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第114章 二合一
一夜過去, 隨著天邊漸亮。
衛生院臺階上落滿殘葉、折斷的樹枝,被狂風攔腰折斷的大樹,一棵棵橫亙在路上,到處都被摧殘的一片狼藉。
江梨原以為起床已經足夠早, 下樓一看, 發現大家都早已起來。
外邊大風還未停, 夾雜著連綿不斷的雨。
鍾榆披著雨衣,下邊露著一雙腿穿著拖鞋, 他臉漲的通紅, 腮幫子印出牙印,和徐子期一起合力把斷在在臺階下的大樹給搬開。
章鴻福也穿著雨衣, 拿著掃帚彎腰清掃臺階。
“哎哎哎!”
鍾榆忽然唉喲一聲,面色痛苦的放下樹, 直起身捂著腰。
“你看你,我都說了別逞能。”章鴻福趕緊放下掃帚,下臺階把鍾瑜扶了上來,面露急色, “快把衣服除掉, 我看看傷的情況。”
“不礙事。”鍾榆忍著痛,臉色發白,扶著腰等疼痛勁過去後, 擺擺手:“剛剛發力不對扭了腰, 小問題。”
“扭腰哪還能是小問題, 一個沒搞好,你下半輩子都得躺床上。”章鴻福最清楚骨頭的事,說甚麼也按著人把跌打酒給抹上了。
等抹完藥,鍾榆疼痛感稍稍減輕, 看到堵住路口的斷樹,就面露凝重,就要起身繼續搬:“還是得趕緊把路清出來,昨晚風那麼大,也不知道有沒有人傷著哪裡,等下別耽誤人救命了。”
衛生院位置地理特殊,全島只有兩條路可以進,現在全被斷樹擋住,嚴重影響求醫的病人進來。
鍾榆是無論如何,也要把路障清裡乾淨。
“鍾院長,你先歇歇,我和蓉蓉去抬。”江梨接過鍾蓉蓉遞來的黑色雨衣,罩上後衣袖有點長,她又往上折了兩圈。
鍾蓉蓉也在旁邊穿好,將帽子戴頭上,看向還在揉腰的鐘瑜,臉上揚起調皮的笑:“是啊爸,你就先好好休息,這不還有我和小梨姐嘛,腰要真落下病根,我看你以後天天躺床上,誰會照顧你!”
“沒大沒小。 ”鍾榆笑罵,招手要把兩人喊回來,“你們兩個女同志,小胳膊小腿哪裡來的力氣,還是等我搬。”
話落,兩個女孩就已經冒雨下了臺階。
江梨搬起樹,入手沉重冰涼,她咬著牙抬眸,雨水從帽簷上滑落,透過雨幕隱約看見同樣搬的吃力的鐘蓉蓉,抬下巴示意,“不用挪太遠,夠人進來就成。”
她們力氣小,壓根搬不了很遠,只能一點點挪,優先也是先挑一些沒有那麼粗壯的大樹。
慢慢的,竟然也真的清裡乾淨了一條道出來。
搬完樹,鍾蓉蓉上了臺階,她覺得手心刺痛不已,悄悄抬手看了一眼,只見原本細嫩的手心,一會的功夫就已經磨出兩個大水泡。
她沒敢說話,飛速又把手藏了起來。
章鴻福在臺階上給鍾瑜揉腰,位置更高,正好低頭就看到了這一幕。
半晌後,他笑著感慨了一句:“小鐘啊,蓉蓉也長大了,虎夫真是無犬女。”
從前的鐘蓉蓉還是被夫妻兩個捧在手心的寶,小時候動不動就愛哭鼻子,因為在衛生院做事,大家都喜歡她,也沒捨得讓她吃太多的苦。
誰能想到,今天還能看到這嬌嬌女手心磨出兩大水泡,還能一聲不吭的忍下來。
江梨也跟在後邊上來,她的手雖然痛,但好在沒出水泡,就是被樹皮扎的疼,只能使勁揉了揉,想盡快結束疼痛感。
這時。
林念春從廚房出來,拿著鍋鏟喊:“白粥煮好啦,大家做完事先進來吃早飯!”
廚房的灶臺裡還燃著點點柴火,餘溫驅散了外邊的寒意。
林念春端了一大盆白粥上桌,又轉身端了幾碟鹹菜,邊看向窗外,從前窗外種著的樹,現在只剩下寥寥兩三棵。
這些都是二十年前,她剛上島,為了遮蔽烈日親自種下的樹。
林念春目露懷念,忍不住可惜:“都吹斷了,多可惜啊,好不容易才生長這麼大。”
就算可以重新種,但要等大樹成蔭,又得要幾十年。
“還好是晚上斷的,這要是白天不知道得砸傷多少人。”江梨拿碗盛粥,第一次親歷颱風,真的覺得很可怕。
雖然不知道具體多少級數,但這場颱風已經超過了一般的強度,就連衛生院都這麼‘慘烈’,其他位置估計會更嚴重。
大家坐下吃早飯,個個都神情凝重。
鍾瑜兩下扒完粥,放下筷子,望著大家也都是一臉憂色,忍不住就說:“今早起來,我發現通訊訊號也斷了,座機打不出電話,要不然還能打電話給公社確認一下情況。”
他們在白沙島生活了幾十年,早就成為了白沙島的一份子。
沒有人,願意看到自己的家鄉經歷這麼慘重的災害。
“風太大了,我感覺我出去都能被吹跑。要不然還能出去問問情況。”徐子期也滿臉憂色,他是白沙島當地人,父母妹妹都還在家,“也不知道家裡能不能抗住大風,屋頂有沒有被掀起來。”
章鴻福深深嘆氣:“希望大家都能沒事。”
話音剛落,門診大廳就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
“醫生!醫生快來救人!”
幾個人都放下了碗筷,對視一眼,齊齊出了門。
門診大廳進來一大幫人,他們捲起的褲腿上滿是黃泥汙漬,渾身溼透狼狽不堪,簇擁著中間兩副擔架,擔架上靜靜躺著兩名傷勢沉重的傷者,氣氛瞬間凝重下來。
鍾榆趕緊上前,蹲下來檢視,先是簡單的判斷了一下情況更為嚴重的傷者,皺眉:“胸前挫傷,應該有內臟破裂。”
江梨一聽,神色就嚴肅起來。
內臟破裂大出血,必須立刻緊急手術止血,拖延片刻就會引發失血性休克,一旦休克惡化,再想搶救就回天乏術了。
“對對對。”患者家屬語氣驚慌,“屋被大風吹塌了,涯二哥沒及時跑出來,讓房梁給壓著了。”
“涯二哥家裡就剩他一個人了,醫生求求你想想辦法救救他。”
鍾榆看見已經意識不清楚的患者,立馬決定手術,因為手術室僅有一扇小窗,加上停電,沒有足夠的光亮幫助他手術,臨時決定把手術點改為病房。
衛生院的人速度很快,很快就把病房清理出來。
江梨當初也學了西醫,她會動手術,可在這種環境,沒有系統的學習就會西醫的手段實在有點天方夜譚。
她不敢輕舉妄動。
只能跟在外邊著急。
另一位病患,雖然傷勢沒有上一個嚴重,可露在外頭的一條手臂,竟整片烏青焦黑,觸目驚心。
江梨吃了一驚:“這是怎麼了?”
病患痛的滿頭大汗,章鴻福正給他清創,“電線斷了,他想去修起來,被電打上了手臂,還好,傷口看著嚇人但不嚴重,手臂還能保下來。”
大家都在忙。
只有江梨剩在原地。
這時,辦公室的電話鈴響了起來。
大家抬頭齊齊對視一眼。
徐子期正給章鴻福遞棉花,疑惑:“鍾院長不是說通訊線斷了?”
“應該是搶修好了。”江梨沒猶豫,她把藥水交給鍾蓉蓉直接進辦公室,看著不斷響鈴的座機,她深深呼吸了一口,接了起來。
聽著對面的一連串的交代。
江梨重重點頭:“好,好。請組織放心,衛生院的醫生會盡快趕到。”
等江梨掛完電話,再度折返病房。
其他人看著。
章鴻福著急問:“是甚麼事情?”
江梨想了想,才說:“是鄧院長的電話。”
鄧嶺就是軍區醫院的院長。
“他說,此次颱風定級已經出來,是超強颱風,區別以往的颱風。目前全島受在面積嚴重,極重災區已經確認有三個。”
這場颱風遠比想象的更為嚴重,外邊已經不知道亂成了甚麼樣。
“軍區醫療力量已經全部派出,現在請求我們衛生院的醫療資源也加入。”
大家腦子嗡成一片,外邊狂風大雨。
沒多久,鍾蓉蓉立刻舉手,毫不猶豫:“我去!算我一個!”
徐子期也隨後加入:“我也要去,多一個人就能多一份力量。”
除去正在手術室做手術的鐘瑜和趙蘭,外邊的醫生就還剩下章鴻福。
看見三個年輕人都要去。
章鴻福給病患的手部清創抗感染結束,立刻起身反對:“不行,小梨不能去。”
他神情嚴肅:“外邊太危險了,你家裡還有嘉運和小滿,萬一發生點甚麼意外,留下兩孩子怎麼辦?我頂你的位置,我去。”
反正他已經老了,甚麼時候死都是一樣的。
“章伯伯,就讓我去吧。”,江梨確認自己的頭腦足夠清醒,面露凝重,“章伯伯年紀大了,身子沒年輕人靈活,我去還能多救兩個人。你就留在衛生院,後面肯定還會有病人。”
至於江嘉運和小滿。
假設萬一,江梨真的在外邊死了。
江小滿有姜秋萍和馮政委看顧。
江嘉運年紀畢竟大一些,從前就能一個人照顧好小滿還有自己,沒有她,再加上家中的財產,生存和長大應該沒有任何問題。
江梨不讓人拒絕,快速的進辦公室寫了一封遺書,在信中闡述自己的選擇不怪任何人,然後將江家剩下的財產分割成兩份,江嘉運和小滿各一份。
安排好所有,江梨把信交給章鴻福,“章伯伯,如果我真的出了意外,這封信麻煩你幫我交給嘉運。”
徐子期也把信交給章鴻福,深呼吸:“師傅,麻煩你了。”
章鴻福望著兩封遺書,老眸含淚,猶豫了半晌,還是顫顫巍巍的伸出手,將遺書放入貼身的衣兜。
沒有別的能夠囑咐,他只能一遍遍的說:“兩封信我都不會送出去,你們一定要注意安全,平安的回來。”
鍾蓉蓉在和林念春告別。
林念春已經哭紅了眼睛,她只有這麼一個女兒,如果有可能,她真想替女兒去,可最終,她也沒攔下人。
這場災難太嚴重了,有太多太多的家庭和她一樣,他們都在等待著一絲希望。
鍾榆還在做手術,鍾蓉蓉沒有進去告別,她害怕影響父親,深吸了一口氣:“我們走吧。”
三個人進醫療室,分別把需要用的急救醫療裝置都打包好帶上剛出大門口,就看見一隊過來接人的解放軍。
為首的指揮官軍服全溼,臉上都是汙泥,一雙眼眸因為參與救援一夜已經佈滿疲憊,看見衛生院出來的人時,他目光一滯:“嫂子?”
“石參謀。”江梨認出來人,下了臺階點頭,“我們快走吧。”
石振山是接上級命令來衛生院護送醫療小組進入災區,他沒想到來的醫生其中一個會是江梨。
想起還在東焦公社參與救援指揮的程景川,石振山伸手接過江梨揹著的救援袋,“嫂子,風大站我們後邊。”
江梨看著石振山背後的大包,搖頭:“不用,我自己可以背。”
來接人的解放軍小隊足有十人,其中有三個是軍區醫院的軍醫。聶韻語也在其中,她身著綠色的解放軍服,手臂上有一塊綁著紅十字的袖章。
她神情凝重:“小梨,你讓他們拿,風太大了,不增加重量出不去。”
江梨這才發現,解放軍身上竟然都揹著半人高的包袱,她雖然不情願,但也只能把包遞出去。
然後,她在後邊幫著石振山託著揹包,想幫他減輕一點重量。
石振山緊緊扯著揹包的袋子,滿是泥沙的臉上一雙眸子褪去了疲憊極亮:“嫂子不必心疼我,把你們送進災區,確保受傷災民的存活率是眼下最重要的。”
江梨點了頭:“好。”
聶韻語給三人一人分發了個紅色袖章,指了指胳膊上的紅十字架,“都戴上,進災區後,百姓比較容易分辨我們。”
江梨接過袖章,將小別針釦進布料,確定戴好後點頭:“謝謝。”
風真的太大了,不斷有樹枝被吹斷。
眾人剛走出衛生院,離開能遮風的樹林,下一秒一股風吹來差點就把江梨人給掀跑,鍾蓉蓉攬著她的胳膊,低垂著頭一手抬起擋著風。
解放軍人手一塊木板做護盾,以包圍圈的形式把醫生給圍在中間。
眾人就是這麼一步步的往前挺進著。
此時,東焦公社。
山間又傳來一道轟隆隆沉悶的地底悶響,像驚雷悶在岩層裡翻滾。
程景川一直守在現場,聞聲覺得不對,眸色一沉,立即帶著還在挖掘被埋民眾的小隊撤退。
還沒幾分鐘,原本站著人的山腰泥土驟然鬆動,整塊坡面往下塌陷。
劫後餘生,還來不及休整,搶救小組又重新抄著鐵鍬進去挖土。
文明遠來給程景川送訊息,看到的就是這麼一副場景,他皺了皺眉:“覆線、低壓線路已經拉好,避難所已經搭好供電。”
程景川皺眉:“斷電線的位置拉好警界了嗎?”
颱風吹斷的電線全部垂在積水、淤泥裡,怕漏電電到群眾和戰士,程景川到達災區第一時間,已經先派人拉隔離,禁止村民靠近斷落電線。
“放心吧,已經派人守在那邊。”文明遠看著被泥石流淹沒的大半房屋,伸手抹掉淚花,“底下還有多少人?”
程景川想到剛剛在廢墟下聽見到一片片孱弱呼救聲,臉色沉重,“預估還有上百人被埋。”
東焦公社紅星大隊背靠山脈,人口也相對密集。
山體滑坡的時候,大多數人還在夢鄉中,根本沒有機會往外邊跑。
現在只希望大多數人能夠有掩體護著,這樣就能幫他們爭取多一點的搶救時間。
氣氛壓抑的厲害,全場只有齊齊揮動鐵鍬的聲音。
話音剛落,就有人從泥堆中挖出來一個滿身泥汙的小女孩,大喊:“救出來一個,還有氣!”
好訊息一出,全場振奮。
“快,擔架在哪?送醫療隊去!讓她們先救這個!”
文明遠也心下一鬆,重新燃起希望:“剛剛電報小組接到石振山的訊息,他們已經接到了醫療隊往這邊趕。”
文明遠欲言又止:“嫂子……”
文明遠不知道該怎麼說。
他在想程景川如果知道江梨也會到現場,以他在乎江梨的程度,會不會馬上送人回去。
可不用多說。
下一瞬。
程景川目光一掃,已然望見那抹身影。少女提著醫療箱褲腳沾滿泥濘,秀髮被雨水和汙泥浸得溼透,緊緊貼在臉側。
狂風驟雨中,少女右臂戴著醫療救護袖章,毅然站在了滿目瘡痍的救災現場。
江梨也看見了程景川,可情況緊急,面對需要立刻搶救的傷者,她只能壓下所有關心的話語,匆忙之間回了一次頭,這次,她清晰的看見男人動了動的嘴皮。
注意安全。
就這一句,多了也沒有。
程景川甚至不驚訝她會出現在災區現場。
同樣的話,江梨也回了他一句,看見男人的沉眸閃過的一點漣漪。
她就知道,程景川聽懂了。
這一刻,他們是彼此的愛人,更是同一片戰場的戰友。
江梨快速進了醫療小隊的帳篷,裡邊都是傷者,現場只有兩個醫生手忙腳亂,她迅速放下醫療箱,讓後邊的擔架進來。
擔架上的是個小姑娘,看著只有幾歲的樣子,滿臉都是泥巴,一雙眼睛都是驚恐,整個人都被嚇得瑟瑟發抖。
她立刻全面檢查小姑娘身體的情況,然後和鍾蓉蓉配合著給她的斷腿進行處理。
聶韻語看到外邊還有不少挖出來的傷員,急死了,安排隊友留在帳篷:“張堅,帳篷裡邊交給你,我去現場。”
滑坡被埋傷員,很多都是內傷、擠壓傷,埋在廢墟泥土裡,剛挖出來看著好像還能喘氣,但很可能早已內臟破裂,有內出血。
一旦亂搬動,就更容易加重脊椎、胸腔損傷。
聶韻語就是看到這一點,臨時調整策略。
必須要有醫生在現場指揮,儘可能的確保傷者能得到最大程度的救治。
張堅不同意:“不行太危險了,山體隨時有可能會二次坍塌,要去也是我去,哪裡能讓你們女同志去冒險。”
聶韻語皺眉:“我是隊長!”
張堅反駁:“主任就擔心你臨時變卦,給了我更高規格的管理權,你得聽我的!”
張堅就是不同意,不管是私心還是其他,他都不想看見聶韻語出事。如果要上前線,那他寧願是他自己!
江梨已經處理完進來的小女孩,抬眸看向聶韻語,“你去,這裡交給我。”
一句話落下。
聶韻語沒有任何猶豫,立刻帶著隊友揹著醫療箱奔赴現場。
作者有話說:昨天承諾的應該是還差兩章,今天回家太晚了不夠時間,明天給大家補上來