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第118章 二合一
辦認親宴的那日, 特意選了江小滿的生日。
江梨起了個大早,剛到馮家院子,就看見程參拄著拐指揮人把一小扇豬肉搬進廚房,“先把肉分好, 再送到潘大姐那邊去。”
潘憶香是軍區食堂最好的炒菜師傅。
馮保很重視這頓酒席, 就親自去開了口, 潘憶香也好說話,二話不說就請了假過來幫忙炒菜。
大院已經擺上了六張大圓桌, 因為太擠, 一直鋪到了院外的大道上。
江梨驚訝看著:“程伯伯,不是隻有四桌嗎?怎麼來這麼多人?”
程參含著笑, 抬了抬柺杖,示意她看院外:“這幫老同志啊, 說甚麼都要來。”
她往院外一看,邴山帶著一幫退休的老同志走了過來。
等進了大院,邴山笑道:“小江醫生,不建議我們這幫老東西來蹭吃蹭喝吧?”
江梨趕緊擺手:“邴山伯伯不要說這些話。”
這些退休的老同志, 都曾任職高位, 是真正的有功之臣。
他們能來,是江梨的榮幸。
更何況,江梨看著他們遞過來的厚厚一沓的紅包, 苦笑:“伯伯們真是太客氣了, 來人就好。”
其中一個老同志說:“嗐, 小梨千萬不要和我們客氣,沒你啊,我們這老寒腿還痛著呢。”
邴山也接話,淡笑著說:“就是。”
他們都有退休工資, 平時也不知道往哪花,小滿生日給包一個紅包,也算表表心意了。
再說,來喝酒,貼點紅包錢本就是本份的。
江梨安排好邴山一行人入座,陸續又有不少人到,其中還有一個聶韻語。
她湊過去,低聲問:“你怎麼也跟著來了?”
“怎麼,我不能來啊?”聶韻語笑起來,轉手就掏了個紅包遞過去,“祝你妹妹生辰快樂。”
“謝謝。”江梨收下,默默記住都有誰給了紅包,往後都還得慢慢換這些人情。
很快。
衛生院的人也到了。
鍾榆面露紅色,走路生風:“小梨啊,這是給小滿的紅包,祝願她健康成長,平安順遂。”
江梨沒推辭,接過紅包,繞著鍾榆看了兩遍,擔憂的問:“鍾院長,你腰這麼直,應該沒事了吧?”
鍾榆還沒說話呢,旁邊的章鴻福就接話,“他這剛剛能下床動彈呢,死要面子活受罪。”
話一出,其他人都哈哈大笑。
鍾榆這才裝不住,扶著腰唉喲兩聲,“行了行了,我也不裝了,趕緊找地方坐下。”
林念春扶著他,忍不住笑:“是誰說,來喝酒席,就要挺直腰桿走路不能丟衛生院面子的?”
鍾榆擺了擺手。
徐子期也跟在後邊,將紅包遞給江梨,“小梨,那我先去坐了啊。”
鍾蓉蓉捂嘴偷笑:“小梨姐,你說我爸是不是犯軸,章伯伯給他做了個護腰,偏不帶,還說來喝酒,帶著不好怕犯衝,你說他還信這個。”
江梨笑了笑,看向衛生院圍坐著的一桌人,心底暖洋洋的。
其實哪是鍾榆迷信啊,是他太在乎,生怕真的給小滿帶來不好,所以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想起家中的資料書,她附耳在鍾蓉蓉耳邊說了一句話。
鍾蓉蓉開心的睜大眼睛:“真的有書?”
得到江梨肯定的點頭,鍾蓉蓉毫不猶豫,“那等會吃晚飯,我就帶本子來抄資料。”
最後一個到的是廖海兒。
當江梨和鍾蓉蓉看到廖海兒和肖向鋒一起出現的時候,都震驚的合不攏嘴。
鍾蓉蓉把廖海兒扯到一邊,震驚的問:“你和肖隊長是甚麼時候的事啊?”
廖海兒不大好意思,把過程一五一十的說出來,最後嘆氣:“其實我和肖隊長早就認識,就那次我大哥帶著我爸來衛生院鬧事,不是報警了嗎?就是他接的警。”
隨著後面接觸增多。
也不知道怎麼的。
兩個人就互相有意思了。
廖海兒還是隱隱有點不安,目光不停地望向桌旁的肖向鋒,有點糾結:“處物件的事,我昨天才鬆口答應。”
“你們說,我都已經離過一次婚,和他在一起,是不是太耽誤他?肖隊長那麼優秀,以後的前程也好。”
肖向鋒確實優秀,手上做了不少重案,立了不少功,上升到局長也只是時間問題。
不過。
江梨搖頭:“你可不能這樣想,他優秀,你也優秀啊,赤腳大夫的證一般人可考不下來。”
她說的是實話,本身赤腳大夫的選拔就很嚴苛。
更何況,當時在海城培訓的時候,也有很多人沒有拿到資格證。
“對。”鍾蓉蓉攬著廖海兒肩膀附和,“如果你真的喜歡,那就在一起啊,你只是離婚而已,又沒做甚麼壞事,幹嘛這麼看低自己。”
這些日子,廖海兒的內心一直在反覆拉扯。
她想要放棄這段感情很多次,可最後一刻,就在真的要把肖向鋒逼走的時候,終於遵從了本心。
聽著好姐妹的安慰,廖海兒心中的大石總算落了地,重重鬆了一口氣:“我知道了,你們放心吧,我不會幹傻事的。”
一場認親宴辦的熱熱鬧鬧。
馮保抱著江小滿敬了一桌又一桌的酒。
小滿也正式當著眾人的面改了口。
唯一不太好的事,大概就是江梨在宴會上露了一手炒了三個菜,就這三個菜徹底把她的廚藝傳了出去。
不少人天天堵著她想要學。
江梨沒功夫搭理太多人,但選了伍娟,把對方想要學的幾道菜交給了她。
認親宴過後,顧湘華和程參就收拾收拾回北城,臨走前,她給江梨塞了一萬塊錢,說是給她的零花錢,讓她不要委屈自己,哪裡該用錢就用錢。
江梨看著程景川哭笑不得。
可顧湘華哪裡能給她機會拒絕,偷偷往江家一放,人就拿著行李走了,一同離開的還有蘇思雨夫婦。
孫家的大哥是最後一個離開的,他坐著輪椅來,拄著柺杖走,是江梨和程景川一起把人送上了火車。
江梨把高考的資料分給了好幾個好朋友,鍾蓉蓉和徐子期,廖海兒也有一份,還有桂香嬸的兒子。
接下來,所有人都一門心思扎入了學習。
江梨擔心忘記了知識,每天上完班就找時間看資料書。
時間慢慢推進,夏去冬來。
那一日,終於到了。
1977年,10月21日。
這是舉國振奮的一天,高考全面宣佈恢復,廣大的學子再度迎來了能夠改變他們一生命運的機會。
江梨放下筆,交了試卷,走出教室看到一幫好友都在門口焦灼的等著。
章鴻福蹲在樹下抽著旱菸。
鍾榆與林念春在互相鼓著勁,林念春的臉上都是擔憂之色。
邊上,還有一個男人。
江梨看了過去,笑起來。
程景川穿著軍服,兩手抄兜看著學校圍牆上的爬山虎,陽光灑在硬朗的側臉上,目露沉思。
也不知道在想甚麼。
察覺到有人過來,程景川側眸,薄唇勾了勾,伸手從褲兜掏出手帕給江梨擦乾額上的汗,問:“怎麼樣?”
江梨仰著頭,微一笑:“感覺考的還行。”
林念春頻頻往考場看:“小梨,蓉蓉怎麼樣?”
“應該也快交卷了。”江梨說完,就看見鍾蓉蓉從考場興奮的衝出來,張大手臂撲進鍾榆夫婦懷中。
章鴻福敲了敲煙桿,等到徐子期出來,站起來笑道:“我們回衛生院吧。”
高考完,就是等待出分了。
十年沒搞過高考,閱卷流程、招生制度都是臨時趕出來的,各省規則混亂、進度不一,所以出分時間較長。
次年1月底,高考終於出分。
出分的那日。
白沙島教育局的和縣革委的領導們帶隊,一路敲鑼打鼓,把錦旗送進了軍區家屬院,親自送到江梨的手上。
所有人都炸了。
江梨是全省高考狀元的訊息,瞬間鬧得整個島沸沸揚揚。
家屬院更是議論的熱火朝天,那些曾暗地裡碎嘴的一個個被打臉。
伍娟自雙手抱著腿坐在大樹下乘涼,沒好氣的看向邊上幾個‘長舌婦’。
“先前說江醫生配不上,要我說啊,現在是程團該著急。全省的高考狀元,放眼全國能有幾個。”
其他人接話。
“是啊,程團哪都好,就是吧,這高考狀元都是可遇不可求的,等江醫生去上大學,肯定能碰到更多優秀的男同志。”
“嘬嘬嘬,這兩人還不打結婚證,我看程團是懸咯。”
風言風語,就這麼傳到了軍區。
程景川聽到這些傳言的時候,眸色微沉,只沉笑:“是,我確實配她不上。”
一句話,轟動了整個團。
這句話,還是當著應鎮海的面說的。
所有人都看見,應師長的臉一下就紅了起來,原本看不上的女同志竟然成了全國模範高考狀元,大會也開不下去了,趕緊揮手散會。
文明遠正去家屬院的路上,想起應師長的臉色,想一遍就笑一遍:“景川,你當時看到應師長的那張老臉沒?整個紅的和豬肝一樣,哈哈哈笑死我了。”
程景川勾著唇,嗯了一聲。
想到江梨先前受的委屈,心中的惡氣總算出了。
兩人走近江家大院,發現大院已經圍滿了人,都是來和江梨道恭喜的。
程景川看著被圍在中間的女孩,沒有選擇去打擾,而是站在了一旁默默等待。
這一路走來。
他比所有人都明白,她就應該好好的享受這個高光時刻。
“小梨!”
這時,一道聲音從院外傳來,眾人看了過去。
孟衛國拿著公文包興高采烈的進來,揚了揚手裡的文件,因為太多人,只能用力擠了進去,把傳真交江梨的手上。
語氣隱隱激動。
“快看看這個。”
“是甚麼?” 江梨疑惑,帶著幾分茫然疑惑,低頭仔細展開那頁薄薄卻沉重的信紙。
一行行端正的字型映入眼簾,越往下看,眼眶越熱,直到看清末尾落款,她鼻尖猛地一酸,滾燙的淚水瞬間砸在紙頁上,聲音哽咽發顫:
“江……江家平反了。”
江家終於平反了。
這一天,江家到底等到了。
江爺爺的一身清風傲骨,他拳拳的愛國之心,直到多年後的今日,那些曾潑在他身上、潑在整個江家的汙名與髒水,終被一點點滌盪洗淨。
沉冤得以昭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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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分後,江梨和鍾蓉蓉聊了下。
鍾蓉蓉的分數雖稍低於江梨,但此前都篤定填報了北城醫學院,以她們的成績,錄取基本板上釘釘。
距離去北城的日子越來越近。
江梨開始焦頭爛額,除了要收拾行李,她還打算帶江嘉運和小滿一起北上。
顧湘華更是老早就打電話過來,她比江梨還操心兩個孩子的前程。首都的教育,不論怎麼說都是最好的,甚至連學校,顧湘華都已經全部打好招呼。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江梨沒有想到,江嘉運竟然不肯跟她去。
江嘉運眼神透著認真,在學業上,他是仔細考慮過的,一再向江梨保證:“姐,我真的認真考慮過了,老師也在白沙島,我喜歡核潛艇科研這個方向,我想一直跟在老師身邊學習。”
現在白沙島的科研所已經建立起來,它匯聚了全國最好的科研教授,其他地方是內陸,最好的科研團隊都在海邊。
實力上,確實沒辦法比。
江梨想了想,最終還是同意了。
想起一件事,她猶豫了下,還是說:“江曉曉的事我知道了。”
一句話。
全場安靜。
江嘉運面色僵硬,以為江梨覺得他太狠,正準備解釋,結果抬頭就對上江梨肯定的微笑。
“做的很棒。”江梨是很久以後,發現曹奇不在醫院,才順藤摸瓜知道江曉曉的事,“我不在你身邊,你要記住一直這樣,不要給任何想要傷害你的人靠近的機會。你答應,我才讓你繼續留在白沙島。”
江嘉運鬆了一口氣,重重點頭:“姐,你就放心吧,我保證沒有人能夠傷害我。”
至於江小滿。
姜秋萍也來和江梨商量了。
她還有三年就退休,想等江小滿在白沙島讀完幼稚園再一起帶到北城去讀小學。
江梨徵詢過江小滿的意見,江小滿覺得白沙島有哥哥,還有好多人都對她很好。
江小滿眼眶包著淚,對著手指糾結:“小滿捨不得姐姐,可是也捨不得白沙島的秋萍媽媽、馮爸爸,還有鍾伯伯,念春嬸……”
江梨嘆氣,摸了摸小滿的腦袋:“那小滿就不去北城,以後跟著秋萍媽媽一起來好不好?”
江小滿哇的一聲哭了,扯著江梨的衣服:“捨不得姐姐,姐姐能不能不去北城唸書。”
江梨趕緊哄:“小滿乖,姐姐只是去唸書的,每個暑假和寒假都會回白沙島。”
得知姐姐還會回白沙島,江小滿漸漸收了哭聲,不敢相信:“真的?”
“嗯!”江梨點頭,伸出手和江小滿拉了鉤鉤,“小滿只是有幾個月的時間看不到姐姐,等姐姐唸完書暑假又回來啦。”
江小滿這才停止了哭泣。
安排好一切,距離報名的時間也近了。
衛生院三個人考上了大學,其中江梨和鍾蓉蓉都在北城醫學院。
只有徐子期一個人要去廣城讀醫科大學,因為廣城離白沙島近,他放心不下家裡。
臨去北城的前一個星期。軍區發來訊息,首都開表彰大會,表彰在災區中表現突出的個人,江梨和鍾蓉蓉都榜上有名。
這臨來的一個好訊息,把兩人都震懵了。
只能趕緊收拾東西,匆匆忙忙買了火車票。
火車上。
鍾榆踩著椅子,幫著女兒把行李塞上頂上的格子,下來後笑著說:“這樣一來,你們就早點先去開表彰大會,然後就去醫學院報名,也不耽誤事。”
江梨給坐墊擦乾淨,笑著說:“是,我們參加完表彰大會,就直接去學校。”
鍾蓉蓉捨不得母親,摟著林念春哭紅了鼻子。
林念春心疼壞了,仔細用手帕給鍾蓉蓉擦眼淚,細細叮囑:“你啊,到了北城就記得聯絡外公,你外公最疼我,他也最疼你,平時放假沒事就帶著小梨一起去外公家,你外公外婆會給你們準備好吃的知道嗎?”
鍾蓉蓉吸了吸鼻,哽咽:“知道了。”
“好了。”鍾榆望著女兒,也忍不住紅了眼眶,他趕緊看向窗外,摸了摸光頭,等心情平復,回過頭來又是一張笑臉,“你們娘倆可別哭了,蓉蓉是去追求更高的人生理想,是好事,我們應該笑。”
“對,是應該笑。”說著,林念春趕緊鬆開女兒,擦了擦眼淚水,又從隨身挎著的包裡拿出一大布袋雞蛋,放到江梨面前的桌上,“小梨,這些是茶葉蛋,放幾天也不會壞,路上肚子餓了就吃。”
江梨隔著布袋摸著還有餘溫的雞蛋,紅了眼眶:“好。”
一旁的章鴻福也拿出一大袋膏藥,遞過去,連同一起的還有提前準備的一些糕點麵餅,“現在出發唯一不好的就是搶不到臥鋪。”
“這火車坐久了全身難受,你們幾個人分著貼一貼。還有這風油精,悶得慌的時候就往鼻下擦一擦。”
江梨也照樣收下,淚水已經快忍不住,“謝謝章伯伯。”
“客氣。”章鴻福也紅了眼眶,好不容易平復情緒,笑了笑,目露溫和,望著江梨如同望自家疼愛的小輩。
“老朽在此等你歸來,老朽太老了,可老朽還是想學。”
這話,一下就戳痛了江梨的心窩窩。
送完東西,隨著發車時間的接近,三個人都下了車。
江梨望著窗外章鴻福佝僂的背影,淚水模糊了視線。
她從來沒有見過比章鴻福更好學的醫生,真正的活到老學到老,如果不是年齡限制了他,還能有更廣闊的天地。
章鴻福轉身,衝她擺了擺手。
江梨偷偷擦掉淚水,努力衝下邊笑了笑。
鍾蓉蓉在旁用紙巾擤鼻涕,紅腫著鼻頭:“小梨姐,程團真沒時間來送你嗎?”
江梨微嘆:“沒時間,他說團裡很忙。”
下一秒,火車的光影暗了下來。
男人拎著行李袋緩步穿過擁擠車廂,肩章利落,衣料挺括,硬朗的輪廓在周遭樸素衣著裡格外惹眼,一路悄然攫住周遭不少目光。
程景川安置好行李,側身落座,穩穩坐到江梨身側。雪白的軍服襯得他眉眼深邃冷冽,下頜線條利落分明,一身莊重筆挺的制式禮服,褪去了平日守島的粗糲,矜貴英氣,耀眼得讓人挪不開眼。
江梨看著旁邊的男人,怔住:“不是沒時間來送我嗎?”
後邊的聶韻語同樣一身雪白的軍服,底下是藍色的裙子,她把行李往頂上一推,大大咧咧的坐鐘蓉蓉旁邊,衝江梨一笑:“我們可不是來送你,是也要去開表彰大會。有問題找你們家男人,是他讓我瞞你的。”
江梨這才反應過來。
對啊,她和鍾蓉蓉作為衛生院的人都要去表彰大會。
軍區的人怎麼可能不用去。
程景川抓住她放在身側的手,沉笑:“文政委告訴我,這種方式叫做驚喜。”
他捏了捏江梨的手心。
聲音低沉。
“驚喜嗎?”
江梨心中默默把文明遠痛扁了一頓,當時以為程景川真不能來送的時候,還真的難過了一陣。
抬眸,對上男人含著笑意的眼眸。
她笑了笑:“驚喜,但是下次不準有了。”
火車緩緩發動,隨著速度的加快,窗外的風景一幕幕快速略過。
江梨靠著程景川的肩膀,慢慢看著。
伴隨著哐當哐當的鐵軌聲,這輛滿載著北上學子的新生希望,一路北上。
作者有話說:還有北城的一點篇幅,明天看看能不能寫到正文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