日,朝廷調價的日子一長,諾大個家如何週轉?”陸家主為人謹慎,自然不會被程連虎三言兩語哄走,“更不用說這麼多米囤在倉裡,是蛀了、淹了、黴了、臭了,那可都是虧損。”
“再者。”陸家主面色凝重,聲音壓得不能再壓,“發國難財,天打五雷轟啊程家主。”
此話言重,兩人間的氣氛一下子低沉下去。
“陸叔翁,不如聽晚生一言。”程知遇此時上前,不動聲色地拽了拽氣紅臉的程連虎,衝陸家主莞爾,“不知,陸叔翁可曉得‘席子夾糠’[2]?”
陸家主眼神疑惑,見程連虎並無阻攔之意,便放下酒杯耐著性子聽。
程知遇沉吟片刻,“在地勢較低的地方挖上窖xue,用火烘乾,底部鋪上草木灰,上面蓋木板,再用席子裹住糧食。”
她眸色清透,猶如杯中瓊漿玉液,話雖謙遜,卻叫人不自覺地信服,撚著玉色酒瓶緩緩為陸家主斟了一杯酒,巧笑道:“更何況,我們營州乾燥土厚,‘席子夾糠’,可囤十年以上,陸叔翁自是不必憂心儲米一事。”
酒香很快逸散開來,程知遇知道自己現在是小輩,不便太過咄咄逼人,卻也咽不下爹爹吃癟的這口氣,皮笑肉不笑地恭敬敬上酒,“陸叔翁說話太過言重,何來‘國難財’一說?不過是未雨綢繆,恐東京儲糧不足罷了。又不是高價往外賣,補給官府而已,掙點辛苦錢,陸叔翁言的是哪門子的國難?”
如今不過是幾處小城發了水災,自然構不成“國難”,程連虎言下之意大家心知肚明,陸家主卻不能明說,恐有咒國之嫌。
程知遇淡淡瞧他一眼,敬上酒語調輕微,“叔翁,慎言。”陸家主重新審視眼前這個小姑娘,明明面龐青澀,舉手投足卻似已掌家很久。
程連虎站在她背後,眼神漸漸複雜。
他雖有意無意地在鍛鍊自家女兒的能力,為日後程知遇掌家打下地基,卻並未教得這麼多。
“好。”陸家主倒也不惱,接過她敬上的酒,看著杯沿卻並無飲下的慾望,“那程娘子說說,哪有如程娘子所述這般,能囤下這一百萬石糧食的窖xue?運往東京時,又該走哪路?”
戚雅拽了拽程知遇的袖子,眸中擔憂不掩,程連虎剛想接過話頭,卻見程知遇未頓片刻,認真對答:“可以建。”
“建?”陸家主蹙眉。
“是。”程知遇平聲道,“我們已經拿到了營州知州的許可,可以在營州建窖xue儲糧,只是要向官府繳納一定的稅銀,約莫兩三年就能建成。前期要投進去不少銀子,也正是如此,程府知道陸府家底深厚,這才來特來與您商議合股,有肉大家一起吃,您說是不是?”
程知遇笑了笑,“至於運糧......最好走水道,若營州收的糧不夠,還可以從富庶的江淮一帶調糧。”
程知遇掌家的時候,漕運運糧已經司空見慣,但崇歷三年的漕運,還不甚完善發達,此言一出,便顯得兒戲。
陸家主忍不住勾唇,衝程連虎微微頷首,“江淮入京,乃逆水行舟,這才有‘百里不販樵,千里不販糴[3]’之說,程娘子還是太年輕啊。”
“?”程知遇眼神疑惑。
戚雅見狀連忙將程知遇往後拽,程連虎一個跨步擋在自己女兒面前,笑呵呵地往下順,“孩子嘛,年輕氣盛,但前面說的也不無道理,這運糧我是這麼想的......”
“不是......”程知遇還想說話,卻被戚雅一把捂住嘴,“噓,大人說話小孩子別插嘴!”戚雅眼神警告,嚇得程知遇只能噤聲。
程知遇鬱悶地向後撤,忿忿戳著小碟裡的糕點。
“可以,只是——”陸家主欲言又止,眉心染著愁緒,“我們陸家只能拿出三成。”
程連虎現在氣得想罵娘,擱這說的口乾舌燥的,沒錢你談甚麼生意!
陸家主看程連虎的臉色黑得嚇人,連忙解釋,“不是我不想和您合,實在是家裡一時拿不出這麼多。”
程府倒是可以參七成,但佔得越多,風險越大,程連虎便一時也犯了難。
程知遇又繞過去,拽了拽他的袖子。
“怎麼了乖乖?”程連虎頓時擱下心思,垂首耐心問道。
程知遇眨眨眼,踮腳在他耳畔言語一番,程連虎臉上閃過一絲猶豫,不由得問她,“你當真想要?”
程知遇用力地點點頭,一雙杏眸水汪汪地望著他,臉上寫滿了期待。
程連虎輕嘆一聲,轉向陸家主穩聲道:“這樣,陸府可以從我這借兩成,年息二分,如何?”陸家主的眼睛立即亮了亮。
“但是!”程連虎話鋒一轉,挑了挑眉,“你得給我押點甚麼東西,畢竟是一大筆銀子,還是低息......不過求個心安,你別多想。”
陸家主的眼神倏然複雜起來,試探性地開口,“程家主,想要甚麼?”
程連虎拍了拍程知遇的肩膀,也有點不好意思,咬牙豁出臉去笑道:“小女沒別的,就是心善,她說陸府閣樓上是一盲奴,性格溫順,並不像陸家主說得那般是個瘋子。小女看他可憐,不如就將他作個‘悶兒錢’[4],押給我們,反正在哪兒都是一口飯吃。”
陸家主的臉色登時難看起來,“不成!”
程連虎沒想到陸家主會拒絕得這麼幹脆,不過一個盲奴,亂世時還不比豬羊貴,如何押不得?他目光凝成利劍掃向陸家主,笑裡藏刀地溫聲問道:“怎麼,難不成他還有甚麼旁的身份?”
陸家主的話梗在喉嚨裡。
說實話,若陸明真是個盲奴,陸家主自然樂得做這個買賣,但陸明的身份有異,實在不好拿去作悶兒錢。陸家主在暗自糾結,他既不想錯過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又不想把陸明交出去。
程知遇的眼睛滴溜溜一轉,晃了晃程連虎的胳膊,溫聲道:“算了,爹爹,陸叔翁好像很為難,既然陸叔翁合不到五成,不如爹爹你再去問問蘇府?三家一起合......”
“可以!”陸家主連忙揭過話頭,他可不想再和別人分這杯羹,一咬牙應了下來。
程連虎自然看穿了自家女兒的小伎倆,十分配合地“見好就收”,嘖了一聲她,“欸,怎麼能這麼說,你陸叔翁哪能因為個盲奴跟你置氣啊,你瞅瞅,這不是應了嗎,乖乖,快謝過陸叔翁。”
程知遇識趣上前福身,“懷珠謝過陸叔翁。”
“別別別,這就見外了。”陸家主尬笑兩聲,只得打落牙齒和血吞。
這下真的再無迴旋之地,陸家主垂眸,卻還是忍不住補充,“待陸府還完,可就要將人放回來,畢竟、畢竟是陸府里長起來的孩子,跟親孩子沒甚麼兩樣。”
他這個態度,倒讓程連虎起了疑心,卻並不追問,眉開眼笑地揭過話頭。
“成,那就這麼說定了,明日我帶著契子,再來登門拜訪。”程連虎臉上本就肉多,這一笑眼睛眯成一條縫,倒顯得憨態可掬。
“好好好。”陸家主也笑著應和,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我叫人好好給他梳洗一番,你明日來領人。”兩人活像多年未見的親兄弟。
“嘁。”程知遇小聲嫌棄。
作者有話說:
開文福利:本章評論前五可得小紅包一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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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教民施仁而誘之以利,惠而不費,易而無悔,虧妻者白財不入。——《荀子·勸學篇》
關於文中營州(古東北地區)早早施行一夫一妻制的說法,其實是我“化用”的,其原型為古時東北的“渤海國”。
洪皓曾記載“(渤海)婦人皆悍妒,大氏與他姓相結為十姊妹,疊幾(稽)查其夫,不容側室。及他遊,聞則必謀置毒,死其所愛......故契丹、女真諸國皆有女娼,而其良人皆有小婦、侍婢,唯渤海無之。”
大概意思就是在渤海國的婚姻制度中,女性性格強悍善妒,地位較高,男性驍勇多智,施行一夫一妻制。再據考古專家發現,渤海國的合葬墓也大多是一男一女,便也姑且認定渤海國“一夫一妻制”的說法成立。
我家就在這邊,趁假期故地重遊,再次拜訪了一下渤海國上京龍泉府遺址,記得小t時候去,小學生還能免票,但我現在已經長成了要票的大孩子了(癱)。遺址不算大,很快就能逛完,個人感覺興隆寺比較驚喜(我們這邊都叫南大廟),裡面有一個千年石燈幢,特別高,是唐代渤海時期儲存下來的唯一完整的大石雕,還蠻有意義,有機會大家可以來看看。
【2】席子夾糠:是中國古代最大的糧倉“含嘉倉”儲存糧食的辦法,在地勢較高的地方挖上窖xue,用火烘乾後,再在倉窖底部鋪上草木灰,在草木灰上鋪木板,用席子裹住糧食。挖掘含嘉倉時,考古專家發現,眼前呈現的糧食竟然還有很多是完好的,可見這種儲存糧食的方法十分有效。(其實就是防潮防溼)一般糧食儲存是3到5年,含嘉倉的儲存時效卻有30到40年,文中女主說的是個小型“含嘉倉”。
【3】百里不販樵,千里不販糴:諺語,意思是不長途販運糧草,比喻生意要會打算。
【4】悶兒錢:宋朝對押金的稱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